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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宋式点茶与老城雅院
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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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长礼宾车的引擎余音渐渐淡出公馆大门。
宽敞通透的大厨房内,晨光透过整面擦拭明净的落地窗倾泻而入,在深灰色的天然岩板料理台上铺开一片冷冽明亮的光晕。
喧闹与纷杂已被隔绝在外。温叙抬手将手机搁在台角,指尖划过屏幕上乔南发来的古园定位与照片,眸光微动,随即将屏幕扣下。他解下外套搭在一旁的高背椅上,穿上一件整洁利落的雪白棉麻围裙,系紧腰后的系带。
案台上,一套专程自江南随身带来的点茶器皿早已整齐陈列。
正中摆着一只黑釉曜变天目盏,胎骨厚重坚实,釉面漆黑如墨,内壁隐约泛着幽蓝与金褐交织的油滴毫光,正是宋代斗茶最推崇的建窑重器。旁边则是一柄精雕细刻的白竹茶筅,百本竹丝细密如梳,柔韧微翘;一只长流鹤嘴铜点茶壶,壶腹温着早已烧透的长白山天然冷泉;另有一只白瓷小盂,盛着研磨得极为精细的蒸青绿茶粉,粉质细腻如绿雪,过罗筛三遍,不见半分粗糙颗粒。
宋代点茶重在七汤,水力与腕力相激,方能点出“乳雾汹涌,溢盏而起”的绝妙茶汤。
温叙屏气凝神,先提起铜壶,引一线滚水注入黑瓷盏中,持竹筅环盏轻旋,以沸水将厚重的建盏彻底温透。盏热方能固香,茶沫方能久聚。温盏水沥干后,他取金银错小茶则,挑起两钱青绿茶粉入盏。
一汤注水。
铜壶鹤嘴微倾,细若游丝的滚水贴着盏沿环注而入,量仅没过茶粉少许。温叙右手虚握茶筅,运指不运腕,筅头贴着盏底重按轻推,将茶粉徐徐碾融。原本干燥的茶粉被温润泉水浸透,渐次化作稠若凝胶的浓浆,色泽由浅绿转为深邃幽碧,泛着草木初生的鲜亮生机。
二汤击拂。
壶嘴起落间,温叙再次点水,手腕顺势悬起,指掌借力。竹茶筅如灵巧的燕尾破水而行,运腕圆熟流转,筅丝在盏中激荡出沙沙细响,水力与茶膏激烈交融,茶面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浅绿微沫。
三汤、四汤相继而入。
温叙注水愈发沉稳,运腕却骤然提速,手肘沉静如磐石,腕力如急风骤雨,茶筅在黑瓷盏中化作一片残影,疾如蜂蝶振翅。粗大的水泡在细密竹丝的高频击拂下被层层绞碎、研磨,细沫由稀薄变得绵密,自青绿转为淡白,如轻云出岫,层层聚拢堆叠。
五汤注水渐减,六汤运筅渐轻。
温叙指法由疾变缓,由猛烈转为轻柔的拂拭。盏中微沫互相牵引咬合,粗沫尽消,聚起厚厚一层稠密凝脂。
待到第七汤,温叙仅提起铜壶点出数滴滚水,筅尾轻挑水纹,将四散的残沫尽数收束归拢。
最后一丝水声止歇。
整只曜变天目盏中,原本青绿的茶汤早已化作一层厚密胜雪的乳白茶沫。那茶沫细腻如凝脂白玉,绵密不见丝毫孔隙,宛若深冬初降的覆雪,严丝合缝地贴合着深黑色的盏沿内壁。黑白辉映之间,茶沫纹丝不动,不见半点水痕溢出,正是宋代茶书中所载的绝顶境界“汤花凝白,咬盏不散”。
伴随水雾散开的,并非寻常茶叶的干烈香气,而是一股极为温润清冽的草木清芬,微带春茶毫香与淡淡回甘,在大厨房清凉的空气中缓缓漫开。
温叙收筅而立,胸中微舒一口气,长睫垂落,静静审视着黑瓷盏中久聚不散的雪沫。
手感未生,江南旧法尚在。
大厨房的实木雕花双开门此时被轻轻推开。
公馆总管家陈伯两手托着一只古朴的竹编托盘走进来,盘中分类码放着后厨按温叙要求洗净切整齐的新鲜药食花草。老管家刚踏入厨房,脚步便不由自主地顿在原地。
那股清冽幽微的茶香顺着鼻腔直透肺腑,让奔波半宿的老人神思猛然一清。
陈伯视线越过料理台,目光落在案上的曜变天目盏中,神情骤然凝滞。
在陆家侍奉四十余载,陈伯见惯了各路政商名流,更陪同老太爷品饮过无数顶级名茶。无论千金一两的母树大红袍,抑或国宾礼遇的特级龙井,无非是紫砂冲瀹、玻璃杯观形,何曾见过眼前这等光景?
