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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北上 从青石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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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石镇往燕山,要走一天半的山路。
谢昭宁和影一换了两匹马,天不亮就出发。出镇的时候,她留意了一下镇口——昨晚盯梢的两个短打汉子还在茶馆里坐着,一个装模作样地擦桌子,一个靠着门框打盹。她收回目光,没有多看,策马出了镇。
"大小姐,"影一跟上她的马,"那两个盯梢的,属下查过了——他们昨日傍晚去了镇南的一处私宅,见了一个穿灰袍的人。那灰袍人袖口绣着一朵暗纹的花,是楚王府暗桩的标记。"
"楚王府的人。"谢昭宁没有回头,"他们也盯上青石镇了。"
"要不要属下……"
"不用。"谢昭宁道,"让他们盯着。楚王的人盯着粮栈,就说明楚王也在查玺料。他们查他们的,我们走我们的——只要他们没跟上我们,就让他们在青石镇蹲着。"
"可他们若跟上大小姐呢?"
"跟上了,就让他们跟到燕山。"谢昭宁扯了一下缰绳,"燕山的路,我娘走过。楚王的人想走,就让他们走一走——走在前头的人,最容易被暗箭射中。"
影一不再多问,催马跟上前。
官道到半山腰就断了,剩下的路是骡马踩出来的土路,坑洼不平。两旁的树越来越密,风穿过林子的声音呜咽作响。影一在前面探路,每隔一段就停下来,折一根树枝做个记号,怕回程迷路。
"影一。"谢昭宁在马上开口,"北营这个地方,你以前听过吗?"
"没听过。"影一道,"属下的活儿,多在京城附近。北境的军务,是镇北侯的地盘,属下插不进手。"
"北境是侯府的地界。"谢昭宁道,"可北营这个'营',不在镇北军的编制里。我爹掌着北境兵权,他知不知道,他眼皮底下有一支'鬼军'?"
影一沉默了一瞬:"大小姐,属下说句不该说的——侯爷若不知道,是有人瞒着他;侯爷若知道……"
"若知道,还容它存在。"谢昭宁接下去,"那他这个镇北侯,要么是糊涂,要么是装糊涂。"
"大小姐信侯爷是哪种?"
谢昭宁没有答。她想起父亲谢广陵——她前世到死都没看懂的人。他忠君,重名节,把谢家的脸面看得比命重。可母亲死后,父亲续弦,把中馈交给了继母周氏,对母亲留下的东西不闻不问。他是不想碰,还是不敢碰?
"先看北营。"她说,"看到北营,就看到了我爹的态度。"
行到午时,山势陡起来。谢昭宁勒住马,抬头看——前方两座山峰对峙,中间夹着一道隘口,隘口上方悬着一块突兀的巨石,形如鹰嘴,探出崖壁,尖喙朝南。
"鹰嘴岩。"她低声道。
影一翻下马,蹲在隘口前的地上看了片刻:"大小姐,这儿有新辙。车辙压过草,草根都断了,断口还是青的——不出三天。"
"三天前,有人来过。"谢昭宁下了马,牵着缰绳走进隘口。
隘口里侧,就是那座废窑。窑口的封石果然是新垒的,有几块石头底朝上,像影一说的,被人搬开又放回去过。她绕着废窑走了一圈,在窑后的洼地里站住——洼地里有脚印,深浅不一,乱糟糟的,像是有好几个人在这里站过。
"大小姐。"影一跟过来,指着洼地边缘一处草折的方向,"这儿有人蹲过,面朝窑口。蹲的时间不短,草都压平了。"
"监视的人。"谢昭宁蹲下去看了看,"他们在等窑里的人出来。"
"可窑是空的。"影一说,"属下之前摸过,窑里没人,只有焦味。"
"窑是空的,可他们不知道。"谢昭宁站起身,"他们封了窑,又在外面蹲守——他们以为窑里还有人,或者是,他们怕窑里有人回来。这些人,是扫尾的人,他们还没走干净。"
她回到窑口,蹲下,看着那道封石。封石垒得很规整,压缝严实,一看就是老练的人干的。她想起布图上"鹰嘴之下,三尺朝南"八个字,绕着窑口走了三圈,最后在窑口的南侧站定。
"影一,拿铲子来。"
影一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抽出短铲,递给她。谢昭宁在窑口南侧三尺的地方,把铲子插进土里。土是松的——有人翻过。她心头一紧,加快了动作。挖了两尺深,铲尖碰到了硬物。
"有东西。"
她蹲下去,用手拨开浮土。土里埋着一只石匣,尺许见方,没有盖,敞着口。匣里空空的,只有一层黑灰,像是烧过什么。黑灰底下,压着一角烧残的绢布,边缘卷曲,上面隐约有字。
谢昭宁把绢布捡起来,小心地展开。绢布烧得只剩巴掌大,字迹发黑,勉强能辨认——"玺……已……出……北营……"
"玺,已经出了北营?"她把这几个字念出来,"还是'玺已在北营'?"
