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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北境风 守卫进营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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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卫进营禀报的工夫,谢昭宁站在营门口,把这座营地看了个透。
营地的布局和贺砚之画的草图分毫不差。栅栏是双层夹心的,中间填着土,这样的栅栏能挡箭,也能挡骑兵;营房是土坯的,低矮结实,窗子开得高,只留一条缝透气;马厩在西侧,槽里拴着十几匹马,都是军中用的走马。这不是民屯,也不是粮庄,是一座兵营——没有番号的兵营。
她收回目光。片刻,守卫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四旬上下的中年人,穿着青灰的棉袍,像个账房先生,可腰背挺直,走路带风,分明是行伍出身。
"小姐有礼。"那人拱了拱手,"在下姓秦,是这处庄子的管事。小姐说是在燕山踏青迷了路?"
"是。"谢昭宁侧身,"我带着丫鬟进山看景,走岔了路,丫鬟的马惊了,跑散了。天色晚了,想借贵地歇一晚,明早再寻人。"
"小姐的丫鬟跑散了?"秦管事目光闪了闪,"小姐一个人,怎么进的这山?"
"从青石镇上来,雇了辆骡车,送到山脚下。"谢昭宁神色如常,"我本想着看看鹰嘴岩的景致就回,没成想山路越走越深。秦管事若不便收留,我在门口坐一夜也行。"
"小姐说的鹰嘴岩。"秦管事笑了笑,"那地方荒得很,寻常人家都不去。小姐一个大家闺秀,怎么想到去那儿看景?"
"青石镇的人都说,鹰嘴岩的日出好看。"谢昭宁不慌不忙,"我外祖家在青石镇,小时候听外祖提过。这回路过,想着看一眼,也算圆个念想。"
"小姐的外祖,是青石镇人?"秦管事的目光动了动。
"是。"谢昭宁道,"白家。镇西老宅,秦管事可听过?"
秦管事的笑意收了一收。白家。青石镇白家,二十年前出事的那一户。他打量谢昭宁的目光,多了一层东西——有警惕,也有一丝别的什么。他沉吟片刻,侧身让开:"小姐请进。庄上简陋,只有粗茶淡饭,委屈小姐了。"
"秦管事客气。"
谢昭宁进了营地。她走得慢,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营房——营房的窗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有人影走动。走到营地中央,那棵老槐树出现了,树冠浓密,枝叶伸到砖屋的檐角。砖屋的门紧闭,门前站着一个短打汉子,见谢昭宁过来,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那是小姐的库房?"谢昭宁随口问。
秦管事的脚步顿了一下:"是庄上的粮仓。"
"粮仓怎么盖在庄子正中?"谢昭宁笑道,"我们侯府的粮仓,都盖在偏院,离灶房近些,取用方便。"
"庄上地方小。"秦管事道,"盖在正中,夜里好照看。"
他说得自然,可谢昭宁注意到,他说话时,目光往砖屋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那一眼里有东西——有紧张。
秦管事把她带到东侧的一间厢房,让人送了热水和饭菜。饭菜简单,一碟咸菜,一碗粥,两个馒头,倒是干净。谢昭宁没有推辞,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吃了半个馒头,喝了两口粥。
"秦管事。"她放下碗,"庄上养着不少马,都是走马。走马是军中用的,庄上养这些,是要做什么营生?"
秦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庄上替官府代养战马,是镇北军的老规矩。"
"原来如此。"谢昭宁点头,"那庄上的粮,也是替镇北军代收的?"
"是。"秦管事道,"每年秋收,青石镇的粮都收进庄里,再按军需发运。"
"秦管事替侯府办事,辛苦。"谢昭宁道,"我父亲若知道庄上这么用心,定会嘉奖。"
秦管事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干笑一声:"小姐说的是。小姐歇着,有事唤小的。"
他退了出去,带上门。门合上,谢昭宁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才放下筷子。秦管事说庄上"替镇北军代养战马、代收军粮"——可他方才看见砖屋时的那一眼紧张,还有他听她提起"我父亲"时那一下微妙的表情,都说明这座庄子,和镇北军的关系,不是表面说的那样。
她等了一刻钟,吹熄了灯。
入夜。营地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只剩砖屋门前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谢昭宁从窗缝里看见,砖屋门口的短打汉子换了岗,新来的守卫靠在门柱上,打了个哈欠。
她推门出去,沿着墙根走,走到老槐树底下。树影浓密,遮住了砖屋的方向。她贴着树干站定,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声响——瓦片被掀起的声音。
贺砚之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来,朝砖屋走去。快走到门口时,她故意踢到一块石头,发出声响。守卫霍然直起身:"谁?"
"是我。"谢昭宁走近,"秦管事可歇下了?我夜里口渴,想讨碗热水。"
守卫认出她:"小姐怎么还没歇?"
