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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听不清的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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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京市,雪下得像要把整座城市吞没一样。
天阴沉沉的,是一种毫无生气的冷蓝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京大图书馆顶楼最西边是全校最偏僻的废弃角落,这里有一间常年没暖气的旧古籍修复室,是林音初在这个学校里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
这里没有暖气,只有一台老旧的电暖器发出微弱的红晕。
但对林音初来说,这里是完美的隐身衣。
她穿着白大褂,戴着薄薄的乳胶手套,坐在宽大的工作台前,正对着光,用一把极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剥离一页民国旧报纸上的霉斑。
纸张已经脆得像秋天的落叶,稍微重一点就会碎。林音初动作很轻,连呼吸都放慢了。
在这个喧闹的大学校园里,只有跟这些不会说话的旧纸待在一起,她才觉得世界是安静的。
她习惯了不被看见。别人在社团比赛里发光发热,她就喜欢缩在这个见不到光的角落,修补着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旧物。
工作台上,除了散落的宣纸、毛笔和浆糊,还放着一把生锈的老式铜锁。
那是她昨天在废弃杂物间的角落里捡到的,锁芯被水汽锈死了。她打算补完这页报纸,再把这把锁拆开,一点点清理里面的铜锈。
“就差一点了,别怕……”林音初轻声嘟囔着,像是在跟那些破损的文字说话,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砰——!”
一声极其粗暴的巨响,打破了顶楼的死寂
林音初吓了一跳,手一抖,镊子差点划破脆弱的纸张。她猛地抬起头。
修复室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冷风裹挟着雪沫子猛地灌了进来,瞬间卷起了桌角的一张宣纸,也吹散了电暖器好不容易聚起的一点热气。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走廊冷白的灯光站在门口,带着一身的寒气。
对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沾了雪的大衣。他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像一夜没睡。
林音初看着对方慢慢走近,很快就认出了他,沈砚,大二建筑系的天才。
之前听室友夏禾八卦过,说这位少爷家世极好,长得是真帅,只不过他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感也真是吓人。
此刻因为他身上那股浓重的低气压和暴躁,林音初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觉得这人比外面十二月的风雪还要冻人。
林音初不知道的是就在半个多小时前,建筑系的大画室里。
沈砚拿着画笔看着眼前精密的设计模型,表情越来越黑。
旁边的同学都不敢靠近,陆放就在这时凑了过去。
“我去,沈哥牛逼,这不是前几天才布置的任务,还没到一个星期就画完了。”
沈砚不耐烦的瞟了他一眼,根本没搭理他。
陆放看他没反驳更起劲了,拉着旁边的人一起看。
沈砚就靠在椅子上,听着旁边同学一波又一波的吹捧。
“我到现在还没思路,沈哥你画这么快给我点指导呗。”
“这给那老头看肯定挑不出毛病。”
“就是啊,这个都能拿去参赛了吧。”
沈砚还是吊儿郎当的坐在那,一言未发。
因为在昨天他就已经把这张设计图给导师看了,几乎每次布置的任务他都能毫不费力比别人先完成,等着夸奖的沈砚,却听见导师开口说:
“沈砚你每次都能最先完成任务,好像每次都完美无缺,可是你觉不觉得这设计图总是差点什么呢?”
