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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夜厨房与森严规矩
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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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在后半夜渐渐止歇,湿润晨光穿过落地窗,在米白地毯上投下疏朗竹影。
温叙天刚破晓便起身洗漱,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棉麻常服,神色清朗从容。
门外传来两声极有分寸的轻叩。
管家陈伯双手托着一本烫金深蓝绒面册子立在门外,神情较昨夜多了一分肃穆:“温先生,昨夜歇得可好?”
温叙侧身请他入内:“有劳陈伯挂心,公馆很安静。”
陈伯将册子双手递至几案上:“这是陆公馆的晨昏起居守则。大少爷喜静,平日多在集团顶层主理事务,公馆内上下仆从三十余人,各司其职,脚步落声不得惊扰主室。按陆总昨夜签批的交代,温先生无需向宗族长辈行晨昏定省之礼,一楼连带后花园东侧暖房,皆可随意走动散心。”
说到此处,陈伯语气微沉,目光肃正:“但有三条铁律,温先生万望谨记在心。第一,公馆二楼是大少爷的私人禁地,除家庭医生外,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擅入。第二,大少爷主持的集团商业机密与文书,不得以任何形式打探或过问。第三,陆氏宗族各房往来的账目与外务,温先生不必插手理会。”
“三年协议期内,只要恪守这三条,陆公馆自能保温先生安稳顺遂。”
温叙随手翻开册子扫了一眼,神情不见丝毫局促:“我明白。陈伯放心,我只求清静度日,无意越矩。”
见他这般不卑不亢、通透清醒,陈伯神色微缓,示意佣人送上晨膳。
一名女佣端着雕花银盘入内,将一盅红茶与一碟金灿的起酥金丝卷摆上餐桌,退至门侧垂首侍立,神情中暗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怠慢。
外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都道温家送来的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替嫁男妻,在大少爷眼里不过是个三年期限的摆设工具人,昨夜进门连二楼的主卧都没能踏进一步。主厨王师傅更是京城名宿出身的特级点心师,心高气傲,只当这顿早点是打发一个不懂行的乡下少爷。
温叙落座于餐椅前,并未动叉,只是垂首轻嗅了嗅随热气散逸的焦香,眉梢微挑。
他执起银刀,将那只金丝卷从正中齐整剖开。
刀锋落处,断面虽层次分明,可深层的油脂却泛着一股暗沉的灰色滞腻感。
“撤下去吧。”温叙搁下银刀,语气平静如水。
女佣愣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向陈伯。
巡视至偏厅的王师傅系着雪白围裙大步走入,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温先生莫非吃不惯北方的面点?这盘金丝卷是用顶级黄油裹了二十四道酥层,老朽清晨五点起炉烘烤,按的是国宴级的规制,外客一掷千金也难尝到一口。”
温叙没有抬头,伸手将骨瓷碟向前轻推半寸。
“起酥用的熟油,是上周炸过坚果后沉淀过滤的陈油。油脂反复受热后早已酸败氧化,烟点跌得厉害,裹进面皮里高温烘烤,入口便是一股散不去的哈喇苦涩。”
温叙的声音徐缓,字句却如标尺般精确扎在实处:“面团二次发酵超时整整二十分钟,为了遮掩泛上来的酵母酸气,馅料里多添了三成糖分,甜得腻喉。此外,为了提香,出炉前刷了一层工业合成的香兰素,香气浮在表层,刺鼻发冲。”
王师傅原本自傲的神色彻底僵死在脸上,涨得面皮通红,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大少爷常年厌食拒餐,早点向来只是走个过场,他今早图省事,确实动用了剩下的熟果油,发酵过头后顺手添了糖与香精压味。
这原本是寻常老饕都难辨的暗亏,竟被眼前这个看似温软的江南青年只凭一闻一剖,当场扒得干干净净。
“温、温先生见谅,是老朽一时失手大意,这就撤下去重做。”王师傅两手在围裙上局促搓着,额角渗汗。
