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假面兄长,隔山利刃 本故事属于 ...

  •   一夜漫长的煎熬终于熬到尽头。
      灰蒙蒙的天光从钉死的木板缝隙渗进小屋,割开一道道细长冷白的纹路。夜里下过一阵细碎的露雨,打湿屋外的草木,窗板被水汽浸得发胀,时不时发出几声闷沉沉的咯吱,混着山间不息的风,在安静的屋子里来回回荡。
      苏晚身上的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脸颊那股灼人的热度缓缓消散,只是太阳穴依旧一阵阵隐隐作痛。昨夜吃下退烧药之后,他大半时间都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沉沉浮浮,从来没有真正坠入安稳的睡眠。那些争吵的片段,顾砚辞偏执的低语,还有苏砚离开前的句句说辞,反反复复在脑海里面盘旋,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维持着背对着床边的姿势,睁着眼,呆呆望着墙面斑驳开裂的木纹,被褥底下的指尖,无意识反复攥紧又松开。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钝响。
      顾砚辞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裹着一整夜没有合眼熬出来的沙哑疲惫。
      “醒了。”
      苏晚没有立刻回头。他能够感知到,身后那道视线沉甸甸落在自己的后背,带着化不开的复杂情绪。昨夜顾砚辞就坐在离床不远的木椅上守了整整一宿,后背的伤口只是草草做过简单包扎,薄薄纱布隔着重衣,依旧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整整一夜,他没有躺,没有睡,就那样坐着,大部分时间,目光都锁在苏晚身上。夜里好几次,苏晚都能听见他欲言又止的呼吸声,话到喉咙,最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过了片刻,苏晚才缓缓翻过身。
      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苍白,眼窝底下浮着一圈深重的青黑,是彻夜精神耗损留下的痕迹。他刻意避开顾砚辞的双眼,目光落在窗缝漏进来的那几缕微光上。
      “天亮了。”苏晚的嗓音还有些发虚。
      “嗯。”顾砚辞应了一声,没有往前靠近,刻意拉开两步距离,像是生怕自己的靠近,都会变成一种压迫,“下山的路依旧全部封死。整座山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凶狠的措辞,可每一个字都在提醒苏晚眼下真实的处境。这里是与世隔绝的半山囚笼,外界被彻底隔绝,方圆之内,逃无可逃。
      苏晚的睫毛轻轻垂落,手指攥住被面的边角,布料被捏出一道道褶皱。
      “苏砚已经下山了。”顾砚辞顿了顿,主动提起这个名字,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向内蜷缩,“后半夜,我站在窗边远远望见,半山腰林子里面有手电光束来回晃动。他已经平安离开这片山林。”
      听见这个名字,苏晚眼睫狠狠颤了一下。
      那是血脉相连的亲哥哥。
      昨天在这间小屋,苏砚言辞激烈,字字句句都在斥责顾砚辞的所作所为,一口一个要带自己离开,摆出一副不顾一切要保护弟弟的模样。可昨夜反复回想那些对话,一层挥之不去的疑窦始终压在苏晚心底。
      苏砚的愤怒,绝大多数锋芒,全部对准顾砚辞。可落在自己身上的关切,总像一层薄薄的外壳,隔着什么东西。他从头到尾都在说要带自己回去,要给自己庇护,却从来没有静下心问过一句,苏晚自己心里,究竟想要什么。
      “他接下来,会做什么。”苏晚开口,语气平淡,仅仅只是问询。
      顾砚辞下颌绷得很紧,眼底压着重重的阴霾。
      “我猜不透他全部打算。但我很清楚,昨天屋内所有的对峙,全部被他的录音设备完整留存。不止这些,他手里积攒了很多年的材料,每一份,都足够把我彻底拖入万劫不复。昨天他选择当场不曝光,不代表他会一直按兵不动。”
      “他口口声声说,是要来救我的。”苏晚低声复述,语气分不清是相信还是质疑。
      顾砚辞沉沉望向他,眼神里面翻涌着矛盾。
      “你真心觉得,他的目的仅仅只是救你脱身?”
