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光》茉等春

2、第二章 找你借个角

　　第二天下午，雪停了，但风刮得更野了。

　　京大是一所老牌的985高校，能考进这里的，要么是学习方面的天才，要么是拼了命的卷王。

　　而林音初所在的“文物修复与保护”专业，在这所学校里，算是个极其冷门的边缘学科。

　　系里不少同学都是服从调剂过来的，上课时要么在桌子底下打游戏，要么商量着大二怎么转去赚钱的热门专业，真正打算毕业后干这行的，寥寥无几。

　　但林音初不一样。她真心喜欢这里。

　　每次看着一本破损的古籍在自己手里焕然一新，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就会莫名地平静下来。修补旧物，就像在偷偷修补她自己。

　　“初初！你发什么呆呢？”

　　宿舍里，林音初刚把那条蓝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就被室友夏禾一把拽住了。

　　夏禾性格开朗，像个小太阳。当初大一刚开学，林音初是宿舍里去得最晚的，进宿舍后发现只有夏禾一人。就当她还在想该怎么介绍自己时，夏禾一看到她，眼睛都亮了：“天呐你长得也太可爱了吧！”然后就像个恶霸一样，单方面宣布要罩着她。

　　林音初起初很无措，但夏禾那种纯粹又热烈的善意，一点点融化了她。慢慢地，两人成了很好的朋友。

　　“你穿这件粉色的羽绒服，再配上这条蓝围巾，简直就像个毛茸茸的雪人。”

　　夏禾笑眯眯地捏了捏林音初的脸颊，又顺手塞给她一包坚果，“今天还去顶楼修旧纸？老师布置的实操任务，你还真打算全做完啊？”

　　“嗯，昨天的旧报纸快补好了，今天收个尾。”

　　“行吧，好不容易熬到周末，我反正打算在寝室追剧了。”夏禾很尊重林音初的安静，只是叮嘱道，“带上暖宝宝，那屋子冷得要命。”

　　来到图书馆顶楼的修复室，林音初刚把工具和昨天没修完的报纸拿出来，门就被推开了。

　　沈砚走进来。他今天依然穿着那件大衣，手里拎着电脑和一卷图纸，眼底的乌青比昨天更重了，显然昨晚又熬了个大夜。

　　他看起来处于随时爆炸的边缘。但在看到林音初的那一瞬间，他似乎想起了昨天自己推门时的鲁莽，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些。

　　林音初看到他进来，本能地紧张了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脑海里突然闪过他昨天那张冷峻硬朗的脸凑近时，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只是低头强迫自己的思路回到桌面上的旧纸。

　　“我借个地方画图。”沈砚指了指另一排靠窗的空桌子，“画室那些人太吵。”

　　林音初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隔着一个过道，各占了一个角落。

　　林音初很快进入了状态。她工作的时候极专注，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

　　而沈砚那边，气氛却截然相反。他时不时因为烦躁而抓一把头发。导师那句“总是差点什么”一直在脑子里回荡。

　　他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角落里的女孩，看着她安静的样子，自己心里那股无名火竟然也平息了一点。

　　到了下午三点多，沈砚的胃突然传来一阵绞痛。他昨晚为了改图没怎么吃晚饭，今天早上也没胃口，这会儿低血糖加上胃痛，让他瞬间脸色煞白，整个人弓着腰，一只手按着胃部。

　　林音初的余光察觉到旁边的人趴了下去，便看过去。

　　她不想多管闲事。但看着他痛得连呼吸都急促的样子，她想起了自己刚上高二那会儿，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发烧，没人管没人问的绝望。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在书包里翻出夏禾塞给她的坚果，又拿了几颗自己常备的青苹果软糖，走到他桌边放下。

　　“吃点东西。”她声音很小，“空腹会胃痛。”

　　沈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女孩站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

　　他接过东西，往嘴里塞了几口，感觉肚子缓和了不少后，看着她，眼神里难得少了几分防备：“谢了。”

　　林音初没接话，转身准备回自己的座位。

　　沈砚又将软糖拆开，含了半天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冷不丁地开口：“林荫。”

　　林音初停下脚步，有些防备地看着他。

　　沈砚转过椅子，正对着她，用一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说：“你昨天看到这张图的时候皱眉了，是不是觉得我画得特别烂？”

　　林音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样解读：“我没这么说。”

　　“但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沈砚盯着她，跟个故意找茬的无赖一样。

　　林音初最怕跟人起冲突，又怕他真的误会，她抿了抿嘴，声音虽然轻，但清晰地反驳道：“我没有觉得它烂。你的结构很完美，线条也很好看。”

