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稚霞

9、阴谋与诡计（筥姬0.2） 姒兰那样子

　　谢玉书静默片刻，才轻轻颔首，鬓边玉珥轻轻震颤，看了看已经暴跳如雷的青荇:“蔺良媛说的在理，筥姬好歹是仲公子生母，地位一时撼动不得，且这些东西既然给了咱们，她定有法子脱身，这时候毫无证据去告发，反而叫君上心烦。”

　　“那夫人就这样忍着？”青荇不甘心。

　　玉书自然不是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性子，她一直认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与人之间若能公平相处，那她就能收起爪牙，和对方成为朋友，可若是对方动了歪心思，那她会千倍百倍地讨回来。

　　蔺玉贞去侧堂抄书后，玉书将青荇叫了过来。

　　“夫人叫奴婢做何，不是对那个蔺良媛信任得很。”青荇唇角往下一落，不服气道，“奴婢说什么您都不听。”

　　玉书拿出一块炙肉:“再如何也不能对美食过不去不是？”
　　顿了顿，玉书说:“青荇，我并不是不信你，只是你性子太急躁，若方才任凭着你冲出去，去找君上，你又该如何说呢？只听蔺良媛的一面之词，人家蔺良媛好心告诉咱们，咱们这么一去闹，君上会觉得蔺良媛是嫉妒让人得宠，于是故意想到这种手段，去争宠。”

　　“是奴婢太冲动。”

　　“罢了，你去内庖做些白糜给君上端过去，请他下午来吃晚膳。”顿了顿，怕青荇会同晁衡说些什么，“放心好了，我自由分寸，绝不叫她白白欺负了咱们。”

　　既然主子这么说，那就是有十足的把握，青荇也不再问，只点点头就奔着内庖去了。

　　翟媪摘完菜进屋:“既然知道这些东西里头掺了对女子不好的玩意儿，夫人扔了便是，留着做甚？”

　　“嗯。预备扔了。”

　　翟媪:“再以醴净拭合屋上下，你们几个可仔细些，夫人的身子可不能马虎。真是防不胜防，她们的手竟敢伸到夫人这里。”

　　“既嫁来这虎狼窝，我就知道不能全身而退，如今看来准备还是做少了，我才到晁地一月不到，真不明白，筥姬她因何要害我无法生育。”玉书愤然地揪着兰草的叶子尖。

　　翟媪说:“因为她有儿子。”

　　“有儿子也不能……”话说一半，玉书突然意识到什么，压低声音，“翟媪你的意思是，她想让我生不了孩子，然后认栽从姬妾的儿子里认一个去，将来嫡子继承大统。可晁侯威齿方蕡，将来会有许多儿女，她竟给一个两岁的孩子谋划至此。”

　　“笃于稚胤①，图其永绥②。筥姬这步棋虽危险，可却狠，也准。”翟媪看着被玉书随意丢到炉里的甜饵，“若哪日夫人腹痛难忍，请医正来看，诊出夫人您再难有孕，这是第一步。”

　　玉书抬手抓住翟媪的手。

　　“那下一步呢，要对其他孩子下手？”

　　“会，也不会。”翟媪神色凝重，目光沉沉，“自古以来子凭母贵，母凭子贵，其意先绝夫人之胤，再殄君上诸幼，等到宗嗣一空，内庭便会由筥氏把持。”

　　谢玉书闻言身子微微一怔，她握着铜觯的手猛然顿住，眼眸中浮现惊愕，然后蹙起眉头，眼中藏着淡淡的怒意。

　　“筥姬安敢打我的主意？”

　　翟媪说:“夫人别忘了，筥姬背后是整个楚国。筥梁是楚国肱骨之臣，楚国国君也认筥姬为义女，她是姬妾房中身份最为尊贵的，来时还带着四个媵侍。都挑的是一等一的，其中一个夫人已经见过了，是筥春华。”

　　“筥姬的庶出妹妹？”

　　筥春华是三日前和薄姬一道过来的，玉书对这个媵妾并没多大印象，只记得她张口闭口都是阿姊的孩子家族荣辱什么的。

　　看来是一个被所谓家族逼得没了自我的可怜人。

　　“一会儿君上来了，都不许说。”玉书道。

　　翟媪接过青荇手里的托盘，道:“还是得让君上知晓吧。”

　　谢玉书否定了这个想法。

　　告状根本不成的。自小到大，她在邑里受苦受累、受尽委屈，好不容易望眼欲穿地等到冯慎祯带着人过来，她不是没求过救，而是否被冯慎祯一次又一次精湛的演技给隐藏了。给做帮工的那家人晓得自己不得宠，不仅克扣工钱，还不给她们主仆二人吃饱饭，寒冬腊月，亦得洗衣做饭。说实话，十几年来玉书过的还没隔壁的大黄滋润。

　　大黄是一条狗。

　　因此玉书在这十几年如一日的创痍且陊敝的日子里，悟出了一个道理——告状没有用，反而会平白无故捡一顿毒打。可筥姬要害自己，这是不争的事实，玉书也没想不管。

　　玉书对青荇说:“你去找和洵，让他给我用一些在脉象上能使女子看来很羸弱的药，记得要小心谨慎，对外就说是普通补药。”

　　既然这甜饵的作用就摆在这里，那她也自然不能辜负筥姬的好意。一下午玉书都没怎么睡，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躺在床榻上，琢磨怎么好好整一下筥姬。“我要她射出去的箭，最后射到自己的心口。”然后依旧没心没肺地吃东西，直到晁衡到了她都不知道，还以为是庖厨将炮牂③端了进来。“记得再拿来些醯酱，用来吃肉那叫一个绝！”