"认床,睡不着。"谢昭宁在砖屋门口站定,"这屋里烧的什么?烟囱一晚上都没停。"
守卫脸色微变:"是粮仓,烘干粮食的。"
"烘干粮食,夜里也烘?"谢昭宁探头往砖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我闻着,不像粮食味。"
"小姐多心了。"守卫拦在她身前,"天不早了,小姐请回吧。"
"我看看就走。"谢昭宁没有退,反而往前走了半步,"这烟味儿怪,我怕是什么东西烧着了,走了火。"
守卫的额角见了汗。他正要再拦,头顶传来"哗啦"一声响——几片瓦从砖屋顶上滚落下来。守卫猛地抬头,谢昭宁也抬头。瓦片落地,砸在青石地上,碎成几瓣。
"屋顶漏了?"守卫脸色大变,顾不得谢昭宁,转身就去推砖屋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砖屋里涌出一股焦糊的烟气。守卫钻进屋里,片刻,传出一声惊呼:"来人!屋顶进人了!"
谢昭宁站在门外,没有动。她看着砖屋的门大敞着,屋里火光跳动——是灶膛里的火,映着满地散落的纸片。砖屋里除了灶膛,还有一张条案,案上摞着一沓没烧完的纸,还有一只铁皮箱,箱盖开着,里面空空的。贺砚之从屋顶跳下来,落在她身边,压低声音:"屋里烧的是账册。灶膛里还有一摞没烧完的,我抓了几页带出来。条案上那沓,是青石镇粮栈的旧账底册,封皮上盖着粮栈的印。"
"粮栈的旧账底册,烧在北营的砖屋里。"谢昭宁的目光沉下去,"青石镇粮栈的账,怎么会在北营?"
"两种可能。"贺砚之道,"要么粮栈的账,本来就是北营的账——粮栈收的粮,运到北营;要么有人把粮栈的账抄了一份,藏到北营来。"
"粮栈的账,周掌柜手里有一份。"谢昭宁道,"他给我看过。可周掌柜那份,记的是药材往来;北营烧的这份,是粮栈的旧账底册——不是一回事。"
"那这份底册,记的是粮食。"贺砚之道,"粮食从青石镇收上来,入粮栈,再运到北营。底册若在粮栈,周掌柜该见过;可它出现在北营的砖屋里——说明青石镇粮栈,有人瞒着周掌柜,另记了一本账。"
"另记一本账的人。"谢昭宁说,"是粮栈里的人,还是北营的人?"
"烧账的人,不希望这本底册见天日。"贺砚之看着她,"你我今晚撞见烧账,等于撞见了他们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此地不宜久留。"
"走。"谢昭宁转身。
"往哪儿走?"守卫从屋里追出来,"小姐留步!"
"秦管事家的粮仓,夜里烧账。"谢昭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我替秦管事报官去。"
"你——"守卫脸色铁青,正要上前拦她,身后营房方向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高喊:"东北角的栅栏被人扒了!"
守卫一愣,转头看。趁这一瞬,谢昭宁闪身钻进老槐树后。贺砚之护着她,沿着墙根,从营房的阴影里穿过去。营地里已经乱了,有人举着火把往东北角跑,有人往砖屋跑,喊声此起彼伏。两人贴着马厩的墙,趁乱翻出栅栏,滚进外侧的草丛。
栅栏外,影一牵着一匹马等着。谢昭宁翻身上马,贺砚之在马上接过她,两人共乘一匹,影一断后,沿着山道疾驰。跑出三里地,身后营地的灯火缩成一点,再看不见了。
他们在山道边的岔路口停下。贺砚之翻身下马,从怀里取出那几页带出来的纸。纸角烧得卷曲,字迹发黑,可中间有几行还能辨认。
谢昭宁凑过去,借着月光看。第一页上,是一行账目——"镇北军第三营,粮饷支取,甲子年秋,银一万两。"下面盖着一个暗红的印,看不清是什么字。第二页更短,只有半行字:"青石镇粮栈,代收粮账,申明——"
她翻到第三页。这一页没有烧到,字迹完整,是几行小楷:"北营支应,粮草入册,逢双月对账。账存两处,一处在本营,一处在——"
最后几个字被折痕挡住。她展平纸页,看清了——"一处在镇北侯府。"
谢昭宁的手停住了。镇北侯府。北营的账,存了一份在镇北侯府。
"我爹。"她的声音有些哑,"北营的账,在我爹手里一份。"
贺砚之没有接话。他沉默片刻,从纸页的夹层里抽出一角更小的纸片——那纸片只有拇指大,被烧了一半,残存的半边,写着三个字:"谢广陵。"
"灰烬里还有这个。"他把纸片递给她,"烧账的人,把写着你父亲名字的纸,单独夹在账册里。"
谢昭宁捏着那角纸片,指尖发凉。谢广陵。她父亲的名字,出现在北营的账册里。养"鬼军"的北营,账存镇北侯府,账册里夹着她父亲的名字——她父亲,知道北营。
"砚之。"她问,"我爹他……是养这支鬼军的人?"