　　“那你在看什么？”沈砚步步紧逼。

　　林音初被他这种不讲理的纠缠弄得有些无措，脱口而出：“我……就是觉得它太闷了，像个透不过气的铁盒子。”

　　话一出口，修复室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林音初说完就后悔了，不敢再抬头看他。

　　“那个……你继续说。”

　　沈砚没有生气，像是认同了她刚刚说的话，耐心等待她的发言。

　　林音初再次抬头看他，沈砚的目光似乎是落在了她身后修好的旧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如果今天不把话说明白应该是回不去了，只好继续开口：“我也不懂你们那些精密的算法，但修书的时候，如果纸张粘得太死、不透气，里面的湿气散不出去，书就会发霉烂掉。必须得挑出一点缝隙，让它能透气才行。”

　　林音初解释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一下和他说了这么多话，有些尴尬地看向沈砚。

　　却看到沈砚正对着自己的图纸发愣，不知道是不是说了什么话打击到了他，

　　林音初悄悄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准备收包偷偷溜走。

　　“成了！”

　　沈砚猛地一拍桌子，力气大得把林音初吓了一跳。他激动地转过头，几步冲到林音初面前。

　　“林荫！”他嘴角疯狂上扬，“你简直是个天才！”

　　原本那个压抑沉闷的中庭，被拆解成了几道错落有致的镂空钢架。模型上的光线瞬间通透了起来，死气沉沉的空间，仿佛一下子有了呼吸感。

　　林音初被他突如其来的狂热吓了一跳，后背贴上了桌子：“我……我瞎说的。”

　　话一出口，沈砚又愣住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太激动，不仅吓到了人家，还毫无形象可言……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起，有些不自在地直起身，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

　　他转过头，避开林音初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语气别别扭扭地找补：“咳……我的意思是，你这个修书的思路，倒是……稍微有点用。”

　　林音初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又听着他这极其生硬的转折，刚才被吓到的那点紧张突然散了。

　　她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好笑，明明心里高兴得要命，嘴上非要装得云淡风轻。

　　她没忍住，低下头，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顺着他的话轻声附和：“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沈砚被噎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刚才表现得有点蠢，被她这么一调侃，脸更挂不住了。

　　“行了，图纸我回去自己弄。”他飞快地把平板和图纸塞进包里，拉上拉链，急着逃离这个让他丢脸的地方。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音初。女孩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今天，算我欠你个人情。”

　　没等林音初回答，他就已经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修复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音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轻微晃动的木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把这尊大佛送走了。她心想他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来，根本没把最后那句话放在心上。

　　而此刻的走廊里。

　　沈砚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他裹紧了身上的大衣，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触到了没吃完的青苹果软糖。

　　他拿出一颗扔进嘴里，不知道为什么，之前烦躁的情绪，此刻竟然一点都找不到了。

　　他嚼碎了嘴里的糖，双手插回大衣口袋，愉悦地走进了雪地里。

　　周一上午，建筑系教研室。

　　沈砚把那几张熬了几个大夜、重新改出来的图纸，放在了导师老赵的办公桌上。

　　老赵戴着老花镜，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后，他一拍大腿，抬头看着沈砚：“可以啊小子，你这脑瓜怎么突然开窍了？”

　　沈砚站直了身体，脑海里下意识地浮现出那个在角落里安安静静修旧纸的女孩，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就……去图书馆翻了点资料，忽然想通了。”沈砚拉过椅子坐下，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对了，老赵，咱们学校文保学院，有个叫林荫的女生，你知道吗？”

　　“林荫？”老赵摘下眼镜，一脸茫然。

　　“对，修古籍那个专业的。应该也是大二。”

　　老赵笑了，指了指旁边正在整理资料的另一个女老师：“文保专业？那你得问李老师，她是负责那个专业的班主任。”

　　沈砚的目光立刻看了过去。

　　李老师停下动作，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林荫？没印象啊。我们这届大二带的学生挺多的，能让我记住名字的，要么是惹事的，要么是特别拔尖的。那个林荫……长什么样？”

　　他该怎么跟导师描述？

　　很安静，很温柔。把自己藏在宽大的外套里，看着像是在躲避什么。

　　但一低头做事，就极其专注，仿佛周围有个结界。而且，她好像还挺有自己想法的。

　　沈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拼凑不出一段完整的话来定义她。

　　“算了，可能我记错名字了。”沈砚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图纸，“老赵，作业我发你邮箱了。”

　　走出教研室，沈砚觉得心里莫名其妙有点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