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起人间》慕妍宁

7、郊野闭门 清

　　清晨六点半，宿舍窗外的天刚褪尽沉沉夜色，淡淡的青灰色铺满远处的天际线，宿舍楼道里还听不见往常熙攘的人声。
　　林砚定好的闹钟轻轻震动，他迅速从床上坐起身，刻意放轻动作，怕吵醒还熟睡的室友。

　　赵凯昨晚熬到很晚打游戏，此刻鼾声均匀；陈明一向作息规律，也才刚刚悠悠转醒；周扬依旧蒙着被子，丝毫没有要起床的迹象。

　　林砚简单洗漱完毕，背上前一晚收拾妥当的帆布包，包里装着笔记本、签字笔、提前打印好的调研提纲，还有苏晚给他的那份五金工厂基础资料。
　　他坐在桌边低头快速翻看一遍提纲，反复确认需要向工厂负责人询问的问题：生产线闲置情况、国内市场开拓遇到的阻碍、原材料成本上涨带来的压力，一条条都标记妥当。

　　“这么早就起来了？”陈明揉着眼睛下床，压低声音，“昨天说好陪你去城郊调研，我收拾一下马上就好。”

　　“辛苦你了。”林砚抬眼看他。

　　“没事，正好跟着长长见识。”陈明笑着拿出外套。

　　没过多久赵凯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拍脑门才想起今早的约定：“哎哟！差点睡忘了！等我两分钟！”他麻利翻身下床，胡乱套上外套，抓了两块抽屉里存放的面包，三个人轻手轻脚拉开寝室门，悄悄离开3栋宿舍楼。

　　清晨校园里人烟稀少，只有零星晨读的学生在林荫道上背书。三人快步穿过校门，去往城郊的公交站点。
　　去往郊区工厂没有直达班车，需要先坐市区公交到城郊换乘乡村小巴，一路辗转，路上至少要耗费一个半小时。

　　清晨的公交车车厢空荡荡的，车窗向外吹进来带着露水味道的凉风。
　　赵凯咬着面包，望向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街景，一边嚼一边开口：“说实话，我心里还挺紧张，万一人家厂长直接把咱们赶出来怎么办？”

　　“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了。”林砚望着远处渐渐变少的高楼，城市建筑慢慢退去，路边开始成片出现农田与低矮民房，“苏晚学姐之前提醒过，老厂的负责人大多警惕外来人，不一定愿意把工厂内部经营情况告诉学生。”

　　陈明推了推眼镜，细心提醒：“等会儿沟通的时候咱们态度尽量客气一点，说明只是大学竞赛调研，不会泄露他们工厂内部的商业信息，或许能增加一点机会。”

　　公交车一路向前，城区繁华景象彻底消失，马路两边不断闪过菜地、零散农户自建小楼。
　　下车换乘小巴之后，路面愈发颠簸，小巴一路沿着坑洼的乡间道路往前开，车轮碾过碎石不断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窗外田野里的庄稼还泛着青绿，远处几处厂房孤零零立在旷野之中。

　　约莫上午九点，三人终于在一处岔路口下车。
　　一条并不宽阔的柏油路往前延伸，再走几百米，便能看见那间五金厂灰色的围墙，生锈的大铁门紧紧闭合，围墙上方还缠绕一圈旧铁丝，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工厂周围安安静静，看不见多少进出工人。

　　三人加快脚步走到大门前，铁门侧边有一间小小的门卫室，玻璃窗拉开一道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正坐在里面喝茶。

　　“大爷您好，我们是江城市理工大学的学生，想来找厂长做一点调研。”林砚上前半步，语气谦和。

　　门卫大爷放下手里的搪瓷茶杯，抬眼打量面前三个年轻人，眼神带着几分戒备：“调研？调研啥？我们厂子最近忙得很，没时间接待学生。”

　　“我们只是做校内竞赛案例研究，不会对外泄露厂里的数据，不会耽误厂长太久。”陈明连忙上前补充。

　　“不行不行。”大爷摆了摆手，直接摆手回绝，“最近厂子订单少，厂长天天为生产的事情发愁，没空见你们。以前也来过几批学生，问东问西，后面不知道把厂里的情况传到哪去了，老板交代过，学生调研一律不见。”

　　赵凯往前站了一步，还想再说说好话：“大爷，就十几分钟，我们简单问几个问题就行……”