影一凑过来看:"大小姐,这绢布烧成这样,'出'字和'在'字,看不清。"
"不管它在还是出,都指向北营。"谢昭宁把绢布叠好,收进怀里,"我娘的地图上说'北营',孙主簿的抄本说'货被掉包',贺砚之查到的'鬼军'驻在北营——三样东西,指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那这空匣呢?"影一问。
"空匣是障眼法。"谢昭宁看着那只敞着口的石匣,"有人先到了这里,取走了匣里的东西,烧了带不走的,留下了空匣。匣里原来有什么,只有取走它的人知道。"
"取走它的人,是太后的人?"
"还是楚王的人?"谢昭宁道,"两家人都在找玺料。谁先找到,谁就抢了先。"
她直起身,把短铲递还给影一,目光落在隘口外的群山间。燕山的山脊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灰白的光,一道山梁向北延伸,消失在雾里。
"北营在哪个方向?"她问。
"青石镇正南偏西。"影一答,"贺世子爷的信上说,粮道断在青石镇北十里——那是南辕北辙。"
"砚之在青石镇北断的粮道。"谢昭宁想了想,"他查的那条粮道,和北营的粮道,不是一条路。太后养'鬼军',粮从哪儿来?"
"京里拨的?"
"京里拨粮,走的是官仓,户部有账。"谢昭宁道,"可砚之查到的那批米,户部没账——那批米是'黑粮'。黑粮不走官道,走的是另一条路。砚之在青石镇北查断了,是因为他走的那条路,是'明路'。"
"明路断了,暗路呢?"
"暗路,就在燕山脚下。"谢昭宁道,"我娘的羊皮地图上,标着几处山口——其中一处,正对着鹰嘴岩的方向。粮从山里过,翻过燕山,就是北营。"
她牵着马,往隘口外走。走到半山腰,忽然勒住缰绳——前方山道上,转出一队人马。打头的是个穿玄色劲装的青年,正是贺砚之。
贺砚之也看见了她,催马过来,翻身下马,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到得比我想的快。"
"粮道断了,你改走了山路?"谢昭宁问。
"青石镇北的哨卡,不是断的,是有人故意拆的。"贺砚之道,"哨卡的砖石还在,可守卡的人没了——不是撤了,是被人灭了口。卡上有三具尸体,都是镇北军的服色,可身上没有军籍腰牌。他们不是兵,是扮成兵的。"
"假兵。"谢昭宁的眉头拧起来,"哨卡的人,是'鬼军'的人,被自己人灭了口?"
"灭口的人,不想让人顺着哨卡查下去。"贺砚之道,"哨卡一断,粮道的线索就断了。可我绕到山的另一面,发现了一条小路——路是新踩出来的,通向北面。"
"我查的粮道也一样。"谢昭宁把羊皮地图的事说了,"鹰嘴岩的废窑里,我挖出一只空匣,和一角烧残的绢布,绢布上写着'玺'和'北营'。我娘留下的羊皮地图,标着青石镇到燕山的山口——有一处正对着北面。粮从山里过,翻过燕山,就是北营。"
"你娘的账,指向北营。"贺砚之沉吟道,"那支'鬼军'驻在北营,粮官姓秦,与太后同姓。太后养兵,养在镇北侯的地界上——这手笔,不像太后的作风。"
"怎么说?"
"太后要养兵,京城外有的是地方,何必养在谢家的地界上?"贺砚之道,"养在侯府眼皮底下,等于把刀架在谢家脖子上——太后若真这么干,是明着与谢家为敌。她不会这么蠢。"
"那养兵的人,不是太后?"
"粮官姓秦,未必是太后的人。"贺砚之道,"秦这个姓,大邺朝不止太后一家。青石镇当地,也有姓秦的大户。我下午查过——青石镇南二十里,有一处秦家的庄子,庄子大得很,围墙比县衙还高。那庄子,就在北营的边上。"
"秦家的庄子,挨着北营。"谢昭宁的目光沉下去,"这庄子,是谁的?"
"秦家是青石镇的粮绅。"贺砚之道,"祖上做过漕运的官,家底厚。可这二十年来,秦家子弟没有一个出仕的,都缩在庄子里——一个不做官的粮绅,养着庄子边上一支'鬼军',说不通。"
"除非秦家的庄子,只是个壳。"谢昭宁道,"壳子里装的,是别人的东西。"
"谁的东西?"
