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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心城死寂,执念成牢 本故事属于 ...

  •   山风撞在钉死的木窗上,发出沉闷又反复的咚咚声响,冷风顺着木板缝隙钻进来,一点点啃噬着屋内仅存的一点温度。
      苏砚带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道远处之后,这间孤零零坐落在半山的小屋,就被沉得喘不过气的寂静牢牢裹住。方才三个人对峙争执留下来的火药味一点点消散,余下的不是平静,是一种悬在刀尖上的窒息。外头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半点星光,浓墨一样的夜色压在山林头顶,断路封山之后,这里就完完全全和外界隔断,像一座没有铁栏,却无处可逃的囚笼。
      顾砚辞手臂依旧环着苏晚,没有松开半分。
      后背的伤口一直在隐隐作痛,每一次胸腔起伏呼吸,撕裂般的钝感就顺着脊背蔓延到四肢,衣服内侧已经洇开了一大片暗色血痕。他从方才争执到现在,始终没有腾出时间处理,也根本不在意身上这点伤痛。皮肉的疼算不了什么,真正撕扯他五脏六腑的,是怀里这个人。他全部的感知,全部的心神,完完全全落在靠在自己怀中的苏晚身上,别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无关紧要。
      方才苏晚轻飘飘说出口的那句,你们谁赢,我都不归宿,像一块浸了冰水的铁块,狠狠砸进他骨头缝里,反反复复碾磨。
      他和苏砚纠缠八年,到最后撕破所有假象,拆穿那一场长久的骗局。道理、真相、对错,他全部都赢了。他看清了长久以来蒙蔽自己的谎言,戳破了虚假的温情,把埋藏多年的误会一一掀开。
      可赢了所有是非对错又怎么样。
      他赢不来苏晚的心。就算把人实实在在抱在怀里,他也清清楚楚地感知得到,这具身体就在自己臂弯,可这个人的灵魂,已经在一点点往外走,要离他远去。
      苏晚软软地靠着他,肩膀没有挣扎,手腕没有挣扎,整个人松松垮垮陷在他怀抱之中。连日无休止的拉扯、情绪耗竭,再加上迟迟没有退下去的低烧,把他的力气抽得一干二净。后颈旧伤留下的那块地方一直在发烫,一阵阵酸胀麻意顺着脖颈往太阳穴钻,重得他眼皮都抬得费力。
      他不推,不挣,不哭,也不怒。
      就这么安安静静靠着,仿佛一尊被抽走全部魂魄的人偶。在外人眼里看去,这一幕何其亲密,仿佛求而不得的人终于得偿所愿,牢牢抱住了心心念念的少年。可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这拥抱不是温存,是禁锢,是一场没有声响的告别。
      顾砚辞心底翻涌着愧疚、悔恨、偏执,还有快要压不住的恐慌,千千万万种浓烈沉重的情绪搅成一团乱麻。可这些汹涌的情绪落在苏晚身上,激不起半点涟漪。那些迟来的歉意,那些痛彻心扉的悔意,那些近乎疯狂的想要弥补的心思,于苏晚而言,早就已经没有意义。
      八年被忽略的日夜,一次又一次接踵而至的伤害,反反复复的囚禁与拉扯,早已经把他心里那点悸动、那点期待,一点点消磨干净,冻得死死的。心已经枯死了,再也生不出半分爱意,就连恨意,都慢慢淡了下去。
      昏暗之中,顾砚辞的下颌轻轻抵在苏晚的发顶,胸腔震动,沙哑破碎的嗓音慢慢在安静房间里漾开。
      “不归宿……”
      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像是不肯相信耳朵听见的内容。原本对峙时候的凌厉强势全部褪去,此刻声音里裹着一层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额头贴着苏晚微凉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少年清冷的眉眼。
      “晚晚,看着我。”
      顾砚辞轻声开口,手臂没有收紧,却也没有松开分毫。
      苏晚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动。眼皮沉重,低烧带来的昏沉裹着他,他一点都不想抬眼去看眼前这张脸,不想再去读那双眼睛里面翻来覆去的情绪。
      “回答我。”顾砚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的不归宿,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鼻尖几乎碰到苏晚的鼻尖,目光死死锁着他紧闭的眼睫。
      “是你不会归属于我,还是,你再也不打算留在我的身边?”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顾砚辞的指尖微微发抖。
