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隅春信》青芜叙雾年_

60、官令入城，当庭对峙 这日午后，

　　这日午后，北风呼啸，卷着碎雪沫子扫过云城长街。

　　城外官道传来急促马蹄声，驿卒身披斗篷，胯下骏马浑身冒汗，一路直奔城西周大人暂住的宅院。

　　盼了近二十日的省城批复文书，终于送到。

　　周大人接到文书，拆开油纸封套，一目十行读完纸上文字，紧绷多日的面容缓缓舒展，眼底浮出志在必得的光。

　　省城公署的批复，同意接管云城山林。文书写明，云城群山之内矿产资源归省署调度，即刻委派人员，协同周大人进山划定地界，筹备开采。

　　幕僚在一旁等候，低声问道：“大人，何时知会祁烬珩、苏纾晏？”

　　“即刻派人去书塾，请二人前来议事。”周大人将文书折好，收入木匣，语气沉稳，“今日便把政令摆上台面，不容推诿。”

　　传信人快步奔赴书塾。

　　祁烬珩与苏纾晏正在天井核对粮草储备，听闻周大人派人邀约，二人对视一眼，心底都明白，最后的时刻来了。

　　“该来的终究来了。”苏纾晏轻轻合上卷宗。

　　祁烬珩微微颔首，眼底沉静，暗藏锋芒：“走吧。今日当庭，据理力争。”

　　二人一同前往城西宅院。厅堂之内，周大人端坐主位，桌上摊开那份加盖省署印鉴的正式文书，随行幕僚分列两侧，气氛肃然。

　　周大人抬眼看向进门的二人，抬手示意，语气带着官方的威严。

　　“二位，省城批复已至。”他将文书推到桌前，“省署下令，云城山林收归省城统一管辖，后续矿产勘探、资源开采，皆由省署派人主持。还望二位配合，通知山中乡民，遵从政令。”

　　苏纾晏俯身，仔细浏览文书全文，指尖抚过红色官印。

　　“政令我们看过。”苏纾晏缓缓抬头，语气平静，“但这份文书，只谈山中矿产，全然不顾世代靠山谋生的山民生计。一旦强行开采，山林被毁，乡民采药、伐木、狩猎无以为生，寒冬岁末，极易激起民变。”

　　祁烬珩向前半步，声音清晰有力：“还有一件事，勘探队伍未经云城许可，私自潜入山中测绘，本就逾越规制。如今仅凭一纸文书便要接管，难以服众。”

　　周大人面色微沉：“政令已定，矿产归公，乃是省城律令。个人生计，自有后续章程安抚，不必以此为由阻拦公务。”

　　“安抚只是空话。”祁烬珩不卑不亢，抬手示意，门外顾砚桢带着人，将厚厚一叠卷宗抬入厅堂，“这里是山中乡民联名请愿名册，山民证词，还有勘探队伍私入山区测绘的全部证物。若是强行推行此令，乡民定会集体赴省城陈情，到时候，省署便会知晓，是勘探队伍先行越矩，不顾边陲民生。”

　　一叠叠卷宗摊开，白纸黑字，还有乡民的画押，沉甸甸铺了半张厅堂。

　　周大人脸色一变。他只想着持政令施压，却低估了二人收集的证据，更低估了山民抱团的决心。若是山民集体赴省城上告，这件事便不再是简单的地方资源调配，会变成惊动整个省署的民案，他这个巡察使，首当其冲要担责。

　　幕僚悄悄向周大人递眼色，低声耳语几句。

　　周大人沉默良久，心中快速权衡利弊。强行逼迫，风险太高。一旦民变，或是乡民集体上访，他的仕途便会受到重创。

　　“二位倒是准备周全。”周大人缓缓开口，语气不再强硬，多了几分权衡，“此事，并非没有转圜余地。山林可以不全盘接管，但山中矿藏，省城不能置之不理。”

　　苏纾晏静静等待下文。

　　周大人继续说道：“可定下约定，仅对已探明矿点做有限勘探，不得大面积开山。开采前，必须先和山中乡民商议，补偿乡民损失。除此之外，山林其余区域，依旧归云城自治，乡民照旧采药伐木。”

　　这是省城退了一步的折中方案。

　　祁烬珩与苏纾晏对视，二人都在快速思量。全盘拒绝，难免彻底撕破脸，引来更强硬的压制；接受折中，至少护住大部分山林，保住山民赖以生存的土地，只牺牲极小部分矿点，且约定必须保障乡民补偿。

　　苏纾晏缓缓开口：“若是定下此约，必须白纸黑字，立下合约文书，双方签字画押，抄送省城存档。但凡违背约定，云城有权拒绝配合。”

　　“可以。”周大人点头。

　　厅堂内紧绷的对峙，终于寻得一处平衡点。激烈的交锋没有走向动乱，而是落到一纸待拟定的合约之上。

　　消息很快传遍云城。

　　学堂内，温疏禾听完陆知屿带回的消息，长长松了一口气。

　　“没有全盘接管山林，算是守住了大部分。”温疏禾轻声道，“只要乡民生计不受重创，便是最好的结果。”

　　“合约签订之后，我们还要持续留意。”陆知屿握住她的手，“约定只是文字，后续仍要盯着对方，防止他们暗中违背承诺。”

　　孩子们依旧在院内读书，冬日阳光落在窗纸上，安静平和。

　　老城医馆，江宗柏听完消息，放下手中的脉枕。

　　“有限开采，且要补偿乡民，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江宗柏看向许清芜，“勘探队伍不会立刻撤走，但行动会受到合约约束，不能肆意在山中测绘。”

　　许清芜翻开速写本，看着上面绘制的山坳营地草图，轻轻点头：“我们后续可以继续进山义诊，留意矿点附近动静，一旦对方越界，及时传回消息。”

　　孟令仪在一旁整理病案，唇角露出浅淡笑意：“总算没有再起大乱。”

　　女校避难所，顾砚桢把对峙结果告知沈知茉。

　　“合约拟定之后，周大人一行人短期内不会离开云城。”顾砚桢说道，“我会继续安排人手，巡查山道，紧盯勘探队伍。”

　　沈知茉轻轻舒出一口气：“能以合约定下约束，不必刀戈相向，已是最好的结局。”

　　城西宅院，厅堂之内。

　　周大人送走祁烬珩与苏纾晏，脸色依旧凝重。

　　“折中方案虽暂时平息矛盾，但我们能拿到的资源大打折扣。”幕僚低声开口。

　　“眼下只能如此。”周大人轻叹，“合约只是纸面约束，来日尚有机会。先稳住局面，静待时机。”

　　风雪渐渐停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淡淡的日光洒落在云城的屋瓦之上。

　　今日当庭对峙，没有分出彻底的胜负。一纸合约暂时稳住风波，可所有人心知，文字约定需要人守护，潜藏的危机并未完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