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回家 好像一眨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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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一眨眼就到了，又好像过了很久。二手面包车停在了黎泛的妈妈王青栀家楼下。
王青栀家境比黎耀好些，住在县城里，在家里也排行老三，上有一哥一姐。年轻时长的非常漂亮，皮肤白皙、鼻子小巧秀气，脸颊天然两朵腮红，眸若含秋水，眉如化青黛，虽然身高偏低，不太符合北方相亲市场的标准，但蜂腰细腿，往那一站，也是俏女郎的模样。
年轻时追求她的人不少，但王青栀左挑右选，就是没有满意的，她嫌弃那些人像是嘴巴里塞了辣椒，脸色通红，话说不利索。甚至要她来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才能讨她欢心，完全达不到她理想中的恋爱模样。
恰逢黎耀也被催着找女朋友，凭借外貌优势和一张巧嘴，他处了好几个，遗憾的是都没有走到最后。主要因为女方接受不了他的家庭条件，但这也只能说是命运使然。
黎耀的父亲因车祸，离开时正值壮年，留下妻子和三个孩子。当时黎泛的姑姑刚上大二，带着还在中学的两个弟弟和小学学历的母亲将肇事司机告上了法庭。可命运带给这个家庭的不仅是突如其来的悲痛，更是社会差距鸿沟横在面前时那当头一棒的沉重现实。肇事司机来头不小，整场起诉都没有出面，其代理律师提交证据称，事故系原告父亲闯红灯所致，被告车速合规，且驾驶时状态清醒。年轻的黎耀尚未回过神来，法官已宣判被告无罪，案件最终被认定为民事纠纷。
走出法庭，母亲手里攥着几万块钱，说着，“都是命啊，你爸该走了。”一声哀叹，悠长伸到心底，三姐弟听着，心脏被攥紧，里面是空的。站了会儿，也许是太阳够毒，晒暖了身上的血，“得赶紧回去，你爸不能等了。”纵使悲痛欲绝，精疲力尽，母亲也得挺直脊梁，为孩子们撑起塌了的天。
黎耀的父亲是干活的一把好手，电焊、木工、捕鱼、种地都是不在话下的。他的离开，仿佛让这列驶向幸福的家庭小火车骤然停下。可生活不许人停，于是往后数年，母亲越来越强势，头发越来越短，脾气越发的泼辣，直到没人再敢来骚扰他们一家。又靠着裁缝的手艺，在村大队里谋了个差事，这样也就月月得钱了，虽还要东借西求才供得起三个孩子的学习，但总算不愁吃饭了。
巨大的生活转变给三个孩子带去了沉痛但不太一样的烙印。大姐于是更加苦读，争取到了全额奖学金并成果保研。老二深知自己不是读书的料，高二就辍了学，跟着大舅开始做小买卖，起早贪黑，有赚有赔。老三黎耀最小，一心想为父申冤，初中毕业就申请入伍当兵，几次递交情况说明，想让部队替他作主。但一个小娃娃的话，队里一来需要核实，再者一个小兵的话真的还引不起重视。几次无果，年轻气盛的黎耀就摸黑逃走了，具体怎么逃的，谁也不知道。几年漂泊后回家了。
彼时他的大哥大姐都已成家。母亲因担心他，整日以泪洗面，伤了眼睛，再也做不了裁缝了。陡然回乡，家里先是高兴了一阵，但这高兴不能张扬，因为毕竟是所谓“逃兵”回乡。再者家里还处在挣扎期，刚刚触底，正要反弹。
享受了一段时间的圆满家庭，各自又扛起了生活的责任。
虽然国家早已经改革开放，但贫穷的大家庭还在过着大锅饭的时代，甚至超前一点地说，已早早走上了共产主义社会。在年过半百的母亲指导下，每个人都在为了结婚生子奋斗，到年龄了就要攒钱娶媳妇，娶到了媳妇就要赶紧要孩子。黎家大姐不用操心，毕业就跟相恋7年的男友结婚了，都是知识分子，又都家境贫寒，俩人简简单单地扯了证就在一起了。二哥的婚姻颇为坎坷，虽终究娶到了媳妇，但已使家里附上了债。
即使这样，刚回来的小儿子也到了年龄，母亲还是张罗着给他娶媳妇，半催半哄之下，自己也有心思的黎耀就开始找媳妇了。但几经受挫，他几乎要对找媳妇绝望了。
直到遇到王青栀，清纯漂亮，又恰是一副等人驾驭的模样，短短一个月的相处他就俘获了她的芳心。
陷入了热恋的王青栀像泡在了蜜罐里，从来没有这么幸福快活过。这是她的初恋，于是她像大多数初恋的女孩那样，虔诚地希望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子，心甘情愿又飞蛾扑火般地奉献自己的全部。巨大的充盈感令她无暇顾及其他，一心经营自己的感情生活。因此对于仅相处两个月就意外怀孕也理所应当地认为是俩人甜蜜的果实，是要步入下一人生阶段的信号。