      前一个答案,他咬咬牙可以承受。不爱他,怨恨他,一辈子都不肯原谅,这些他全部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有大把大把的余生可以耗,他可以日复一日赎罪,可以用尽所有办法,一点点去焐那颗已经冻硬的心。哪怕一辈子都得不到回应,至少人还在他眼前。
      可如果是后者。
      如果苏晚打定主意,要彻底离开,要从他往后全部人生里面彻底消失。
      那是他无论如何都承受不起的结局。
      若是那样,他费尽心机切断山路,顶着外界即将铺天盖地而来的骂名,抛下身份地位,不顾一切要来守住的相守,就只剩下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他所有悔恨,所有赎罪,全部都会落空。
      苏晚终于费力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屋内光线太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夜色,映在他瞳孔里面,空空荡荡。那双曾经会为他欢喜、会为他落泪、会受伤泛红的眼睛,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怨怼,没有愤怒,没有期盼,干净到近乎残忍。
      他就这么静静望着顾砚辞,看着男人眼底交叠翻涌的痛苦、偏执、惶恐。他能看得清清楚楚,顾砚辞现在是真的痛,是真的在后悔。可那份悔恨,更多是来源于他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来源于良心的煎熬,而不是真正懂得苏晚承受过什么。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风又撞了一次窗户,木板吱呀一声轻响。
      苏晚喉咙干涩,发烧让他嗓音虚弱,却异常笃定,一字一顿,轻轻吐出两个字。
      “都是。”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狠狠砸在顾砚辞心上。
      不归属于他,也不会再为他停留。
      顾砚辞浑身猛地一僵,胸腔剧烈起伏,呼吸骤然乱掉。一股闷痛狠狠攥住他心脏,几乎让他喘不上气。他设想过无数种苏晚会对他说的话,设想过怒骂,设想过痛哭,设想过冷漠斥责,唯独没有做好准备迎接这样一句,不带丝毫情绪的全盘否定。
      他以为自己早已疯到无所畏惧。世俗眼光,旁人唾骂,苏砚的算计,过往所有罪孽,他全都可以置之度外。只要能留住苏晚,他什么代价都愿意扛。
      唯独,他害怕彻底的失去。
      “我不准。”
      顾砚辞手臂陡然加重力道,小心翼翼避开苏晚身上所有伤口,却强硬地将人牢牢箍在怀中,不让他有一丝一毫往后退开的余地。他的声音绷得很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面挤出来。
      “你的人现在就在我这里,你的余生,我拦下了。”
      “不归我,没关系。不爱我,我也认。”
      “可是你想走,想要彻底消失,想彻底脱离我的人生——不可能。”
      “苏晚,这辈子,我不准。”
      八年,他错把虚影当成真心,一次次实实在在伤害了那个满心向着自己的少年。真相大白之后,悔恨已经刻进骨血,这份执念几乎成为支撑他继续往下走的全部理由。别的东西他都可以舍弃,唯独苏晚不能走。
      苏晚被他抱在怀里,胸腔贴着顾砚辞起伏的胸膛,能清清楚楚感受到男人身体的颤抖。他没有挣扎,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两人贴近的视线。后颈那处旧伤被衣物摩擦,一阵阵发烫。
      “顾砚辞,你拦不住的。”
      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虚弱,却异常清醒冷静。
      “你可以派人封掉上山下山的路,可以把我困在这间小屋里面,你可以困住我的这一具身体。”
      他缓缓说着,语气平平,没有挑衅,没有控诉,只是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可你管不住我心里想要离开的念头。你堵得断山路,堵不住我心里想要的自由。”
      “躯体可以被禁锢,余生不行。”
      很早之前,苏晚就在心里盘算好了一切。他不打算歇斯底里大闹,不打算伤害自己去换取对方心软,更加不会再对顾砚辞生出半分期待。哭闹反抗只会激起眼前这个人更强的控制欲。
      他要做的,只有安静蛰伏。顺从,沉默,保存体力,静静等候一个合适的契机。等到机会来临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抽身离开。斩断所有缠绕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爱恨纠葛,往后山水遥遥,再也不要相见。爱也好,恨也罢,全部清零。