"未必。"贺砚之道,"也可能,他是被记了名的人。账存侯府,有两种意思——要么账是侯府管的,要么,账是拿来辖制侯府的。"
"辖制。"谢昭宁重复着这两个字,"有人拿着北营的账,辖制镇北侯。"
"账在你爹手里,是把柄在他手里。"贺砚之道,"可若这账本是别人故意放进侯府的,那它就不是把柄,是陷阱。"
"我爹收了陷阱,还是被人塞了陷阱?"谢昭宁把纸片收进怀里,"我得当面问他。"
"回青石镇,还是回京?"
"先回青石镇。"谢昭宁道,"乔文渊老先生还等着我——我外祖家的西席,青石镇的老举人。他手里,可能也有我娘留的话。"
"乔文渊。"贺砚之想了想,"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靖王府的旧档里,有一封青石镇寄来的信,落款是'乔'。信的内容记不清了,可那封信,是你外祖写给靖王的。"
"我外祖给靖王写过信?"谢昭宁心头一跳,"信里说了什么?"
"旧档里只留了抄录的目录。"贺砚之道,"信的内容没有抄存。但那封信的年代,是白家出事前一年。"
"白家出事前一年,外祖给靖王写信。"谢昭宁说,"外祖信得过靖王,才把铜钱托付靖王府。可他知道靖王靠得住——他是先和靖王通了信,才做的托付。"
"你外祖布那盘棋,先下了靖王府这颗子。"贺砚之看着她,"你娘后来嫁给靖王府的世子?不对——你娘嫁的是镇北侯。你外祖给靖王写信,不是为了结亲,是为了托事。"
"托什么事?"
"到了青石镇,问乔文渊。"贺砚之道,"他是你外祖的西席,信得过的人。他手里若真有你外祖留的话,见到你,他自然会说。"
两人策马,趁夜往青石镇方向赶。北境的风刮起来,吹得官道两旁的树哗哗作响。谢昭宁在马背上,把那角写着"谢广陵"的纸片贴在胸口,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父亲的名字。
他知不知道北营?他知不知道那支吃黑粮的鬼军?他知不知道,他女儿踏进燕山的那一夜,在灰烬里捡到了他的名字?
"爹。"她在心里问,"你到底,是哪一种?"
影一在岔路口策马跟上,低声道:"大小姐,营地的追兵没有跟上来。他们乱了一阵,好像有人往秦家庄子的方向跑了。"
"往秦家庄子跑。"谢昭宁的目光一凝,"秦管事是秦家的人。北营出了事,他去秦家报信——秦家的庄子,才是他们的老巢。"
"要跟吗?"
"不跟。"谢昭宁道,"他们报了信,秦家就会动。秦家一动,就会把北营的底露出来。我们先回青石镇,找乔文渊,把外祖的话问完,再回头收拾秦家。"
"是。"
夜风猎猎。三匹马沿着官道,往青石镇的方向疾驰。谢昭宁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燕山的方向——鹰嘴岩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像一只敛翅的鹰,沉默地注视着北境的大地。
"燕山。"她在心里说,"你的账,我记下了。"
寅时三刻,青石镇还在沉睡。谢昭宁一行没有惊动客栈,直接敲开了镇南乔文渊家的门。乔家是个两进的院子,门廊下挂着褪色的灯笼,守门的老仆打着哈欠开门,见是个小姐带着两个随从,愣了愣。
"烦请通报乔老先生。"谢昭宁递上祖母的名帖,"就说,镇北侯府谢家的姑娘,奉祖母之命,来拜见老先生。"
老仆接过名帖,看了一眼,快步进去了。不多时,正房的灯亮起来,门开了,一个白发老者披着外袍迎出来,手里还举着那盏灯。他借着灯打量谢昭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腕上那只旧玉镯上——镯内壁那个"白"字,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白家的镯子。"乔文渊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白氏的外孙女,谢家的姑娘。"
"是。"谢昭宁行了一礼,"祖母让我来拜见老先生。外祖家的事,老先生可愿与我说一说?"
乔文渊看了她很久,侧身让开门:"进来说吧。白家的事,老朽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
谢昭宁迈进门槛时,回头朝贺砚之看了一眼。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跟进来,只朝她点了点头。她知道他会在门外守着。
灯下,乔文渊给她斟了一盏热茶,在对面坐下,开口:"你外祖当年,收老朽做西席,教的是你娘读书。你娘学的是算账、看账、对账——外祖说,白家的女儿,别的可以不会,账一定要会看。那时候老朽还不明白,如今回头想,外祖教的是看账,也是在教看人。"
"看人。"谢昭宁道,"外祖让娘学看人。"
"你娘学会了。"乔文渊道,"她看得准谁是人,谁是鬼。可看透了,也就活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