　　“说了不见就是不见！”大爷干脆直接把玻璃窗“啪”一声推上，不再搭理他们。

　　三个人站紧闭的大铁门前，一时僵在原地。秋风卷着地上干枯杂草从脚边吹过，工厂围墙冷冷矗立，连厂区里面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几乎都听不到。

　　“真直接吃闭门羹了。”赵凯挠了挠后脑勺，有点泄气，“咱们坐这么久车跑过来，大门都进不去？”

　　陈明眉头微蹙：“门卫不肯帮忙通报，直接拦在门外，确实难办。
　　要不咱们在旁边等等，说不定等会儿厂长出来办事，咱们能找机会跟他当面说说？”

　　林砚静静站在原地思索，目光落在紧闭的铁门之上。
　　苏晚提前提醒过碰壁的可能性，可真正站在这里被拦在门外的时候，心底依旧掠过一丝失落。但他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掉头回去。

　　“可以，咱们先到路边稍微等一会儿，看看情况。”

　　三人走到马路边一棵高大的老槐树下落脚，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安静等候。
　　旷野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时间一分一秒慢慢流逝。
　　十几分钟、半小时过去，工厂大门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人进出。

　　赵凯百无聊赖来回踱步：“不会厂长今天干脆就不在厂里吧？咱们白白耗在这里？”

　　林砚没有说话，目光一直牢牢盯着铁门。就在这时，远处一辆灰色小轿车缓缓开过来，慢慢停在工厂大门前面。
　　门卫室玻璃窗再次拉开，大爷起身走出来打开铁门，小轿车慢慢开进厂区。

　　“刚刚那辆车，说不定就是厂长！”陈明眼睛一亮。

　　林砚立刻往前走几步，等铁门还没来得及重新关上的时候快步上前：“麻烦等一下！能不能帮忙跟厂长通报一声？”

　　门卫大爷脸色沉下来，语气更加不耐烦：“跟你们说了老板没空！别在门口堵着了，你们再不走我可要赶人了！”话音落下，“哐当”一声沉重铁门直接合上，牢牢锁死。

　　这一回，连一丝机会都没有留给他们。

　　赵凯长长叹了一口气：“完了，彻底没戏了，咱们今天怕是进不去咯。”

　　陈明看向林砚：“接下来怎么办？直接坐车回学校吗？”

　　林砚沉默片刻，目光望向工厂围墙后方隐约露出的厂房屋顶，低声开口：“先不急着回去，咱们沿着外围走走，看看能不能从外部观察一下工厂现状，多少收集一点直观信息。
　　就算拿不到内部财务数据，也可以记下厂区规模、厂房新旧程度，周边配套情况，也能作为案例参考。”

　　两人点点头，跟着林砚沿着工厂围墙外侧慢慢往前走。
　　围墙很长，墙面上斑驳，不少地方墙皮脱落，能看见里面红砖。走到厂房后侧，隔着围墙缝隙往里看，可以看见好几排老旧厂房，一部分厂房大门敞开，里面稀稀拉拉几名工人在忙活，还有两栋厂房大门紧锁，玻璃窗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闲置很久。

　　“果然像资料上说的，不少生产线停掉了。”陈明拿出笔记本快速记下眼前看到的景象。

　　赵凯凑近缝隙往里面张望：“看着冷冷清清，完全想象不出这家工厂当年红火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们沿着围墙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观察、记录。
　　走到工厂后门的时候，后门是一扇简易铁皮门，没有上锁，虚掩着，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几个工人闲聊的声音。

　　林砚给陈明、赵凯递了一个眼神，三人悄悄走上前，轻轻推开门。后门里面是堆放原材料的露天小院，几个工人正蹲在地上整理五金配件，看见突然走进来三个陌生年轻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疑惑地抬头看向他们。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脸上沾着铁锈的中年男人站起身，皱起眉头：“你们是谁？怎么从后门进来的？”

　　“师傅您好，我们是理工大学的学生，过来做调研，大门那边门卫不让我们进去，我们就想着过来看看，不会打扰你们太久。”林砚态度诚恳。

　　几个工人互相对视一眼，神色迟疑。

　　“厂长不让接待外来学生，要是被老板看见我们私自跟你们搭话，怕是要挨骂。”工装男人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奈，“厂子这两年日子不好过，海外订单一下子砍大半，原材料价格蹭蹭往上涨，工人走了一大批，现在留下来的没多少人。”