      顾砚辞听着这些话,心口那种失控的恐慌越演越烈。
      他不怕苏晚跟他吵,不怕苏晚瞪着他流泪,不怕苏晚恶语相向。若是有情绪,就代表心里还留着东西,不管是爱是恨,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可苏晚现在这个样子,什么情绪都不给。不吵不闹,心如死灰,连恨都懒得给予。这才是最让他恐惧的。代表着,苏晚已经完完全全放下了他们之间的一切。连对峙,都觉得是多余。
      “我拦得住。”
      顾砚辞把脸埋在苏晚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喷在少年单薄的布料上,声音低沉,裹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能封死这座山,就能锁住你。”
      “你但凡生出一点逃跑的心思,我就把所有出路全部堵死。你心里生出什么念想,我就一点点掐灭它。”
      “就算要耗上一辈子,我也要把你留在我的身边。”
      “你就得困在我的这份执念里面,陪着我,看着我赎罪,一直到老。”
      屋内空气越来越压抑,看不见的拉扯在拥抱之中无声进行。顾砚辞的偏执一层一层收拢,化作无形的牢笼。而苏晚那一份淡漠平静,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开顾砚辞所有强硬外壳,把他所有禁锢都衬得无比荒唐无力。
      苏晚轻轻闭上双眼,不再开口说话。
      继续争辩没有任何意义。
      顾砚辞活在他自己构建出来的世界里。他的囚禁,美其名曰守护;他不肯放手,解读成深情;他源源不断的愧疚,更多是为了解脱他自己内心的煎熬。他永远站在他的立场里面,做着他认为对苏晚好的事,从来没有真正沉下心去问问,苏晚到底想要什么。
      再多解释,都是白费口舌。
      察觉到怀里的人彻底闭上眼,不再回应,连一句反驳都吝啬给予,顾砚辞肩膀微微绷紧。黑暗之中,他眼底最后那一点试图求得谅解的温柔,缓缓被浓稠的阴霾吞没。
      他侧过头,嘴唇轻轻擦过苏晚微凉的鬓角,动作看着极尽温柔,眼底却是一片冰寒的偏执。
      “你不说话,是默认了吗。”顾砚辞低声问。
      苏晚眼皮都没有掀开,淡淡回了一句:“我只是觉得,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
      “没必要?”顾砚辞重复这三个字,心底一阵抽痛,“对我来说,很有必要。晚晚,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我多说几句话?”
      “要说什么。”苏晚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望向墙壁一处阴影,“说你知道错了,说你以后会好好待我?然后呢。就算你真的改,发生过的那些,就能当做从来没有发生过吗。”
      “我知道不能。”顾砚辞立刻接话,手臂力道微微松了一点,似乎怕勒疼他,声音里面带上几分痛苦,“过去的伤害,我没有办法抹除。我不奢求你当做一切都没发生,我只求一个机会,我可以一点点补偿。”
      “怎么补偿。”苏晚轻轻反问,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把自由赔给我吗?你做不到。你现在做的事情,依旧是把我关在这里。顾砚辞,你有没有认真想过,我想要的补偿到底是什么。”
      顾砚辞喉结滚动,一时答不上来。
      他脑海里面设想过无数种补偿,物质,陪伴,倾尽所有的迁就。可唯独,他做不到放手。一想到放手之后,苏晚会彻底远离自己,往后的人生里面再也不会有自己的位置,那份恐惧就压倒一切。
      “除了放你走,别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顾砚辞艰难开口,“你想要什么,我都尽力满足。但离开我这件事,我做不到。晚晚,换一个,好不好。”
      苏晚浅浅地笑了一下,笑意浮在表面,没有抵达眼底,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所以说到底,一切还是以你的承受边界为准。”
      “你可以补偿所有你愿意舍弃的东西,唯独不愿意舍弃我。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那一样东西,你不肯给。”
      “那这份补偿,又有什么意义。”
      每一句话,都像细针,扎进顾砚辞的心上。他明白苏晚说得有理,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苏晚理应拥有属于自己的自由。可心里那股疯魔的占有,在拼命抗拒这个道理。理智和执念在他身体里面撕扯打架,折磨得他近乎分裂。