"玺料。"谢昭宁说,"我娘的账上写着,玺料要么在燕山,要么在北营。燕山的匣子空了,那玺料,多半在北营。秦家的庄子挨着北营,是替人看玺料的。"
"看玺料的人。"贺砚之看着她,"你今晚进北营,要看的,就是这桩事。"
"一起。"谢昭宁把马拴在山道边的树上,"砚之,我在鹰嘴岩的废窑里,挖出了一只空匣,和一角烧残的绢布。绢布上写着'玺'字,还有'北营'两个字。"
贺砚之的目光一凝:"匣子空了。"
"空了。"谢昭宁道,"取走匣里东西的人,把东西往北营送了。或者,东西本来就在北营。"
"那我今夜进北营,就有东西可找了。"贺砚之道,"你先回青石镇等我。"
"我不回。"谢昭宁看着他,"北营在燕山脚下,我娘的账指向北营。我要亲眼看看,那营里藏着什么。"
"你进北营,以什么身份?"贺砚之问。
"镇北侯的女儿。"谢昭宁道,"北境是谢家的地界。北营在镇北军的编制底下,我进北营查军屯,名正言顺。"
"可北营没有番号,没有军旗。"贺砚之提醒她,"一个没有番号的营地,你以侯府小姐的身份进去,他们有一百种说法搪塞你。"
"所以我不能明进,只能暗探。"谢昭宁道,"影一留下来接应,你和我,今夜翻栅栏进去。"
"好。"贺砚之没有多劝,从怀里取出一卷细绳,"北营的栅栏,我下午摸过了,东北角有一处松动,能钻进去。营里地形,我画了一份草图。"
他在地上展开一张粗布的角,上面用炭笔画着营地的布局——栅栏、营房、马厩、粮仓、水井,还有一处画了叉的地方,在营地的正中央。
"这处画叉的是什么?"谢昭宁问。
"营中央有一座砖屋,门窗紧闭,白天有人把守,夜里换岗三次。"贺砚之道,"我远远看着,那砖屋的烟囱,白天冒烟,夜里也冒烟。砖屋的烟囱日夜冒烟——要么在炼什么东西,要么在烧什么东西。"
"烧东西。"谢昭宁道,"在烧账,还是在烧玺料?"
"去看看就知道了。"贺砚之收起草图,"入夜后,我在东北角栅栏等你。你从正面大路走,引开岗哨的注意。"
"我怎么引?"
"镇北侯府的大小姐,到燕山脚下'踏青',迷了路,误闯军屯。"贺砚之看着她,"这个说法,够不够自然?"
谢昭宁想了想:"够。北境是侯府的地界,侯府的小姐在自家地界上迷路,天经地义。你从暗处进去,我从明处进去——一明一暗,两头堵。"
"还有一桩事。"贺砚之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竹哨,递给她,"这是靖王府暗桩的联络哨。你进了营地,若遇到险,吹响它,东北角的暗桩会接应你。哨声不要长,三短一长。"
"三短一长。"谢昭宁把竹哨贴身收好,"记住了。"
"营里那砖屋,我画了图。"贺砚之把草图在她面前摊开,指着砖屋的位置,"砖屋的门朝南,门前有一棵老槐树。屋后有一扇小窗,窗框是铁的,锁着。若要进去,只能从门前走——或者,从屋顶掀瓦。"
"屋顶掀瓦。"谢昭宁看了一眼砖屋的高度,"我够得着。"
"我替你掀。"贺砚之道,"你从正门进,从正面引开守屋的人。我从屋顶进去,先看屋里有什么。你那边撑住一盏茶,我就出来。"
"一盏茶,够吗?"
"够。"贺砚之收起草图,"砖屋不大。一盏茶,够我看清楚里面烧的是什么。"
"好。"谢昭宁道,"入夜后,你从东北角进。我从正门进。"
"就这么办。"
日头西斜。谢昭宁牵着马,沿山道往回走,走到隘口外的官道上,果然远远望见那处山谷里的营地——栅栏森森,屋舍错落,营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营地的选址很讲究,背靠山壁,前临溪流,只有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她心里默记着营地的轮廓,与贺砚之画的草图一一比对——栅栏、营房、马厩、粮仓、水井,还有那处画叉的砖屋。她在山道边停住,让马低头吃草,自己整了整衣襟,把竹哨和羊皮地图贴胸收好,朝营地走去。
营门口的守卫拦住了她。那守卫三十来岁,目光警惕,打量着她这一身大家小姐的打扮:"什么人?"
"镇北侯府谢家的大小姐。"谢昭宁道,"我上山踏青,走岔了路,天色晚了,想借贵地歇个脚。"
守卫的脸色变了一瞬。他看了看谢昭宁,又看了看她身后空无一人的山道,犹豫片刻,道:"小姐稍等,小的去禀报一声。"
他转身进了营地。谢昭宁站在营门口,目光越过他的背影,落在营地中央那座砖屋上——烟囱正冒着烟,一缕一缕,在暮色里升起来。
"北营。"她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字,"我娘的账,终于指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