      苏晚抬眼,终于看向顾砚辞的脸。
      “按血缘情理来说,亲哥哥看见弟弟被囚禁,理应会想要把我救出去。”苏晚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心底的疑惑慢慢往外浮,“可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的愤怒太盛,表演出来的关切,又太规整。”
      “我和他周旋许多年,我比任何人看得明白。”顾砚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心控制音量,像是怕戳碎什么,“兄长大义,护弟心切,这些都是他披在外面最漂亮的一层外衣。扳倒我,才是他藏在最底下的核心执念。而你,恰好是他手上最锋利、最名正言顺的一件武器。”
      苏晚安静听着,没有立刻反驳。顾砚辞说出的猜测,正好撞上自己心底那一团模糊不安。
      “照你的说法。”苏晚慢慢梳理着其中的利害,声音轻得像叹息,“就算苏砚放出所有证据,毁掉你,就算我真的被他接下山,我也未必可以得到我想要的自由。”
      顾砚辞缓缓点头:“没错。他可以演遍全世界眼中的好兄长。可一旦你落到他的掌控之中,你的生活、你的社交、你的去向,依旧会被他牢牢攥在手心。他要的不是重获自由的苏晚,是重新归属于他支配的弟弟。”
      屋内陷入一片凝滞的安静。
      山风钻过木板缝隙吹进来,裹挟着山间雨后潮湿寒凉的草木气息。
      一股寒凉顺着心口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苏晚忽然生出一种无处可逃的绝望。
      留在这座山上,要承受顾砚辞裹着悔恨与执念的禁锢。倘若真的等到苏砚所谓的救援,不过是挣脱一重牢笼,转身跌进另一重披着亲情假面的牢笼。两头去路,没有一条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宿。
      “这么说来,我根本没有可供选择的余地,是吗。”苏晚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只剩无边的疲惫,“留在你这里,被你的占有困住。落到苏砚手里,被他借着兄长身份管束拿捏。无论走向哪一边,我都不能为自己做主。”
      这句话狠狠砸在顾砚辞心上,疼得他呼吸都滞涩一瞬。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苏晚说的句句属实,可情感上,他抗拒去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
      “我并不想逼你落入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顾砚辞嗓音干涩,胸口重重起伏,“可我实在做不到放手。只要一想到你被苏砚带走,往后你的全部人生,都交由他肆意摆布,我根本没有办法接受。”
      “可你现在正在做的事,同样没有给我别的出路。”苏晚平静地回过去,“顾砚辞,剥开表层的伪装,你和苏砚之间,究竟有多大区别。你的枷锁裹着迟来的爱意与愧疚,他的枷锁裹着血缘亲情的假面。本质上,你们都在擅自决定我的人生。”
      顾砚辞浑身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找不到半分可以辩驳的说辞。
      再多痛彻心扉的忏悔,再多日夜煎熬的悔恨,都掩盖不了眼前既定的事实。是他亲手切断外界通路,把苏晚困在这方寸小屋,剥夺掉本该属于他的选择权。
      “我可以尽力把这里变得让你好受一些。”顾砚辞避开那道尖锐的对比,艰难地吐出话语,“吃食、书籍、被褥,只要在这间屋子可以实现的,但凡你开口,我全部都满足你。我可以不再反复和你争执离开留下的话题,我不会逼迫你回应我的感情。”
      他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看见苏晚微微往后缩了缩肩膀,又立刻停下脚步,不敢再靠近半分。
      “我只求一件事。不要时时刻刻把逃离二字放在心上。就当,暂且在这里安身度日。”
      “做一个待遇优厚的囚徒。”苏晚轻轻重复这几个字,语调平平,听不出激烈的情绪,“衣食无忧,不会遭受苛待,可双脚永远锁着看不见的镣铐。这就是你口中的安身。”
      “我明白这远远不是你想要的自由。”顾砚辞闭上双眼,眉宇之间满是挣扎痛苦,“我心里清清楚楚,自由才是你真正渴求的东西。只是我跨不过自己心里那道坎。晚晚,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或许终有一天,我可以彻底想通。”
      “那一天是什么时候。”苏晚直直看向他,目光清明,没有半分退让,“一年?五年?还是要耗掉我大半的人生?我不能把我往后全部的岁月,赌在你某一刻突然幡然醒悟这种渺茫的希望上面。”
      就在这个瞬间,屋外半山腰传来石块滚落撞击泥土的轻响,短促,清晰,打断屋内所有对话。
