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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万骨 ...

  •   第六章万骨渊旧事
      云小意蹲在藏书阁最里头那排书架跟前,手里攥着半页残纸,指节捏得发白。

      藏书阁的旧典籍按年份码着,三百年前那一摞搁在最底层,落了三寸厚的灰。她翻了一整天,翻了半架子书,才从一本《玄天宗纪事》的夹缝里扒出这半页残纸。纸面发黄发脆,边角烧过,剩下的字迹只够拼出一句话。

      “沈望舒亲手推云氏入渊,夺掌门位。”

      就这一句。前后都烧没了,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真不真,全不知道。但这半页纸夹在三百年前的宗门纪事里,跟它同一摞的封印记录全被抽走了——万骨渊封印那一卷本该有十七页,她翻遍了整摞,只剩个空壳子,里头的纸一页没剩。

      全抹了。三百年前万骨渊封印的记录被人一页一页抽干净了,只漏了这半页残纸夹在别的书里没被发现。

      云小意蹲在书架跟前把那半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纸背面还有半个字,模糊得认不出来,但笔画走势像是个“冤”字。她拿符笔在残纸上描了描,笔画走势跟三百年前她自己的笔迹有三分像。

      “谁写的?”她蹲在地上嘀咕,“我写的?我三百年前写过这东西?”

      她想不起来。三百年前布阵封蜃兽那几天的记忆全是碎片,只记得布阵、流血、被推下渊,中间的细节糊成一团。这半页纸要是她写的,那她三百年前就知道沈望舒要推她?还是说这半页纸是别人写的,故意夹在书里等她翻着?

      她蹲在书架跟前琢磨了一会儿,把半页纸折好揣进袖袋里,站起来把翻乱的书一本一本码回去。码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手底下重了点,书脊磕在架子上“砰”一声。

      “谁在里头?”外头传来执事弟子的声音。

      云小意从书架后头探出脑袋,咧嘴一笑:“我。掌门让我来查点旧典籍,查完了这就走。”

      执事弟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放她走了。

      当天夜里云小意蹲在剑阁偏殿练功。她照着沈望舒教的法子把符纹往经脉里引,引到第三道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半页纸上的字——“亲手推云氏入渊,夺掌门位”。她越想越乱,符纹引岔了路子,灵气从经脉里倒灌回去,冲得她胸口一闷,嗓子眼发甜。

      她扶着桌沿想站起来倒杯水,腿一软跪在地上,灵气在经脉里乱窜,窜到心口的时候她整个人蜷成一团,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门被一脚踹开了。

      沈望舒冲进来的时候玄袍带风,蹲下来一把捞住她后领子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掌心贴在她后背上灵力往里灌。云小意疼得直抽气,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你轻点——”

      “闭嘴。”沈望舒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掌心贴着她后背灌灵力的手在抖,“灵气走岔了几条?”

      “三条……不对,四条。”

      沈望舒把她翻过来搁在膝盖上,咬破自己指尖,挤出一滴精血按在她眉心。精血渗进去的时候云小意浑身经脉猛地一抽,疼得她一口咬在他手背上。沈望舒没躲,另一只手按着她后脑勺不让她挣,精血一滴一滴往她眉心灌,灌了三滴才收手。

      云小意瘫在他膝盖上喘气,嘴里还咬着他手背没松。沈望舒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牙印,没吭声,把她从膝盖上扶起来靠在桌腿上,自己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扶着窗框站了两息,忽然弯下腰吐了一口血。黑血,吐在窗台底下的花盆里,吐了小半碗。

      云小意靠在桌腿上看见了。她撑着桌沿站起来,腿还软着,扶着桌子挪了两步:“你吐血了。”

      “嗯。”

      “吐的黑血。”

      “嗯。”

      “你刚才灌给我的是精血。精血灌顶会反噬,你吐黑血是反噬。”云小意扶着桌子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花盆里那滩黑血,“三滴精血反噬吐半碗黑血,你渡劫巅峰的底子吐半碗黑血得养半个月。”

      沈望舒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擦了擦嘴角,把花盆往窗台底下踢了踢:“养半个月就养半个月。”

      “你为什么要用精血?”云小意靠在窗台边上看着他,“灵气走岔四条,你拿灵力给我灌回去就行,用不着动精血。”