陈伯神色冷凝,严厉地扫了王师傅一眼,显然对后厨怠慢主脉新人的行径动了真怒。
“不必折腾了。”温叙起身,气定神闲地开口,“若陈伯不介意,后厨的小案台可否借我一用?我习惯自己料理些清润适口的吃食。”
陈伯收起怒色,看向温叙的目光彻底转为由衷的郑重:“温先生是公馆的主人,后厨诸般器具与食材,您尽可随意调配。我这就领您过去。”
穿过宽敞长廊,后厨的双开感应玻璃门轻声滑开。
眼前占地近百平米的后厨通体采用医用级不锈钢与灰岩铺设,德系恒温发酵箱、深冷藏鲜柜与紫铜炉灶整齐罗列。
更令温叙驻足的,是厨房后侧连通的恒温恒湿干货库与专属冷库。
推开厚重的密封库门,左侧冷藏架上整齐码放着由长白山原始林区冷链直运而来的天然冰川矿泉,水体清冽甘美,最利于激扬茶香药性。而在另一侧的胡桃木架格上,错落陈列着古法晒制、片大如掌的纯白卷丹百合,色若琥珀、肉质莹润的高州龙眼干,以及未经硫熏的金丝小枣与九蒸九晒黄精。
这些在市面上被炒至天价的道地药膳上品,在这里不过是常备之物。
温叙抬手取下一枚干百合,指腹轻拂过天然凝结的微凉粉霜,草木甘润的清芳沁入鼻息。
昨夜推窗时,自二楼书房尽头飘落的那声压抑干呕与沙哑剧咳,悄然浮现在脑海。
胃腑痉挛,脾胃虚寒失温,伴有极度顽固的神经紧绷与虚烦失眠。
这样的病弱底子,寻常油腻荤腥与滋补浓汤入口即呕,唯有无油无渣、温润理气的药食流质,方能护住受损的胃黏膜。
温叙眼底掠过一丝笃定,心中那道传自外婆古方、以雪山泉水融润百合莲子的药膳茶酪,已然勾勒出清晰的火候与分量。
下午时分,温叙在后厨小案台上将适量的卷丹百合、去芯莲子与特级龙眼肉分拣停当,浸入长白山冷泉中自然发胀。
正当他净手擦拭时,后厨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灰色仆役坎肩的小厮捧着一只紫檀木茶盒跨进门来,自称是宗族旁支三爷陆明海院里差遣送礼的。
小厮眼神滴溜溜在后厨四周打量,目光黏在温叙身上反复扫视,神态看似恭顺,言语间却藏着毫不掩饰的刺探:“给少夫人请安。三爷听说新少夫人初入公馆,特意差小的送来这盒贡品大红袍。三爷还交代了,少夫人若在公馆短了月例银两或起居受了委屈,宗族各房长辈随时能替大少爷照应着。”
温叙连眼皮都未抬,神色自若地从身旁器皿架上挑出一口质地紧密的黑砂炖锅与两只描金白瓷盅。
“替我谢过三爷好意。”温叙语气淡然,“我在江南散淡惯了,公馆样样周全,唯独缺套顺手的砂锅煮水烹茶。这套锅盅我便借去东翼了。”
小厮见这位新夫人不仅对宗族掌舵的长辈毫无巴结之意,甚至连公馆的银钱账目都不曾过问半句,满心满眼只围着柴米油盐与锅碗瓢盆打转,眼底原本的戒备与试探瞬间化作了轻蔑。
小厮虚应了两句便躬身退下,穿过连廊转入后花园假山背阴处,立刻掏出加密手机拨通了陆明海心腹管事的号码,语气满是不屑与讥诮:“回管事的话,小的探得真切,那温叙不过是个毫无见识的乡下草包,进了公馆大门连账房钥匙都不敢打听,只顾着在后厨翻砂锅煮水。三爷当真料事如神,正应了三爷先前在族会上的断言:‘男妻登不得大雅之堂,更不配享陆氏主脉宗族信托!’”
到了深夜十一点,京城上空再次雷声大作,狂风卷着冰凉骤雨拍打在落地琉璃窗上。
整栋公馆陷入死寂,唯独二楼走廊尽头骤然炸开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撞击声,伴着玻璃器皿碎裂的清脆声响。
温叙推门而出,抬眸便见陈伯神色仓皇,连外袍都未扣整齐,引着两位手提急救箱的白大褂医生快步冲向二楼,焦急的压低呼喊顺着挑空回廊回荡:“大少爷胃痉挛又发作了!止痛针根本打不进去,快把镇静泵拿上来!”
二楼半掩的房门内,传来男人因极度绞痛而压抑至极的粗重喘息,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声声带血般沙哑凄厉。
温叙驻足在楼梯阴影处,并未踏上阶梯半步。
他深知协议边界,更清楚这是重度神经厌食与急性痉挛引发的濒死应激,西药的化学苦涩只会激起受损食道更狂暴的排斥。
温叙转身快步折回一楼大厨房。
他按亮案台上方一盏温软暖灯,将洗净的黑砂锅稳稳放于台面,蓄入大半锅清冽纯净的雪山泉水。
发胀得晶莹润泽的卷丹百合与白莲子轻盈落入锅底,激起几圈剔透水花。
灶火旋钮轻巧拧动,一圈纯净幽蓝的文火火苗瞬间腾跃而起,将砂锅稳稳裹住,草木甘润的微香在寂夜中悄然漫开。
楼上在此刻传来家庭医生无可奈何的沉重叹息,以及陈伯带着哭腔的发颤声响:“大少爷把胃药全吐了,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