      “就因为是最重要的,我才不能放。”顾砚辞的声音带着一丝嘶哑,“放你走,我就彻底什么都没有了。晚晚,你能不能稍微体谅我一点点。我失去过一次真相,我不能再失去你。”
      “体谅?”苏晚轻轻摇头,低烧带来的眩晕让他脑袋发胀,“从前,谁来体谅我。当你眼里只有苏砚的时候,当一次次误会落在我身上的时候,那时候,你有体谅过我半分吗。”
      “我知道,那是我欠你的。”顾砚辞闭了闭眼,心口尖锐地疼,“这些账我全部认,我可以慢慢偿还,多少年都行。”
      “偿还不是把人扣在身边。”苏晚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拔高声调,“囚禁不是赎罪。你现在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减轻你自己的负罪感。你以为把我留在身边,日复一日对我好,你的心里就能好受一点。可你问过我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赎罪’吗。”
      顾砚辞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他无法反驳。苏晚说的句句戳中最真实的内核。他心底确实存着这样一份私心。
      “我承认我自私。”顾砚辞的额头再次抵上来,鼻尖相触,眼神死死锁住苏晚,“我很自私。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一想到往后的岁岁年年,你的生活里面再也不会出现我,想到以后会有别人陪在你的身边,想到我彻底沦为你的过往,我就快要疯掉。”
      “那是你的痛苦,不是我的。”苏晚避开他的视线,“不该由我来承担你的痛苦。不该由我被困在这里,安抚你的不安。”
      屋内陷入短暂沉默,只有窗外山风呜呜不停。
      顾砚辞心口被这几句话戳得千疮百孔。他想反驳,想要辩解,可所有话语堵在喉咙。理智清清楚楚知道苏晚说得没错,可心底那股深入骨髓的占有欲不肯投降。
      “就算是我的痛苦,我也放不开手。”顾砚辞的唇角扯出一抹病态悲凉的笑,“晚晚,我没有那么高尚。我做不到心甘情愿看着你远走高飞,然后我一个人留在原地忏悔。我做不到。”
      “你不想留,我就逼你留。”
      “你不愿意相伴,那我们就耗下去。”
      “我们有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
      他的手掌缓缓抬起来,轻轻覆在苏晚还在发烫的后颈,动作放得极轻,没有施加蛮力,可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制意味。没有半分逾界暧昧,只是宣告他不会松开。
      “我可以等。等你火气消散,等你慢慢释怀,哪怕等很多很多年,等你愿意回头看我一眼。”
      顾砚辞的目光沉沉落在苏晚脸上,里面翻涌着挣扎,痛苦,还有化不开的偏执。
      “就算,我一辈子都等不到那一眼,也没关系。”
      “那就耗。耗到我生命尽头,耗到我们两个人都遍体鳞伤,耗到世间再也没有别的选择。”
      苏晚脖颈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没有躲闪。浑身发软,就算想要躲闪,身体也没有足够力气。
      “耗下去,对你又能得到什么呢。”苏晚低声问,“得到一具待在你身边,但是心永远不属于你的躯体。每天看着我不快乐,看着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离开。这样的日子,你真的觉得是你想要的吗。”
      “至少,人还在。”顾砚辞回答得毫不犹豫,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只要你还在我视线范围之内,我就还有盼头。哪怕这个盼头是虚假的,我也抓着不放。”
      “虚假的盼头,迟早会碎。”苏晚说。
      “碎了再说碎了的事。”顾砚辞的气息有一点不稳,“我现在,做不到放手。不要逼我,晚晚,求你,不要逼我走到更难堪的地步。”
      这句话里面藏着隐晦的警告,又藏着卑微的恳求,两种情绪拧在一起。
      苏晚听出来了。若是继续硬碰,顾砚辞为了留住他,还会做出更多极端的事情。硬碰硬没有好处,只会让处境变得更加糟糕。
      他不再继续争辩。缓缓合上眼皮,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眼底所有思绪。
      “我累了。不想继续说了。”
      低烧持续灼烧身体,精神经过这一轮对话,消耗殆尽。再继续纠缠这些话题,改变不了任何现状,只会徒然消耗自己仅存的体力。