      顾砚辞神色骤然一凛,瞬间绷紧全身神经。他快步走到窗边,手指小心掀开木板一道极窄的缝隙,目光穿透层层交错的树枝往山下眺望。
      半山腰的土路旁,草丛之间躺着一件反光的物件,隔着重重林木,依稀可以分辨出来,那是一部手机。明显是人为刻意丢弃在那里。
      不用多想,除了苏砚,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你待在屋内,不要靠近窗边。”顾砚辞压低声音叮嘱,随手搭过墙边的外套,推门大步走了出去。
      木门发出冗长刺耳的吱呀声响,重重合上。小屋之内,瞬间只剩下苏晚孤身一人。
      外面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山林之中。
      偌大的屋子空空荡荡,天光落进来,扬起空中漂浮的细微浮尘。苏晚坐在床沿,后背靠着冰凉坚硬的床柱,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缝隙的呜咽。
      他垂着头,两只手撑在床沿,肩膀微微垮下来,嘴唇开合,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近乎呢喃自语。
      “原来就连亲哥哥,也算不上我的退路。”
      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曾经幻想过兄长可以救自己脱离苦海的期待,正在一点点彻底碎裂。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外面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木门再次被推开。
      顾砚辞走回屋内,手掌之中紧紧攥着那一部屏幕尚且亮着的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脸色沉得吓人。反手扣上屋门,隔绝外面山林的寒气,他走到屋子中央,转动手机屏幕,把画面完完整整递向苏晚的方向,让苏晚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手机自动开始播放一段剪辑过的音频。
      音响传出的,正是昨日小屋之中的对话。苏砚做过刻意的裁剪,把属于他自己的发言全部剔除干净,只留下顾砚辞那些偏执强硬,执意不肯放苏晚离开的片段。没有前因,没有背景,单单截取出来,每一句话听上去,都充满压迫与禁锢。
      音频播放完毕,屏幕立刻弹出一条没有任何署名的短信,黑色字体清清楚楚铺展在屏幕之上。
      顾砚辞。我手上握有全部完整证据。你囚禁我弟弟的每一句话,我全部留存。立刻完好把苏晚送下山交还到我手上。否则,所有录音与材料,将会公之于众。
      顾砚辞捏着手机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你听见,也看见了。”顾砚辞的语调冷得发沉,“这就是苏砚送来的警告。一副完完全全为弟弟着想的兄长姿态。”
      苏晚定定凝视屏幕上那行文字,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通篇通篇的内容,只要求将自己“交还”给他。自始至终,没有半句询问苏晚本人的意愿,不问苏晚愿不愿意下山,不问苏晚愿不愿意去到他的身边。在苏砚的认知里面,自己仿佛只是一件物品,一件需要从顾砚辞手中夺回、重新归置到他掌控之下的物件。
      “如果遵从他提出的条件。”苏晚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你把我送下山,交到苏砚手上。之后会发生什么。”
      顾砚辞扯出一抹满是苦涩的笑。
      “接下来,他会大肆对外宣扬,自己不畏艰险,拼死救出深陷困境的亲弟弟。博取全部外界的同情,稳稳坐实重情护弟的兄长名声。至于你内心真实的想法,你的选择,不会有任何人过问,也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所有人都会称赞他大义善良。不会有人看穿,他所谓的营救,只是为了把我收归他的掌控。”苏晚顺着他的话,轻声接下去。
      “是。”顾砚辞沉沉应道。
      苏晚将后背抵在床柱,一阵阵寒凉席卷上来。
      在外人的视角里,是非对错仿佛黑白分明。一边是犯下过错、偏执禁锢的顾砚辞,一边是挺身而出、不顾一切营救弟弟的好哥哥苏砚。旁人只会看见善恶表象,没有人会窥见表象底下藏着的算计。
      被困漩涡正中央的只有自己,清楚知晓两边都不是救赎。
      顾砚辞伸手暂停音频,手机屏幕暗下大半。
      “他现在克制着没有直接公之于众,仅仅只是把警告单独送到我面前。”顾砚辞的目光落在那台设备上,“他在观望,在等待时机。等着看我们两个人继续在这座山上互相消耗折磨。他乐于看见我终日活在恐惧与执念的撕扯之中,等他觉得我们的痛苦足够,才会打出最后致命的底牌。”
      苏晚闭了闭眼,那些潜藏的真相一点点在心里落地。