漆黑深沉的天目盏内,那一汪茶汤白如凝霜积雪,丰盈稠密,厚厚浮在盏面,边缘与黑瓷严密相咬,哪怕放置数刻,依然凝实如初,不见半点下沉泛水的迹象。
陈伯端着托盘快步上前,目光落在那盏茶上,神色满是惊异:“少夫人,这是什么茶法?老奴活了这把年纪,竟从未见过这般如雪覆黑石的茶汤。”
温叙温和一笑,取过案旁一只小巧的建窑青瓷分茶盏,执起长柄银匙,自天目盏中匀出小半盏乳白茶汤,双手递至陈伯面前:“这是宋代的七汤点茶法。以极细茶粉配合长白山冷泉击拂而成,借茶氨酸与水力相融起沫,非是寻常冲泡。陈伯尝尝看,合不合口。”
陈伯连忙将托盘放在一旁台面上,双手恭敬地接过小茶盏。
白沫触唇,轻软绵滑得不可思议,竟如融化的初雪般滑入舌尖,全无半分寻常茶汤的苦涩与粗粝。茶汤顺喉而下,一股醇厚清甘在舌底迅速化开,生津如泉,伴着清幽香气直达胸膈。
原本因昨夜照料陆执胃痛、清晨整饬公馆而郁结在胸口的一团滞气,竟在这一口温热茶沫入腹的刹那,悄然散解开来。老人只觉胃脘处升起一团融融暖意,四肢百骸都松快了数分。
陈伯品咂着唇齿间的悠长余韵,眼底泛起由衷的赞叹与折服:“入口绵滑甘洌,回味生津不绝。老奴在老太爷身旁伺候多年,当年老太爷重金延请江南几位特级茶师入府烹茶,也绝无这般化浊为清、宁心定气的通透神效。”
温叙神色自若,拿起棉巾擦拭案台上的水渍:“茶叶中含茶氨酸与微量生物碱,以七汤点击法将分子彻底激发破壁,自能清心安神,解燥化郁。”
陈伯将空盏小心翼翼地奉还至案头,面色变得极为郑重,压低了嗓音诚恳道:“少夫人,老奴方才所言绝非客套。少爷自幼心思极重,常年被重度胃痛与顽固失眠折磨,十年来几乎食不甘味。昨夜少夫人那一盅百合莲子酪,少爷竟破天荒未用药物便安睡整整八个小时,今晨胃气平复如初。如今又见少夫人这出神入化的点茶绝技。”
老人深吸一口气,微微躬身:“老奴敢断言,少爷这纠缠了十年的沉疴顽疾,往后怕是唯有少夫人能解了。”
“陆先生是心火偏旺,脾阴暗耗,胃气因常年紧绷而失和。”温叙语调沉静,不矜不伐,“燥热之物如烈火烹油,自然受不得。往后以温润甘平的药食与节气茶饮徐徐疏导,自能渐次平复,陈伯不必过虑。”
陈伯连连点头,心底对眼前这位清俊少年的敬重已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再不单是将他视作家主名义上的契约伴侣,而是真正具备超凡底蕴的内府主母。
温叙整理好案台上的茶具,解下围裙整齐折叠,抬眼看向陈伯:“陈伯,我下午需向您告个假外出几小时。一位江南旧友初次抵京,约我在老城区茶舍一聚,傍晚前便归。”
陈伯闻言肃容应道:“少夫人言重了,家主早有严令,少夫人行动起居全凭自愿,公馆上下绝无干涉之理。老城区胡同逼仄路远,老奴这就安排车队送您过去。”
“不必大费周章。”温叙浅淡颔首,微笑道,“寻常朋友叙旧,开公馆豪车过去未免招摇惹眼。我出门自行打车即可,也顺道瞧瞧京城的街巷风物。”
陈伯见他意态从容、行止有度,便不再坚持,恭送温叙走出大厨房。
午后,老城区深巷幽静,灰瓦青砖掩映着一处朴雅茶舍。
温叙推门而入,靠窗的短发青年起身迎上,正是刚从江南抵京的摄影师挚友乔南。案上除两包水乡特产外,还摆着一套宋式兔毫盏与一册温叙生母早年手录的制茶笔记抄本。
“我还怕你在陆家那种门阀里过得如履薄冰。”乔南打量他几眼,见他气色舒朗才松了口气。
温叙斟了盏清茶,浅笑道:“只是三年协议婚姻,按约履职、各取所需罢了。”
乔南爽朗拍案:“那『叙香斋』便能放手去做了!工坊的视觉陈设与古法短片全包在我身上,咱们先拍非遗纪录影像,再配小规模预约制私房茶宴立住格调。”
说着,他从包里抽出一叠实景相片与产权简报推过去:“看我今早挖到的宝贝。”
相片里是一座闲置的宋式古园,古木参天、曲水流觞。乔南指着图纸道:“这院子估值三千万,景致绝版,只因几房产权纠葛才被几波资本搁置至今。”
温叙打开随身账册将院落位置与权属症结记下,列作眼下头号选址目标。
温叙看着雅院照片暗自立誓:“三年协议期满之日,便是我叙香斋挂匾迎客之时。”
临行前,温叙挽袖取兔毫盏试手击汤,乔南举起复古胶片机,定格下茶案前青年垂眸点茶的清隽侧影。
暮色四合时,温叙返回陆公馆。
客厅茶几上端正摆着一张百夫长无限额黑卡副卡,压着高铭送达的授权与报销文件。温叙从容收下黑卡副卡,在账册上划清公馆采买与个人协议酬劳的界限,笔笔分明,不欠人情。
指尖刚收妥卡片,门厅玄关忽响起沉稳冷硬的皮鞋声。
大门推开,陆执一身黑色长风衣迈步而入,眉峰微敛,裹挟着深秋夜色的寒意。男人刚踏入玄关便嗅到空气中残留的一缕清冽茶香,脚步蓦地顿住,幽深冷冽的视线越过廊灯,径直锁在温叙身上,两人在玄关光影里猝然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