      看见他重新闭上眼,一副拒绝继续沟通的模样,顾砚辞心口像是被堵上一块巨石。他多希望苏晚可以和他吵,可以冲他发火,可以痛骂他,无论什么,都好过这样彻底关闭沟通。
      “不要不跟我说话。”顾砚辞的声音放轻,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晚晚,别把我隔绝在外。就算你恨我,也不要彻底不理我。”
      苏晚闭着眼,呼吸浅浅的。
      “说话又能改变什么呢。”他疲惫地轻声说道,“道理我们都说完了。你有你的执念,我有我的想法,我们谁都说服不了谁。再多对话,只是重复而已。”
      顾砚辞环着他的手臂,微微发抖。后背的伤口因为情绪激动,痛感一阵阵往上冲,血腥味淡淡的弥漫开来。他自己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落在怀里少年身上。
      “就没有一点点,别的可能性吗?”顾砚辞还在不甘心地追问,“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你愿意试着,再给我一次机会?不用马上原谅,只是试着看一看,好不好。”
      苏晚沉默许久,才慢慢摇头。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顾砚辞,人心碎过一次,不是靠试一试就可以复原的。”
      “我不是不肯给你机会,是我自己不敢再冒险。我不想再经历一遍从前那种滋味。期待升起,然后再摔得粉碎。一次又一次。我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所以我不敢再试着去看,不敢再抱有一点点幻想。只要我不抱期待,以后就不会再受伤。”
      这是苏晚保护自己的方式。彻底关上心门,不再交付半分情绪,就再也不会被伤害。
      顾砚辞听着,心口一阵阵抽痛。他明白,是自己亲手把少年逼到这一步,逼得他只能用封闭内心的方式保全自己。可明白归明白,接受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太过残忍。
      “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顾砚辞声音闷在苏晚的发丝之间,带着浓重的苦涩,“全部都是我的错。那能不能,让我一点点把你再慢慢拉出来。不要把所有门全部关死,留一条缝隙行不行。”
      “缝隙留给你,就等于留给伤害。”苏晚淡淡回应,“我不想留。”
      对话到此,彻底走进死胡同。
      顾砚辞所有的道理、恳求、忏悔,全部撞在苏晚筑起的心墙上面,无法穿透。苏晚所有清醒的剖析,也撼动不了顾砚辞扎根心底的偏执占有。
      小屋之内,拥抱依旧还在继续,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跨不过去的万丈鸿沟。
      窗外山风呼啸不止,夜色愈发浓稠。
      与此同时,半山腰往下的山道。
      苏砚独自走在湿滑崎岖的山路之上。夜色漆黑,只有随身小小的手电射出一束昏黄摇晃的光柱,打在面前坑坑洼洼的泥土石阶。山夜里温度很低,露水打湿他的袖口和裤脚,冰凉刺骨,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寒意。
      方才小屋里面的每一句对话,每一次对峙,全部清清楚楚被藏在袖口的录音设备完整记录下来。文件夹揣在内层口袋,沉甸甸的,里面是积攒多年,能够一举摧毁顾砚辞名誉、地位、事业的种种证据。
      八年,他演了八年的戏,贪恋顾砚辞投射过来的那份看重。直到真相被撕破,所有虚假外壳轰然碎裂,他得到的只有顾砚辞毫不留情的厌弃。
      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不甘,委屈,怨恨。
      他没有选择现在就把手里的东西全部抛出去。
      若是现在曝光,不过是简单的两败俱伤。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他脚步放慢,停下,转过身遥遥望向山顶小屋那片沉沉的黑影。隔着重重树木,看不见屋内任何景象,可他脑海之中,能够清晰描摹出屋子里面正在上演的一切。
      顾砚辞被执念裹挟,一点点走向失控。苏晚心死如灰,暗中筹谋离开。
      苏砚指尖捏紧口袋边缘,眼底所有往日伪装出来的温顺柔和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冷冽的算计。
      (无旁白,苏砚内心心理活动以低声自语的形式)
      “顾砚辞,你不是终于分清孰真孰假了么。”
      他站在夜风里面,低声喃喃,声音很轻,消散在山林风声里。
      “你以为拆穿我,就可以得偿所愿?你以为把人困在山上,你的悔恨就能够被成全?”