      “灵力灌回去慢。”沈望舒把帕子叠好收进袖子里,声音平得跟报菜名似的,“精血快。慢了你经脉得多疼一炷香。”

      云小意靠在窗台边上看了他一会儿。窗外的月光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渍,脸色比平时白了半分。她忽然想起那半页纸上的字,伸手从袖袋里摸出来拍在窗台上:“这个。我从藏书阁翻出来的。”

      沈望舒低头看了看那半页残纸,看了三息,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半个字,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那句话。他看完了把残纸搁回窗台上,没说话。

      “你不解释?”云小意靠在窗台上看着他。

      “解释什么?”

      “这上头写着你亲手推我下渊夺掌门位。”

      “嗯。推了。”

      “掌门位你夺了吗?”

      沈望舒站在窗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师父死前把掌门位传给我。我推你下渊之后把掌门令牌交出去了,长老会劝了三天我才收回来。”

      “为什么交出去?”

      “推完你下渊那天我站在渊边哭了三天,哭完了觉得我这种人凭什么当掌门。回去就把令牌交了。”沈望舒把窗台上的残纸拿起来递还给她,“后来长老会说玄天宗没人接掌门位,让我先干着。干着干着就干了三百年。”

      云小意接过残纸攥在手里,靠在窗台上看着他:“这半页纸谁写的?”

      “不知道。字迹像你的,但三百年前你写东西习惯在收笔的时候压一下笔锋,这半页纸上没压。”沈望舒把帕子从袖子里摸出来又擦了擦嘴角,“有人仿你的笔迹写了这半页纸夹在书里等人翻。”

      “谁?”

      “翻出来的人是你,写的人是想让你看见的人。”沈望舒把帕子收回去,“顾长庚在听风阁翻旧典籍翻了半宿,你猜他翻什么?”

      云小意靠在窗台上琢磨了一下:“他翻三百年前万骨渊封印那一摞。那一摞被人抽干净了。抽走的人是他?”

      “不一定。但他知道你会去翻,翻不着正卷只能翻着这半页残纸。”沈望舒把窗台底下的花盆踢回原位,“他等着你翻着这半页纸之后自己去找他对质。”

      云小意把残纸折好揣进袖袋里,靠在窗台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沈望舒。”

      “嗯。”

      “你刚才吐血的时候我看见了。”

      “嗯。”

      “你一边让人在书里夹纸骂你‘夺掌门位’,一边拿精血灌顶救我。”云小意看着他,“你图什么?”

      沈望舒站在窗边看了她一会儿,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嘴角的血渍干了,脸色还白着。他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比平时慢了半拍:“不图什么。推你下渊是事实,你恨我该恨。救你也是事实,你活着该活。两码事。”

      云小意靠在窗台上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一声:“沈望舒,你这人真有意思。让人恨你恨了三百年不解释,恨完了你拿精血灌顶救回来。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沈望舒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明天别练功了,歇一天。经脉养好了再练。”

      “你呢?”

      “我养半个月。”他推开门走了。

      云小意靠在窗台上看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把那半页残纸从袖袋里摸出来又看了看。纸上的字确实像她的笔迹,但收笔的地方没压笔锋——她画符写字的习惯她自己清楚,收笔必压。这半页纸是仿的,仿得挺像,但仿的人不知道她收笔压笔锋这个习惯。

      “顾长庚。”她把残纸折好揣回袖袋里,“你仿我笔迹仿得挺像,但你不知道我写字收笔压笔锋。”

      她蹲在窗台底下把花盆里那滩黑血拿灵砂纸擦了擦,擦干净了把灵砂纸折好搁在桌上。明天沈望舒问起来她好有话说。

      第二天云小意歇了一天没练功,蹲在剑阁偏殿里把藏书阁翻出来的旧典籍一本一本重新翻了一遍,翻到傍晚忽然翻出第二页残纸——夹在另一本书里,笔迹跟第一页一样,写的是“云氏入渊非掌门所愿,另有隐情”。她把两页残纸并排搁在桌上对比,第一页骂沈望舒,第二页替沈望舒说话,两页笔迹一模一样,但第一页收笔不压,第二页收笔压了。压笔锋的那页是她自己三百年前写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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