王家长辈疲于应付大儿子的婚事，见女儿信誓旦旦地担保幸福，加之已经怀孕两月，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于是浅浅见过黎耀家长，觉得这是个虽然贫穷但上进好相处的家庭，便着手筹备婚礼了。
靠着刚结婚的新鲜劲，俩人也是甜蜜了好一阵子。直到黎泛出生，柴米油盐的开销像是一条喂不饱的水蛭，持续不断地掏空一对本就感情根基不稳的新人，加之小黎泛营养跟不上，稍有风吹草动就要生一场大病。生活的窘迫想方设法地要他们展示出自己最丑恶的嘴脸，于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本就贫瘠的精神世界更是充斥了后悔与怨怼。
但王青栀始终抱有幻想，也许是希望看在孩子的份上，也许是觉得自己初恋不该如此悲惨，也许是对黎耀的感情还未消磨殆尽，她始终没有真的想要跟黎耀离婚，即使争吵时经常脱口而出离婚二字。
幸好，日子是越来越好，虽然没走在村里的前面，但始终也没有落下，慢慢地，家里买了小轿车，盖上了二层小洋房。只是年轻夫妻也终于离心。
个中原因，黎泛也是真的到了长大后才知道。
俩人安静在面包车上坐了几秒，“你上去敲门，看你妈在不在。”
已经又到了这一步，黎泛控制自己的脑子不要再想一些有的没的了，直接按照黎耀的话做就好了，自己真的管不了他们的事。
他下车，慢慢往上爬楼梯。到门口了才惊觉自己真的没有思考，以至于连开口的话都没有准备。
不知道一会开门的是谁，迎头砸来的是怎样难听的话。
叩了两下门，听见里面传来脚步走进的声音，锁开了。
开门的正是王青栀，匆匆抬眼跟儿子打了招呼后，换上一副审视的、满不在乎的、又有一些高傲的神情说，“就你自己？他人呢？”
“在楼下等着。”
王青栀鼻哼了一下，拔高了声音道，“等着干啥？他有脸来没脸露面！”随即转身进屋。
门开着，黎泛不知道要不要进去，就站在门边等着。他看到王青栀走到客厅沙发旁拎起一个早早准备好的包，嘴里放着狠话，“反了他的，敢动手，我就是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他离了我活的舒不舒坦！”
当然不舒坦，黎泛想。
等俩人下楼走到车边，黎耀下车把后备箱打开，等黎泛放好后坐回驾驶位，王青栀始终站在旁边，申请还保持着刚开打开门的样子，等黎泛打开后座的门，才跟着坐了进去。
一路上车辆和行人都很少，车灯照着前方的路，从柏油路到水泥路，三人沉默不语。
黎泛不知道他爸妈怎么想的，但是他很不自在，这种不自在已经不能被自己归为尴尬了，整个小腿好像有人在拿羽毛搔他痒，胃部强烈的坠空感让他有些想要呕吐。他努力想要控制自己平静下来，但徒劳无功，还是闭上眼吧。
回到家，他爸妈一前一后回自己房间了。他路过奶奶的房间，看灯亮着，他敲了敲门，老太太果然还没有睡觉，微微压抑着喜悦道，“回来了吧？”
“嗯，回了，他们回房间了。”
“好，好，那就好，你也赶快回去休息吧。要不要喝点蜂蜜水，我给你准备了一杯。”
说着端起床头柜旁的保温杯递给黎泛。
“好，我拿上去喝，不早了奶奶你也快睡吧。”
回到房间，黎泛把自己砸到床上，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洗漱的时候在想，这次应该是属于雷声大雨点小的争吵，好累啊，终于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了。
次日起床，他照例自己拿个面包出门，彭罟等在门口。
看到他还是拿着面包出门，就从书包里拿出早饭给他，依旧是热腾腾的包子和袋装豆浆。
路上，黎泛边吃边讲，“昨天我去跟我爸把我妈接回来了。”
“其实我觉得他俩分不开，离不了。”
“但他们一直吵架，很消耗彼此的。”
彭罟听着，他知道，毕竟同一个村，多多少少都会传出来，尤其是黎家女主人每次争吵都喜欢把事情往大了闹，放话出来说就是要让好面子的人没面子。的那个中具体原因，大家也都不在乎，不知道。
“别想了，这不是你的课题。”彭罟阻止黎泛接着往下说，他知道一会黎泛又要纠结焦虑了。
“嗯。”慢慢走着，黎泛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我想去外地上大学。”
“好，去哪里？”
“还没想好。”
“不着急，可以先看看。”
“但是我觉得我会想我奶奶。”
黎泛是奶奶带大的，情有可原。
“没事，奶奶身体好，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家。”
也对，回家还挺容易的。
天仍旧漆黑，只是星星也很明亮。到校门口，遇到了贺驹，打过招呼，朝高三教学楼走，一人去二楼，两人去三楼。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