沈砚听着身旁不断的吹捧声,内心更加烦躁,他起身将图纸收好又把椅子往后踢,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呢?晚上咱不是还要一起聚一下吗。”陆放看他莫名其妙生气便问起来。
“不去了,我找个地方静一下。”
沈砚拉开画室大门,大步走了出去。
其实他也不知道去哪,只是觉得教室里的人也给不了他答案,他下意识一直往上走,直到走到图书馆顶楼。
他顺着走廊来到了最西边,看到了一扇有些变形的木门。
一路上就看到稀稀疏疏几个人在搬着东西,下意识觉得这里没人,直接伸手去推。
也就有了林音初看到的这一幕。
沈砚显然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清静。但他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还是察觉到了角落里的动静。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来,先是一愣,随后落在了她那堆精密的修复工具和泛黄的书页上。
“怎么?这破楼里还藏着修文物的?”他开口了,声音因为熬夜过度而沙哑得厉害,语气里带着股压不住的烦躁。
林音初没有吭声,只是低下头,默默去捡刚才被风吹落的宣纸。她知道这种脾气不好的人,如果没有回应,觉得没意思自己就会走。
但沈砚偏不走。他不仅没走,反而直起身,大步走了过来。高大的阴影完全罩住了林音初,压迫感十足。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林音初旁边那把生锈的破锁上,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被这把锈迹斑斑的锁刺痛了哪根神经:“这破锁都锈成这鬼样子了,修它干嘛?浪费时间。”
林音初拿着宣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其实很怕跟人起冲突,但看着那把被嫌弃的锁,她莫名觉得有点难过。她想起了自己,她是不是也像个生锈的、毫无价值的废物?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沈砚的眼睛。
“东西坏了,总得有人修。”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有点软,但在空荡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
沈砚愣住了,揉着眉心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认真观察起旁边的女生,她整个人被包裹在宽大的白大褂里,显得格外瘦小。
因为室内冷,她的鼻尖冻得微微发红。眉眼生得极尽温柔,没有半点攻击性。
“它只是被氧化了,里面没坏。”
林音初低下头,重新戴好手套,拿起那把锁,仿佛旁边站着个气场强大的活人,不如她手里的破铜烂铁重要。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林音初说完就后悔了。她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锁,已经做好了被对方嘲讽一顿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刻薄并没有降临。
沈砚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又倔强的劲儿。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哈。”沈砚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瞬间冲散了他满身的戾气。
他拉过旁边一张带轮子的椅子,直接在她旁边坐了下来,腿长脚长地伸在过道上。
忽然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卷纸,直接拍在了林音初面前的桌子上,压住了她半张宣纸。
“我熬了二个通宵画出来的图,被我那个导师说设计没有灵魂,是一堆冰冷的钢筋水泥。”
他身体前倾,隔着极近的距离看着林音初,眼底带着一丝不甘。
“既然你懂修东西,那你告诉我,如果一栋建筑,让人觉得压抑,它是哪里出了问题?”
林音初看了一眼图纸,又看了看他那双布满红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她觉得,这个人此刻就像一只被雨淋湿了、还要强撑着冲人龇牙的流浪狗。
“我不懂建筑。同学,我要锁门了。”她不想多嘴,低头继续弄手里的锁。
那堵承重墙太厚、太死,像个密不透风的铁笼子。她脑海里下意识地冒出这个念头。
虽然她学的是修古籍,但常年的文保训练,让她对“结构和受力”有着本能的直觉。就像她修书时,最懂怎样让薄薄的纸张互相支撑、不塌陷一样。
可是,那又怎样呢?
她根本不想说。她不想表现自己,更不想跟眼前这种人扯上任何关系。
沈砚这种人,生来就带着光,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焦点,脾气坏,架子大,看着就是个麻烦。
而她只想缩在自己不见天日的壳里,安安静静地把书修完,把日子熬完。如果她真的开口指点,以这大少爷的性格估计还会冷嘲热讽一番。
沈砚被这个软钉子噎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样子,知道今天撬不开她的嘴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临走前突然问。
林音初张了张嘴,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本能地说出来:“我叫林音……
就在她刚刚吐出两个字的时候
“砰!哗啦——”
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伴随着几声惊呼,震得门板都嗡嗡作响。这突如其来的噪音,直接吞没了她后面微弱的声音。
沈砚因为外面的动静分了神,烦躁地转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等他再回过头来时,林音初已经闭上了嘴。她心里突然觉得一阵轻松。
今天过后,他大概率再也不会来这个破地方。也没必要知道她的名字。
既然被打断了,那就不说了吧。
“林什么?”沈砚没听清,凑近了些,“林荫?林荫道的林荫?”
林音初没有反驳。她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敷衍了过去。
沈砚显然没在这个名字上过多纠结。他站起身,把图纸卷好塞进口袋里,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但他没有立刻推开,而是猛地回过头,看向林音初。
“林荫。”语气里没了刚才的暴躁,反而带着点探究。
林音初被他突如其然的声音吓了一跳,拿着镊子的手悬在半空,警惕地看着他。
“你刚才,是不是看着我的图纸皱眉了?”
林音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没想到,这人居然还能分神注意到她那么微小的一个表情。
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嘴硬道:“没有。你看错了。”
沈砚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嘴角突然勾起了一个张扬又笃定的弧度。
他根本不需要她承认。
他刚才瞥见她在看图纸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惊艳或者崇拜的表情,而是蹙了一下眉,像是在看一件有瑕疵的半成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看懂了。
沈砚现在已经没有进来时的那种疲惫感 ,眼底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我明天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