　　晁衡坐在榻边:“看清楚孤是谁？”

　　“君上。”谢玉书坐起来，一边的衣裳没有拢起，露出半个肩膀，“政务处理得如何？妾可是命底下的人准备了许多美味，直盼着您来呢！”

　　晁衡面无表情地替她拢好衣裳:“国君面前穿衣不成样子，当心孤罚你。”

　　“别别别，妾错了还不行，快来用膳，外面那么冷，吃点肉喝点酒，妾已经命人烧好了水，一会儿您去洗洗？”

　　“孤今日答应了筥姬，要去陪行止的。”晁衡道。

　　谢玉书故意装作可惜而叹气，放开环着晁衡脖子的手，乖巧地跽坐在他身边。“是，筥姬带着孩子，君上是该多去看看。”

　　晁衡颔首，道:“许久不见行止了，去看看，前段时间周美人说预备给稷儿找个老师，孤预备远宓谌，孤想着等来年让行止也跟着，伯湄以为如何？”

　　谢玉书:“妾初来晁邦，还不知道有哪位大夫配得公子老师，君上觉得好便好。”

　　“宓谌此人贞亮笃诚，博闻端方，孤放心将孩子交给他，只是周氏想选万俟大夫。”晁衡微微叹气，仰头喝了口酒。

　　谢玉书用梜④戳着铏（xíng）⑤中的羹肉，她听过万俟嵩的大名，是在从北面逃难过来的人口中听到的。万俟大夫为了晁邦可以改良旧法，主张重法苛刑，晁威侯听了万俟大夫的提议，重罚犯了牢狱之罪的罪犯，曾一度恢复商时的醢⑥与炮烙⑦。酷刑行后不到半年，晁邦几乎无人敢犯错，其中一个老叟拖家带口地来了镐京边的邑里，他只是犯了偷窃罪。可想万俟大夫是十分心狠的人。

　　“听闻先王再世时万俟大夫就跟着的，才干学识定是好的，君上可有什么顾虑吗？”

　　晁衡:“并无不妥，万俟大夫算得上是我晁邦的股肱之臣，能有今日的光景，全靠他的变法。”

　　只是，他不太想让孩子学习酷吏之道。

　　“选择老师总要慎重，君上这几日可得费神了，妾身愚钝，只能每日准备好晚膳，等着君上归来，为君上捏捏肩解乏了。”玉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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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几日，谢玉书每天都在喝和洵配好的药，只等着哪天家宴她好昏过去，然后以此来扳倒筥姬。

　　有时候躺在榻上，把头埋进被子里，谢玉书总在想，才一个多月，自己怎么变得这样无情，她以前不是逆来顺受习惯了吗？不过转念一想，如若自己不狠心，筥姬和其他任何一个姬妾若在将来发觉自己根本不是大房嫡女，再拿这个做文章，告诉了晁衡，那她才真的人头不保，为了保命，她要翦除⑧异己，廓清⑨蔽障。

　　自那日后，姜氏便命姒兰在家中好好学规矩，前日接进内闱，姜氏亲自封了美人，除了筥姬和周伯姬，只她一个是美人。

　　消息传到北宫（指代外朝），大臣纷纷上书，认为姒兰一无子嗣，二少才能，实在当不起美人之位。晁衡碍着是母亲姜氏的意思，没有明着反抗，却在册封礼当夜来了自己这儿。彼时正预备美美入睡的玉书吓了一跳，赶紧起身迎接。

　　这下她与姒兰算是彻底结下梁子了。

　　①胤:子嗣、后嗣、血脉。多指贵族的继承人。在文中指代晁侯的儿子。
　　②绥:安定、安宁、安抚。也有庇护之意。
　　③炮牂:周代八珍之一，煨烤小羊。做法同炮豚，裹泥火煨，肉细嫩。周代八珍包括:
　　淳熬，煎肉酱铺在稻饭上，浇热油。出自《礼记·内则》
　　▪ 淳母，煎肉酱铺在黍饭上，浇热油。出自《礼记·内则》
　　▪炮豚，整乳猪裹泥火煨，再浸油慢炖，蘸醋酱食用。出自《礼记·内则》
　　▪炮牂，做法同炮豚，用小羊。出自《礼记·内则》
　　▪捣珍，取牛、羊、麋、鹿、獐的嫩肉，捶去筋膜烹熟。出自《礼记·内则》
　　▪渍，新鲜牛肉切薄片，美酒浸过夜，蘸酱醋。出自《礼记·内则》
　　▪熬，肉捶净筋膜，以桂姜腌制，风干炙成肉脯。出自《礼记·内则》
　　▪肝膋（liáo），狗肝裹油脂网，加桂姜炙烤。出自《礼记·内则》
　　④梜:西周食具，用来夹羹中菜的竹/木夹，就是早期的筷子；吃羹方用梜，吃饭用匕。
　　⑤铏:青铜带盖小器皿，专门盛肉羹（带汤汁的肉汤），宴饮礼器。
　　⑥醢:先将人处死，再把尸骨剁成肉酱，是上古极刑，多用于惩处叛臣、重犯，商代最出名，西周一般不轻易用，常用来警示众人 。
　　⑦炮烙:商纣酷刑，铜柱烧红，令人行走其上。西周人常引以为戒，是极残酷的刑罚。
　　⑧翦除:翦同剪，铲除、除去，多指除掉敌对势力、祸患。
　　⑨廓清:清扫、肃清，扫除障碍、奸党，把纷乱局面平定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