      “我不会就这么轻易成全你们。”
      他垂眸,手指隔着布料,碰了碰里面的录音笔。
      “现在放出去,太便宜你了。”
      “我要等。等你偏执到极致,等你亲手把一切闹到无可挽回。等苏晚那点仅存的东西彻底磨灭干净。等到你们两个人,都坠入最深的煎熬里面。”
      “那个时候,我再把所有证据全部摊开。把你做过的一切,公之于众。毁掉你所有地位,所有名声,毁掉你拼尽全力想要守住的这份执念。”
      “你毁我八年虚妄光景,那我便毁掉你余生全部念想。”
      “你弃我如敝履,那我就要让你最珍视的东西,全部化为泡影。”
      说完这段话,苏砚重新转回身,握紧手电,继续一步步向着山下走去。身影消融在浓重黑暗之中,每一步,都在为日后那场风暴积蓄力量。
      山上小屋囚住人身,无声消耗,心门紧闭。
      山下暗处藏着利刃,静静蛰伏,伺机而动。
      三个人纠缠出来的残局,已然锁死。好像无论往哪边走,都逃不开痛苦拉扯,眼下看不见任何圆满出路。
      小屋之中。
      顾砚辞慢慢察觉到怀里人的体温比刚才更高了一点。苏晚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热,呼吸变得更浅,偶尔会控制不住轻轻瑟缩一下,是低烧还在持续加重。
      他暂时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比起争辩拉扯,苏晚身体的状况摆在眼前。
      “你烧得更厉害了。”顾砚辞微微松开一点手臂,却依旧没有完全放开,低头看向苏晚的脸,“药就在旁边柜子,我拿给你。吃完药躺下休息好不好,不要硬撑。”
      苏晚缓缓掀开眼皮,眼神蒙蒙的,被发烧搅得有些混沌。
      “吃不吃药,又有什么区别。”苏晚声音虚虚的,“就算烧退下去,我还是在这里。处境不会有半分改变。”
      “身体不能硬扛。”顾砚辞的语气带上一丝焦灼,“先把病养好,别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说。好不好。”
      “之后再说。”苏晚轻轻重复,嘴角浮起一点苦涩,“你的之后,就是继续耗着我。”
      “至少先把身体顾好。”顾砚辞没有接这句,小心翼翼扶着苏晚的肩膀,想要慢慢把人扶到床边,“我不会在你生病的时候,跟你继续争执这些。”
      苏晚没有抗拒他的搀扶。浑身酸软,自己连独自走到床边都费力。他顺着那股力道,慢慢站起来,脚步虚浮,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顾砚辞立刻伸手牢牢揽住他腰侧,将大半重量接过来。
      指尖触碰到少年单薄脊背,隔着薄薄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底下硌人的骨头。顾砚辞心口又是一阵发酸。是他,把人折腾成这副模样。
      他半扶半抱着苏晚挪到床边,小心翼翼让苏晚坐落在床沿。苏晚坐下之后,微微垂着头,长发散下来遮住大半张面孔。
      顾砚辞转身走到木柜边,拉开柜门,翻找退烧药和水杯。后背伤口一动,撕裂般的疼一阵阵传来,后背衣服又渗出更多血迹,他浑然不顾。接好温水,拿着药片走回来,递到苏晚面前。
      掌心托着白色药片,另一只手端着盛着温水的玻璃杯。
      “把药吃了。”顾砚辞轻声说。
      苏晚抬眼看向掌心里面的药片,安静看了几秒。
      “如果我不吃呢。”苏晚轻声开口,不是威胁,只是平静地询问。
      顾砚辞指尖微微一紧,眼神瞬间绷紧。
      “晚晚,不要拿自己身体置气。”他的声音沉了几分,里面藏着恐慌,“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求你,吃药。”
      “我没有置气。”苏晚疲惫地眨了眨有些发烫的眼睛,“我只是很累。生病也好,痊愈也好,好像都没有什么意义。被困在这里,身体再好,心里也是压抑的。”
      “那也不能放任自己发烧。”顾砚辞把药片再往前递了递,语气里面带着恳求,“算我求你,先把药服下。有什么不满,等你身体舒服一点,你想怎么跟我说都可以。”
      两人之间安静对峙。灯光昏暗,映出顾砚辞眼底藏不住的害怕。他太恐惧苏晚会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对抗这份禁锢。
      苏晚静静望了他片刻。
      他心里清楚,不吃药只会让自己身体垮掉。一旦病倒到失去行动能力,只会彻底丧失等待出逃时机的资本。他不能损耗自己。
      于是他伸出手,拿起掌心的药片,就着杯子里面的温水,仰头咽了下去。
      喝完水之后,他把空杯子递还给顾砚辞。
