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隅春信》青芜叙雾年_

34、归人踏过残山 山道上

　　山道上的硝烟还未散尽，碎石遍地，路边遗留着损毁的枪械与干涸的褐色血痕。祁烬珩带着几名卫兵，沿着蜿蜒山路，缓步向云城老城走去。小臂伤口新换的纱布依旧隐隐渗血，每一次摆臂，都牵扯着皮肉下的伤痛，可他步履不曾放缓。

　　一路行来，能看见逃难归来的百姓，三三两两结伴，小心翼翼收拾沿途遗留的物件。看见一行持械的兵士，众人稍稍避让，待看清旗帜，又投来感激又复杂的目光。

　　不多时，老城的城门出现在视野之中。城门上布满炮火留下的坑洼，城墙上原本褪色的油漆剥落大半，却依旧稳稳立着。城门口值守的城防兵看见祁烬珩一行人，立刻行礼。

　　“少帅。”

　　祁烬珩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城门，望向城内错落的屋舍。

　　踏入老城街巷，往日围城时期压抑的寂静已经消散不少。妇人在门口晾晒洗干净的布巾，孩童小心翼翼地在街边跑动，只是所有人眼底，都带着战火留下的疲惫。

　　祁烬珩没有先去城防处，径直走向书塾。

　　书塾的木门虚掩，天井之中，那盆兰草依旧静静立在花台之上，叶片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苏纾晏正坐在檐下的木凳上，翻看着救护物资的清点清单，听见脚步声，抬首回望。

　　四目相对。

　　战火相隔多日，此刻终于相见。硝烟染遍祁烬珩的衣衫，面色带着连日作战的憔悴，小臂缠着渗血的绷带；苏纾晏一身素色长衫，眼底藏着数月熬出来的倦意，却依旧沉静温和。

　　“我回来了。”祁烬珩开口，声音带着沙场留下的沙哑。

　　苏纾晏放下手中纸页，缓缓起身，唇角浮起极浅的笑意：“我知道，你会来。”

　　两人并肩立于兰草旁，没有过多激烈的言语，漫长等待里所有的惦念、担忧、牵挂，尽数融进这片刻安静的相逢。

　　女校避难所这边，孟令仪正带着妇人清点剩余粮食，登记避难百姓的返乡名册。围城已解，不少人家打算返回城外故土，只是山野之间仍有零星散匪，前路并不全然安稳。

　　沈知茉在一旁整理绷带存货，顾砚桢陪在她身侧，帮她捆扎布卷。两人低声闲谈，说起往后的打算。

　　“等城中秩序安定，我想寻一间小小的书屋，卖些纸笔书卷。”沈知茉轻声说道。

　　顾砚桢侧头看向她，眼底带着笑意：“那我便在旁边开一间小小的杂货铺，守着你。若你愿意，我们一同打理，日子安稳就好。”

　　沈知茉脸颊微热，轻轻点头。

　　孟令仪远远看着两人相视的模样，心底生出淡淡的羡慕，随即又收回目光，继续低头誊写名册。她心底清楚，属于她与江宗柏的时光，本就短暂。

　　医馆内，江宗柏刚刚处理完最后一名伤员的换药。重伤者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只需后续长期调养。厅堂里的草垫一一收拾，染血的布单拿出去清洗晾晒。许清芜将剩下的草药仔细分装入库，把药罐擦拭干净。

　　“伤员都暂时安稳了。”许清芜走到江宗柏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臂上陈旧的绷带，“你也该好好歇几日。”

　　江宗柏望向庭院，日光穿过枝叶落在青石板上。“待医馆事务理顺，我想上山一趟，采摘新的草药。”

　　“我陪你。”许清芜立刻应下。

　　不多时，孟令仪来到医馆，手里拿着一份百姓返乡登记清单，前来和江宗柏核对需要随行的医者。

　　“城外村落还有不少受伤百姓，需要医者前去问诊。我来问一问，医馆可否分出人手。”孟令仪将纸页递过去。

　　江宗柏接过清单，低头细看：“我可以安排两日，随队伍出诊。”

　　孟令仪静静望着他，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怅然：“山路刚打完仗，还有残兵游荡，务必当心。”

　　简单商议完事务，孟令仪没有久留。转身离开医馆的时候，她脚步缓慢，偶尔回头望一眼廊下的江宗柏。这份乱世里萌生的情意，注定无法走向长久相守。

　　陆知屿带着记录本穿梭全城，走访各家避难所，记录战后百姓的境况。温疏禾跟着他一起，统计幸存百姓人数，登记受损的房屋，整理救济物资的发放名册。

　　“房屋损毁严重，不少百姓无家可归。”温疏禾翻看名册，眉头微蹙，“粮仓存量不多，还需要等待外部运粮入城。”

　　陆知屿将她的话一一记下，轻声安慰：“一切都会慢慢重建，只是需要时间。我们一点点来。”

　　两人并肩走在街巷，风吹起纸页，记录着这座山城浴火重生的每一步。

　　书塾天井。

　　祁烬珩与苏纾晏坐在檐下，低声交谈，说起断云隘血战的经过，说起死守阵地的将士，说起援军翻山而来的艰辛。

　　“伤亡很重。”祁烬珩低声说道，“很多人没能等到围城解除。”

　　苏纾晏轻轻叹息：“我已经安排人，安抚阵亡将士的家属。”

　　祁烬珩看向身侧的人，眼底是历经生死之后的笃定。“往后，不会再有炮火笼罩云城。”

　　山风漫过天井，兰草叶片轻轻摇曳。硝烟散尽，苦难暂歇，可那些留在战火之中的遗憾，会永远留在这片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