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事方式》西裤望天

6、谈话 躺在床上，

　　躺在床上，黎泛前所未有的疲惫，但大脑一整天高强度地运转，即使是到了休息的时间，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黎泛本来已经习惯了睡前半个小时的思绪发散，但今天的他有些头痛，发散的思绪让他感到有点痛苦。

　　脑子例行回顾并延伸了白天的一切后，反复回荡着“怎么办”，高三复习跟爸妈离婚撞上了怎么办，他妈妈情绪崩溃了怎么办，他不能高考了怎么办，考不上了怎么办，他以后养不起他妈妈了怎么办，他奶奶气生病了怎么办。

　　反反复复，越来越多，越来越广，压得他简直要喘不上来气，睡意全无。此时的他还意识不到自己不需要抗这么多东西，但他陷进去了。

　　想彭罟家的小黄狗了。

　　工作日晚上，黎泛一般是不会放纵自己熬夜的，但今天，他实在是睡不着，也许出于自救，他又穿上衣服，拿一块肉干，去彭罟家了。

　　今晚虽然风有点大，但是个晴天，天空繁星点点，隐约看得到北斗七星。黎泛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快到彭罟家门口了，他放轻了脚步，从门缝处塞进去半个肉干，小黄吃了，然后从旁边的小狗门里出来，冲黎泛摇尾巴，一个劲的往他身上爬。

　　黎泛被逗得心情更好了些，把手里剩下的半个肉干也给了它，抱着小黄坐在门脚，开始絮絮叨叨地对它讲话。小黄大概是白天晒太阳睡够了，仰着头看黎泛，在黎泛讲话的间隙闻闻他的下巴，舔舔他的手，颇有一幅好听众的模样。

　　黎泛怀里的小狗软软的，暖暖的，抱起来手感很好。

　　终于，黎泛讲完了，风也把他的四肢吹僵了，仅留下怀里那点温热。他微微缩紧胳膊，随即放开，对小黄说，回去吧，我下次给你带两个肉干。

　　又独自走了回去，小黄追了两步，汪汪叫了两声，黎泛扭头朝他甩甩手，一人一狗就都回去了。

　　黎泛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虽然不至于一身轻松，但确实不那么压抑了，大概在12点的时候睡着。

　　第二天，他早早起床，拿了个面包出门。天还很黑，穿过院子走到门口，看到彭罟倚在墙上等他。知道家里可能最近顾不上他，彭罟递给他一份早饭，热腾腾的袋装豆浆、白煮鸡蛋、一个彭罟外婆做的包子。

　　黎泛很感动，道了声谢接过。

　　“不用谢。”彭罟纠正他。俩人都很了解彼此，知道感动到一定程度情不自禁要表达一下。但彭罟不想要黎泛任何形式的感谢，他觉得这都是他应该做的，在他心里，黎泛已经是自己的家人了。

　　小时候刚搬到这里，他很不适应，是黎泛带着他一起玩拼图，看书，帮他慢慢适应了陌生的环境。俩人性格相仿，小时候遇到危险都习惯性躲避，但村里人当面蛐蛐他妈妈离婚，他和他妈妈是没人要的破烂时，是小黎泛主动勇敢站出来维护他们，即使自己也害怕的声音发颤，腿发抖。

　　“才不是没人要的，我要！你们坏人说坏话！”

　　俩人一起上附近的小学、中学，又一起考进了高中，八年时间，几乎一直在一起，但不知从何时起，主动站出来的从小黎泛变成了小彭罟。虽然也会闹矛盾，但彼此都很珍惜这段长久真挚的友谊。

　　路上俩人吃了早饭，临分开时，彭罟说，“周五去我家吧，一起写作业。”

　　黎泛应了，刚好可以请教一下不会的题目。

　　这两天贺驹逐渐在二十四班显露锋芒，颇有一股拿下第一的势头，虽然本人只是正常学习。但不知怎的，在文科三楼有了他的传说：贺驹学习能力超群，下次月考的第一要被他拿下了。听说家里很有钱，置办了多处房产，是北城的权贵。

　　传回到二十四班的时候，已经晋升为男神了。

　　冯昊课间看到频繁路过他们班的女生，朝贺驹打趣道，“贺男神，你睁眼看看外面，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周围同学也都哈哈一笑，等着听贺驹回答。

　　“繁花渐欲迷人眼，我心只读圣贤书。”贺驹引用了语文老师的话。周围更是笑作一团。

　　“不愧是二十四班的同学，思想觉悟就是高。不过思想觉悟最高的两位还刚好邻桌。谁说走后门不好，这简直是一块风水宝地啊。”冯昊感慨道。

　　黎泛的思想觉悟是一板一眼的认真，贺驹的是滴水不漏的巧妙。

　　贺驹笑了下，看看前面人微红的耳垂。喝了口水，说，老师来了。

　　这两天放学都是三人行，贺驹在第一个路口跟他们道别后，黎泛跟彭罟再一起走回去。

　　黎泛的妈妈还没有回来，家里笼罩着低气压，他不想叫他妈妈回来的，这也不属于他的事情。但他奶奶每天唉声叹气，他爸好面子，嫌丢人，也一直拖着。

　　可黎泛不理解，为什么自己吵架动手不嫌丢人，被情绪支配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不丢人吗。