　　“能不能简单跟我们说说，工厂有没有试着往国内市场找找销路？”陈明抓紧机会连忙追问。

　　男人刚准备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你们几个！干什么的！”

　　一个身形微胖，面色沉肃的中年男人快步朝这边走过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神带着怒意，正是这家厂的王厂长。

　　几个工人瞬间低下头，赶紧拿起手头的配件埋头干活，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王厂长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冷冷扫过他们：“谁让你们进到厂区里面来的？门卫怎么放你们进来的？”

　　“大门门卫不让我们进，我们从后门过来，只想简单了解一点工厂情况，用于学校竞赛，不会给厂里添麻烦。”林砚迎上他的目光，尽量保持平静。

　　“学生调研？”王厂长冷笑一声，“前两年也有大学生过来调研，转头写的东西到处传，搞得我们厂里合作的客户都来打电话问东问西。
　　我们小厂子经不起折腾，请你们立刻离开，不要再在厂区逗留。下次再私自闯进来，我直接报警。”

　　话语毫不留情，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赵凯还想辩解两句，林砚轻轻伸手拉住他，微微摇头。继续争辩下去只会激化矛盾，不会有任何好处。

　　“不好意思厂长，打扰您了，我们马上走。”林砚没有再多说，带着陈明和赵凯转身走出后门，来到墙外。

　　铁皮门在他们身后“砰”一声关上。

　　三个人重新站回到郊外的土路上，旷野秋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萧瑟。

　　“也太不给情面了。”赵凯有点愤愤不平，“咱们又不是来搞破坏的。”

　　“厂长有顾虑很正常，厂子现在处境艰难，自然不愿意外人随意窥探内部情况。”陈明合上笔记本，语气平和，“只是可惜，没能拿到我们最需要的内部经营数据。”

　　林砚低头翻看着笔记本上刚刚记下的寥寥几笔记录，心里冷静地盘算当下局面。
　　今天虽然进到厂区外围，零星听见工人几句闲谈，可最核心的营收、转型规划全部一无所获。没有核心数据，这个案例根本撑不起完整的竞赛报告。

　　“现在两个选择，要么直接放弃这个五金厂，重新更换案例；要么再想别的办法。”林砚缓缓开口。

　　“换案例？那之前咱们花那么多功夫准备提纲，还有学姐给的资料，不全都白费了？”赵凯皱起眉。

　　陈明思索片刻：“硬闯肯定行不通，直接上门拜访厂长很容易引起对方抵触。
　　要不要换个方式？比如我们先整理一封正式的说明邮件，把竞赛背景、调研用途写清楚，通过线上发给厂长，打消他心里的顾虑，问问他后续是否愿意接受调研。”

　　“可以试试。”林砚抬眼看向远处沉默伫立的厂房，“先回学校，回去之后我联系苏晚学姐，问问她有没有更好的思路。”

　　三人沿着原路慢慢往岔路口走，准备搭乘小巴返程。
　　回去的路上小巴依旧颠簸，车厢里没有人多说什么，赵凯靠在车窗边上一言不发，陈明低头翻看笔记本整理刚刚记下的零散信息，林砚望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田野，脑子里反复回想王厂长方才冰冷的神色。

　　他原本以为做好心理准备，就能从容应对调研路上的阻碍，直到今天实实在在被厂长强硬驱赶，才真切体会到，想要触摸这座城市浪潮之下真实的产业困境，远没有坐在图书馆翻阅书本想象的那样简单。书本上工整的理论模型，落到现实一间苦苦支撑的老工厂面前，处处碰壁。

　　辗转一路回到市区，再换乘公交回到校园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晚。
　　夕阳垂落在教学楼后方，把整片校园浸在橘红色余晖里面。三人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3栋寝室。

　　推开寝室门，周扬正坐在桌边摆弄笔记本电脑，看见他们三人一身风尘仆仆地回来，抬了抬眼：“去城郊那家工厂调研顺利？”

　　“别提了，直接被厂长赶出来了。”赵凯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水杯大口喝水，“大门不让进，好不容易从后门进去，还撞上山厂长，直接下逐客令。”