      顾砚辞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接过水杯放到一旁的床头柜。
      “躺下歇一会吧。”顾砚辞伸手想要帮他掀开被子。
      苏晚抬手,轻轻挡开了他的手。
      “我自己来就可以。”
      语气不算强硬,但是明确划开距离。不愿意接受他过多的照料。
      顾砚辞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了回去。心口又闷又涩。连帮他掀开被子这样简单的事情,苏晚都不愿意让他触碰。他们之间的隔阂,已经深到这种地步。
      “好。”顾砚辞低声应下,往后退开半步,留出一点空间,却依旧站在床边,没有离开。
      苏晚慢慢挪到床里面,背对着顾砚辞躺下去,扯过薄被盖在身上。后背对着男人,不愿意再看见他的脸。
      屋内陷入安静。只有窗外不停不休的山风。
      顾砚辞就站在床边,目光沉沉落在少年单薄的背影上面。伤口持续作痛,心底的煎熬更是翻来覆去。
      “我就在这里,不离开。”顾砚辞对着那道背影轻声开口,“夜里要是难受,随时叫我。”
      被子下面的苏晚,没有回应。
      闭着眼,大脑却没有办法真正陷入睡眠。发烧带来昏沉眩晕,脑海里面反反复复回放刚刚的全部对话。
      顾砚辞的悔恨,顾砚辞的恳求,顾砚辞不肯放手的偏执,一幕幕盘旋。
      他清清楚楚知道,顾砚辞的痛苦是真的,后悔也是真的。可真心的悔意,并不等于能够弥补已经造成的伤痕,更不等于有权把他继续囚禁起来完成自我救赎。
      他不能心软。哪怕看见对方痛苦,也不能心软。一旦心软,之前所有的清醒都会全部付诸东流。自由是唯一想要的结局,无论要熬多久,都必须等下去。
      而床边站着的顾砚辞,同样毫无睡意。
      看着那道不肯转过来的背影,无数念头在心里来回撕扯。理智一遍一遍告诉他,或许放手才是正确。可一想到放手之后的画面,巨大的恐慌就吞噬理智。
      他走到屋子角落的椅子坐下,距离床不远,目光始终落在床上的那道身影。后背伤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血浸透衣衫,他懒得处理。比起皮肉的伤痛,心上的折磨才最难以忍受。
      “晚晚,你睡着了吗。”顾砚辞克制不住,又轻轻开口问了一句。
      床上没有动静。
      不知道是真的已经昏睡过去,还是单纯不愿意再同他讲话。
      顾砚辞坐在黑暗里面,独自承受这份无声的冷落。
      “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他一个人低声慢慢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希望床上的人能够听见,“我不奢求你马上原谅。我只是,害怕彻底失去你。一想到往后余生我的世界没有你,我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走。”
      “我也想过,是不是放你走才是对你最好。可是我做不到。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我几乎要崩溃。”
      “我知道这样很自私。我什么道理都明白,但是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如果你愿意,哪怕一辈子都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只要还能让我看见你,能知道你平安活着,就算只能远远看着,也好过彻底杳无音讯。”
      床上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传来半点应答。
      苏晚其实并没有睡着。顾砚辞每一句低语,他全部听得清清楚楚。那些痛苦和挣扎,他都听见了。
      可听见归听见,心里面再也掀不起波澜。同情他的挣扎,就等于要牺牲自己的解脱。他不能那么做。于是他闭紧双眼,装作沉睡,一言不发。
      屋外夜色漫漫,山风不息。
      山上这间密闭小屋里面,一个守着偏执不肯放手,一个封死内心静静蛰伏等待逃离。
      山脚下,苏砚已经走下大半山路,黑暗之中,手里攥着那份沉甸甸的证据,眼底算计冷光不灭。
      三方的命运,被死死缠绕在一起。今夜仅仅只是煎熬拉扯的开端。往后漫漫长日,无休止的心理折磨,才刚刚拉开序幕。没有人得到救赎,所有人困在过往铸成的牢笼当中,各自承受属于自己的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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