      昨天苏砚不急于引爆所有证据,不是顾及兄弟血缘,不是担忧自己会承受风波伤害。他是站在暗处,冷眼旁观这一场煎熬,以此满足心底积压已久的报复欲。
      “所以他对外表现出来所有维护,全部都是演出来的。”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彻底破碎之后的空洞。
      “一部分表演给外界所有旁观者看,一部分表演给我看。”顾砚辞满是疲惫,“真正留给你的,没有几分真心。”
      小屋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山林安安静静,可两个人都能够真切感受到,山的另外一头,一把裹着亲情假面的利刃,已经高悬在头顶之上。
      顾砚辞把那部手机轻轻搁置在中间的木桌面上,屏幕黑沉沉地躺在哪里,像一个来自山下虚假善意的诱饵。
      “我们现在已经被架在了死局里面。”顾砚辞抬眼望向坐在床沿的苏晚,眼底铺着一层深重无力,“我若是执意扣住你不放,苏砚早晚公开全部证据,毁掉我拥有的一切。可倘若我听从他的条件把你交出去,等待你的,就是苏砚的掌控。”
      他顿了顿,胸腔重重起伏,无可奈何的情绪压垮了他大半的锋芒。
      “晚晚,我们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像样的选项可以挑选。”
      苏晚抬起眼眸,视线越过桌面,望向那几道木板缝隙,望向缝隙之外广袤却触不可及的山林。
      他在心里面一遍一遍复盘所有处境。不能寄希望顾砚辞某一刻心软放手,更不能寄望苏砚那一场伪装出来的营救。把命运交到任何一方手上,结局都只会是新一轮的束缚。
      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
      “那就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身上。”苏晚的声音音量不高,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我不要继续留在这里,也不要被苏砚接走。我要找出一条,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出路。”
      顾砚辞凝望着少年那张苍白,却不肯屈服的面孔,心口酸涩翻涌。
      他内心深处无比想要成全这句话,可扎根骨血的执念死死捆缚住他,有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那里,让他始终跨不出放手那一步。
      “你想的出路,是什么。”顾砚辞低声发问,带着一丝近乎自欺的侥幸。
      苏晚没有直接回答,垂落的眼帘掩住眼底盘算。很多计划尚且只在心底萌芽,不能轻易吐露半分。
      “我不知道具体会是什么样子。”苏晚如实说道,“但至少,那条路上面,没有人替我做决定。不必被迫承受你的悔恨,也不必应付苏砚伪装出来的关怀。所有选择,由我自己说了算。”
      “可这座山的出路全部被封死。通讯切断,山下全是苏砚的眼线。”顾砚辞缓缓道出冰冷现实,“单凭你一个人,很难冲破这一切。”
      “难,不代表完全没有可能。”苏晚抬眼看向他,“你可以封掉山道,可以拦截信号。但你没有办法做到把每一寸山林全部死死看住。总会有疏漏,总会有缝隙。我可以等,等那样一个缝隙出现。”
      顾砚辞听到这番话,心口又被狠狠攥紧。
      “你还是一心只想着逃。”他的声音里面带上一点压抑的痛楚,“就算清楚外面等着你的,还有苏砚那另一重圈套,你依旧想要往外走。”
      “留在这座屋子里,每一天都在消耗我。”苏晚平静地和他对视,“哪怕外面遍布风险,也好过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地耗干自己。顾砚辞,你可以看见我的人,却没有办法磨灭我心里想要挣脱的念头。”
      “难道,就真的一丁点缓和的余地都不存在吗。”顾砚辞往前微微倾身,克制着不去靠近,声音里掺上一丝卑微,“我可以不去奢求你的原谅,不去奢求你再对我存有半分情意。能不能,就只是安安静静共处,不必时时刻刻想着逃离。”
      “共处的前提,应当是双方自愿。”苏晚轻轻摇头,“而现在的共处,是建立在禁锢之上。只要这个大前提没有改变,缓和根本无从谈起。我表面可以做到不吵不闹,可我的内心不会接受这样的现状。”
      顾砚辞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可所有理由全部站不住脚。苏晚的每一句话,都戳破他自我欺骗的借口。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乞求依旧是自私的。希望苏晚安于囚笼,以此缓解自己内心的恐慌,全然站在自己的角度,忽略苏晚的切身感受。
      “我知道我自私。”顾砚辞低声承认,肩膀垮下来,褪去所有强硬的外壳,露出内里的狼狈,“道理我全都听得懂。可一想到彻底失去你,我就没有办法理性思考。”