　　周扬指尖在键盘顿了顿，淡淡开口：“我早就跟你们说了，老厂子防备心很重，大概率会碰壁。
　　实在不行干脆换一家企业，没必要死磕这一家，白白浪费时间。”

　　陈明看向林砚：“你打算直接换掉案例吗？”

　　林砚放下帆布包，拿出手机，找到苏晚的联系方式：“我先跟学姐沟通一下，听听她的想法，再决定要不要放弃。”

　　他点开对话框，简单把今天城郊调研从头到尾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发给苏晚。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多久，苏晚很快回复，说她刚好在图书馆，可以约林砚过去当面聊聊。

　　“我去图书馆找苏晚学姐一趟。”林砚站起身。

　　“快去快去，希望学姐能想出办法！”赵凯挥挥手。

　　林砚独自一人再次走向图书馆，傍晚校园晚风轻轻拂过树梢。
　　走进图书馆四楼，一眼就看见苏晚坐在靠窗老位置，手边摊着专业课本。
　　看见林砚过来，苏晚主动拉开对面椅子示意他坐下。

　　“听你说完今天的经历，王厂长的反应其实在预料之内。”苏晚安静听完他全部讲述，缓缓开口，“这类经营承压的中小型工厂，最怕内部经营状况外流，对外来调研本能抵触。去年我们小组当初也卡在这一步。”

　　“那还有机会说服他吗？”林砚看向她。

　　“直接上门行不通，不如换个切入点。”苏晚轻轻抿了抿唇，慢慢说出想法，“单纯说学生竞赛调研，厂长很难动心。如果我们可以在最终方案里面，实实在在帮他梳理工厂现存问题，给出贴合工厂实际、可落地的转型思路，让他看见调研能够给工厂本身带来价值，而不只是拿他的厂子当成我们比赛的素材，或许态度会不一样。”

　　林砚眼睛微微一亮。他之前只想着自己需要工厂的数据完成竞赛，却忽略了最关键一点——厂长需要看见这件事对工厂本身的益处。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先初步构思一份简单的初步改良思路，再发给厂长，告诉他我们调研最终产出的方案可以无偿提供给他参考？”

　　“没错。”苏晚轻轻点头，“先拿出诚意，打消他‘学生只是拿自家工厂写作业’的想法，让他知道你们不是单纯索取资料，还能给他提供一点新思路。当然，就算这样，他依旧有可能拒绝，咱们还是做好两手准备，同时备选一两家其他城郊加工厂。”

　　两人坐在图书馆窗边，借着傍晚剩余天光，继续一点点探讨后续方案，讨论怎么写邮件、初步思路可以从哪几个方向入手。窗外夕阳慢慢沉落，暮色漫上来，图书馆内灯光次第亮起。

　　林砚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苏晚给出的建议，原本因为碰壁而略微沉下去的心，再次重新安定下来。今天闭门而归，不是终点，只是路上第一道坎。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夜色已经铺满整片校园。林砚和苏晚并肩走了一小段路，到岔路口才互相道别。

　　独自返回宿舍的路上，林砚抬头望向江城远处成片亮起的灯火。
　　这座城市浪潮汹涌，无数像王厂长那样守着老工厂挣扎求生的人，正卡在时代转折关口苦苦坚持。
　　他想要写好这份案例，从来不是简简单单完成一场校园竞赛，而是想要亲眼看一看浪潮裹挟之下普通人真实的挣扎与抉择。

　　推开寝室门，赵凯和陈明立刻抬头看向他。

　　“怎么样，学姐有没有好点子？”赵凯迫不及待问道。

　　林砚坐到书桌前面，打开电脑：“有新思路，咱们不直接放弃这家工厂，今晚一起构思一份初步改良设想，写邮件发给王厂长试一试。”

　　赵凯一下子精神起来，凑到桌边：“行！那咱们今晚一起干！”

　　陈明也搬椅子坐到旁边，三人脑袋凑在一块，屏幕微光映在几张少年人的脸上。
　　周扬躺在床上，安静看着桌边忙碌的三人，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打断。

　　夜色越来越深，寝室其余人陆续入睡，只有书桌屏幕依旧亮着。
　　林砚指尖敲击键盘，一行行文字慢慢成型。
　　他很清楚前路依旧充满变数，厂长很有可能依旧直接回绝邮件。但他不愿意就此轻易掉头。

　　浪潮已经打来，遇闭门而不退，才刚刚是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