　　今晚他爸坐在客厅等他，“黎泛，明天请个晚自习的假，去跟我接你妈回来。”

　　黎泛小时候这样干过的事，彼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被当作桎梏他妈妈的武器。虽然读不懂情绪，但小黎泛已经学会看人脸色了，在他爸爸的要求下，毅然扛起了讨妈妈欢心的角色。只是他姨会斜眼看他，并指桑骂槐地数落，小黎泛看看默不作声的爸妈，低下头听着，末了抬头道歉。但他不知道，自己越是乖巧，妈妈的心就越软，加上对他爸爸还有一些期待，出了口气就跟着回去了。

　　越往后，俩人之间的矛盾越大，但迫于经济压力和生活压力，俩人谁也离不开谁，就这么一直绑着。他爸一直理所应当的享受着妻子的全方位照顾，直到某天他感受到敷衍，开始怀疑他妈妈出轨，并频繁检查她的手机。他妈妈受不了他的神经质，就提出了离婚。气愤，惊愕，夹杂着一丝耻辱，他爸爸动手了。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烂摊子。

　　黎泛不想去，“你该去给我妈道歉，但我不用。你还是自己去吧。”

　　黎耀可能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说出这样的风凉话，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随机表现出一种黎泛再熟悉不过的无辜，“那怎么办，就都不去吗？”

　　什么那怎么办，为什么又是问我，谁犯错谁纠正啊。为什么一个40岁的人要问我怎么办。黎泛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无力。

　　“我不知道，你自己想办法。”冷硬又别扭的回。

　　“那我们去接她回来吧。”顿了一会，“你觉得呢？”黎耀语气带了些讨好般的小心翼翼。

　　黎泛已经不想去分析为什么了，他问的已经够多了，在这样下去只会把自己逼疯。于是他像奶奶那样安慰自己接受，这都是命运的安排，毕竟他们都是好人。

　　于是双方都默认明天去接他妈回来。

　　回到房间，黎泛在想，他妈妈愿意回来吗，自己也去会给她带去压力吗，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他好想离开这个家，可这样做不孝顺吧。

　　胡思乱想中，黎泛还是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跟彭罟说晚上不一起了，他要跟他爸去接他妈回家。彭罟看了看黎泛的神色，还算正常，应了声好。

　　整个白天，黎泛脑袋一闲下来就开始想昨晚的事情。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磨蹭，企图通过减缓做一件事的速度来延长时间，当然最后也只有自己体感上有点效果。

　　晚饭时间，四人打完饭坐下，黎泛看着对面的贺驹，说，“我今天晚上要请假，下晚自习后就不一起回去了。”

　　“啊，你不跟我们一起拼搏冲刺了吗？”冯昊夸张了。

　　“哈哈哈，什么啊，我家里有点事，就请一晚上。”黎泛被逗笑了。

　　贺驹想到白天的种种，觉得黎泛的笑有些勉强，说，“好，你注意好好休息。”

　　“嗯，好。”

　　吃完饭，黎泛就拿了假条出去了。黎耀的二手面包车就在不远处，开着窗，抽着烟。

　　黎泛走过去的路上控制不住的，“拐卖人口的。”

　　实在是很不理解，黎泛忍不住开口道，“爸，你到底为什么动手。”

　　黎爸这几天大概也是受了压力，“儿子，你怎么想，你也觉得是我错了吗？”

　　“不然呢，平常吵架都害算无伤大雅，可干嘛动手呢？你再欺负我妈打不过你吗？”

　　黎耀安静了半分钟，“你觉得我会无缘无故地动手打人吗？”

　　“什么原因也不应该动手。”

　　黎耀张了张嘴，眼眶红了，“儿子，有些话，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也不应该跟你说。”

　　能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不跟我说，你去找我大伯，我姑，再不济还有我奶奶，他们都可以啊。”

　　“你还小，就这么跟你说吧，我根本没人可讲，有些事并不是表面上的那样。”

　　那究竟是哪样，黎泛脑袋都要炸了，他有些恶心，有些晕。

　　终于，车里安静了，谁也不知道还能再讲些什么，事情已经陷入死局了。

　　黎泛心软，他开始琢磨黎爸的话。他爸脑子是清楚的，起码在黎泛感受上来看，是一个成年人应有的思维。应该是俩人之间确实出了问题，但事实不能仅靠他妈的表述，他爸不是神经。他知道他妈确实妖魔化了他爸，也许因为是长久积压的情绪，也许他爸展现给他妈的就是这一面。

　　但俩人之间的症结究竟是什么？是什么让俩人一个想不到，一个说不出？旁观人根本无法插手，也不应该插手，只能干着急，只能被迫波及。

　　为什么处理不了自己的问题呢？黎泛想不通，可他也知道所谓无奈。面包车还在走，车里俩人大概都不乐意办这事儿，能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