      “你的恐惧,不该变成困住我的枷锁。”苏晚说道,“你的煎熬,也不该要我留下来替你承担。”
      桌上那部苏砚送来的手机安安静静躺着,仿佛无声见证屋内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拉扯博弈。
      “苏砚手里握着筹码,他不会一直耐心等待。”顾砚辞转移话题,压下心底翻涌的痛苦,“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他还会送来新的消息,抛出新的条件。”
      “他的条件,无非就只有两种结果。”苏晚冷静剖析,“要么逼迫你妥协,把我交到他手里;要么逼得你彻底被逼急,局面变得更加糟糕。无论哪一种,都不会顾及我的意愿。”
      “没错。”顾砚辞颔首,“他从头到尾,只把我视作仇敌,把你视作战利品。从来没有真正把你当成一个拥有自我意志的独立的人。”
      苏晚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的皮肤。
      “那你打算怎么做。”苏晚问他,“接受苏砚的交易,把我送下山?还是硬扛到底,赌他不会立刻曝光所有证据。”
      顾砚辞闭了闭眼,两种选择在脑海里面来回厮杀。
      若是选择妥协交出苏晚,等同于亲手把他推入苏砚的掌控,想到那幅画面,窒息感便席卷全身。可若是硬扛,苏砚一旦撕破脸皮公开全部材料,身败名裂是其次,风波爆发之后,苏晚一样会被推到风口浪尖,卷入铺天盖地的流言非议之中,同样要承受巨大伤害。
      无论往左还是往右,全部都是伤人的局面。
      “我两个都不想选。”顾砚辞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我既不愿意把你交给苏砚,也不愿意让你卷入公开之后的狂风巨浪。可眼下,我找不到第三条可行的路。”
      “所以到头来,承受两难的依旧是我。”苏晚淡淡说道。
      “是我把你拖进这摊烂局。”顾砚辞的声音里面裹着浓重的愧疚,“所有的起因,根源都在我身上。”
      “可苏砚并不是全然被动被卷入。”苏晚眼神清明,“他抓住机会,借这件事达成自己的目的。他享受这场对峙带来的报复快感。”
      山风又一次撞在钉死的木板上,咚咚作响。
      密闭小屋之内,没有肢体冲突,没有激烈嘶吼。可精神层面的折磨一寸寸蔓延开来。顾砚辞困在执念与愧疚之间反复撕裂。苏晚清醒地看透两边的真面目,孤立无援,只能不动声色暗中等待渺茫的脱身契机。山下暗处,苏砚手握全部筹码,冷眼窥伺山上发生的一切,静静等候最合适的引爆时机。
      “那台手机,你打算怎么处置。”苏晚看向桌面。
      “我不会回复他。”顾砚辞答道,“一旦回复,就等于开启谈判。谈判就意味着,要拿你的归属当做筹码。我不愿意把你当成用来交易的物件。”
      “可就算你不回复,苏砚依旧会继续行动。”苏晚说道,“沉默不会让他就此收手,只会让他加码施压。”
      顾砚辞心里明白苏晚说得完全正确,却依旧没有别的应对。
      “我清楚。”顾砚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但至少,我不会主动踏入他布好的谈判圈套。”
      说完,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台手机,走到角落,把设备放进一个上锁的木匣之中锁好。金属锁扣咔嗒一声闭合,暂时隔绝来自山下的威胁讯号,可谁都清楚,危机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被暂时封存起来。
      做完这一切之后,顾砚辞重新转回身,看向床沿的苏晚。
      “早饭已经做好放在灶台。”他收敛纷乱的情绪,尽量让语气变得平和,“是清淡的粥,你的身体刚好一点,适合吃这些。如果你不想和我坐在一张桌子边上,我可以把食物端到床边。”
      苏晚没有拒绝进食。他清楚自己不能损耗身体,想要等待逃走的机会,首先要保全体力。
      “端过来就好。”苏晚淡淡开口。
      顾砚辞应声,转身走向灶台。
      屋内重新归于安静。苏晚独自坐在床沿,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反反复复掂量当下所有局面。
      顾砚辞的悔恨是真的,偏执禁锢也是真的。苏砚对外的护弟表演滴水不漏,内里算计与冷漠同样真实。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站在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立场之上。所有的依靠全部靠不住,自救,才是唯一的出路。
      窗外天光慢慢爬升,山林间鸟声稀稀落落响起来。
      山上面无声的精神绞杀还在持续,山下那柄假面包裹的利刃,依旧悬在头顶,真正的风暴,尚且蓄势待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