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起人间》慕妍宁

6、灯下翻卷 秋

　　秋日的阳光一日淡过一日，正午尚且带着暖意，一早一晚已经浸上凉丝丝的风。
　　班会结束之后，林砚给自己定好了作息，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简单洗漱吃完早饭，便揣上课本直奔图书馆。

　　江城市理工大学的图书馆建成时间不算久，通体浅灰色外墙，一共六层，门口宽阔的台阶上总是坐着背书的学生。
　　推开厚重的玻璃大门，一股纸张独有的陈旧墨香扑面而来，空调吹出恒温的风，隔绝外面嘈杂喧嚣，这里像是一处独立于校园热闹之外的安静天地。

　　林砚没有选择一楼人来人往的自习区，沿着楼梯慢慢爬到四楼。
　　四楼大多放置经管类藏书，自习座位靠窗，人流量相对更少。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掏出笔记本、签字笔，还有班会上班主任下发的学科竞赛通知文件摊开在桌面。

　　竞赛全称是省内高校工商管理案例分析大赛，要求参赛队伍以真实本土企业作为案例，剖析企业经营现状，找出现存问题，再给出一套可行的优化方案，最后提交完整报告并且现场答辩。单人参赛压力极大，大部分学生会提前组队。

　　林砚指尖轻轻摩挲通知末尾的参赛要求，眉头微微蹙起。
　　他刚刚入学不到半个月，身边同学彼此之间尚且陌生，短时间想找到靠谱队友并不容易。
　　赵凯性子外向，擅长交际，但说起专业理论便容易犯难；陈明踏实爱读书，性格偏保守，不太擅长临场答辩；周扬头脑灵活见识广，只是心思多半不在课业上，很难投入大量时间泡馆打磨方案。

　　“先不着急组队，我先自己搜集资料，把方向摸清楚再说。”林砚低声对自己说道，旋即起身走向藏书区。
　　一排排高大书架整齐伫立，书脊颜色深浅交错，他顺着书架侧边的分类标识慢慢往前走，指尖划过一本本书籍，抽出几本企业管理、市场营销相关的大部头著作，抱回座位。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日光缓缓移动，树影在桌面上慢慢偏移。
　　林砚埋着头一边阅读一边摘抄笔记，遇到看不懂的理论就停下笔反复研读，在笔记本空白位置写下自己的疑问。
　　不知不觉之间，肚子传来一阵饥饿感，他抬眼望向窗外，才惊觉天色已经悄悄变暗，天边漫开一层灰蓝色暮色。

　　他收拾好书，起身走出图书馆，沿着校道往食堂走。
　　路上到处是下课结伴而行的同学，打闹说笑的声音不绝于耳。
　　林砚买了一份简单的炒饭，找位置安静吃完，没有回宿舍休息，转身又重新返回图书馆。

　　夜晚图书馆里依旧坐满自习的学生，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交织在一起。
　　林砚重新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在校园内网检索省内近几年参赛队伍提交的获奖案例报告。一份份报告点开仔细阅读，他认真记录别人选题思路、分析框架，同时也留意许多方案里存在的短板。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轻轻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听说你打算准备案例大赛？

　　林砚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苏晚留给他的联系方式。他指尖快速敲字回复：是的学姐，正在搜集资料，还没有确定案例方向。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几秒，对方便回复过来：我今晚刚好也在四楼自习，你大概在哪个位置？有空可以一起聊聊选题。

　　林砚抬头四下张望，没过多久，便看见苏晚抱着几本厚书，穿过自习区的过道朝他走来。
　　她换下简单的T恤，穿一件浅米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披在肩头，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其他自习的同学。

　　“不耽误你时间吧？”苏晚走到桌边，轻轻拉开林砚对面的椅子坐下，将手里的书本放在桌面一角。

　　“不会，正好很多地方我自己琢磨不透。”
　　林砚把笔记本往对面推了推，“我翻了往届不少获奖案例，大多选择大型老牌企业，竞争特别激烈，想要做出新意很难，我还在犹豫选什么类型的企业。”

　　苏晚低头看向笔记本上密密麻麻摘抄的文字，目光缓缓扫过他写下的几个备选企业名称，轻轻摇了摇头。

　　“大企业很多人反复写，评委看过太多雷同思路，除非你能挖掘别人完全没有留意到的独特角度，不然很难出彩。其实江城周边有不少正在转型的中小型本土工厂，这几年传统制造业日子不好过，很多都卡在新旧模式交界点，这类案例反而很有挖掘价值，也更贴合咱们这座城市当下的现状，刚好契合‘潮起’这个时代背景。”

　　林砚眼前骤然一亮。他之前思路一直被往届获奖作品局限，压根没有往本地中小工厂这个方向思考。

　　“可是中小型工厂公开的经营数据很少，不像上市公司那样能轻易查到年报，收集资料恐怕会很麻烦。”

　　“确实会难很多，需要实地走访调研，上门去了解情况，耗费更多精力，但也恰恰因为很少学生会选这类题材，只要你的调研扎实、方案贴合企业真实困境，很容易抓住评委眼球。去年我们队伍原本也考虑过一家城郊加工厂，后来因为队员时间协调不开，最后放弃了。”
　　苏晚缓缓说道，顺手从自己书本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打印资料递给林砚，“这是我当初简单整理的那家工厂基础信息，你可以参考看看，如果你感兴趣，后续我还能告诉你一些实地调研要留意的细节。”

　　林砚双手接过纸张，低头仔细浏览。这是一家生产五金配件的老工厂，建厂二十多年，早年靠着外贸订单红火一时，最近两年海外订单锐减，工厂生产线大半闲置，管理层纠结要不要转型开拓国内市场，内部矛盾不少，处处都是亟待解决的难题。

　　“这个案例很不错。”林砚眼底浮起难得的亮色，“正好符合工商管理案例大赛想要考察现实问题解决能力的初衷。”

　　“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条路并不轻松。”苏晚认真看向他，“实地走访不一定能顺利拿到你想要的数据，工厂负责人未必愿意接待学生调研，中途很有可能碰壁，甚至做到一半发现资料不足，只能彻底推翻选题重新再来，要承受不小压力。”

　　林砚垂眸思索片刻，随即抬眼看向苏晚，眼神坚定：“我不怕麻烦，比起选一个所有人都写烂了的大企业硬凑分析内容，我更愿意踏踏实实去看看一家真实工厂遇到的困境。”

　　苏晚看着他沉静又笃定的模样，轻轻弯起嘴角：“果然没有看错你。
　　如果你确定选这个方向，后面遇到任何专业上的疑问随时可以找我。
　　去年备赛积累下来的笔记和参考资料，我回去整理好之后都可以发给你。”

　　两人接着继续讨论案例分析框架，苏晚一点点帮他梳理调研需要收集哪些维度信息，提醒他调研的时候该怎么提问，哪些经营数据对整个案例分析最为关键。
　　不知不觉之间，图书馆墙上挂着的时钟指针一点点滑到晚上十点。

　　图书馆闭馆提示音轻柔地在整栋楼回荡，自习的学生纷纷开始收拾书本，起身准备离开。

　　“快要闭馆了。”苏晚合上书本，“今晚聊得差不多，剩下的内容我们后面有空再接着说。”

　　林砚迅速把桌面所有资料收拢塞进帆布包，跟着苏晚一同起身，顺着人流慢慢走出图书馆大门。
　　夜晚的风比白天凉上许多，吹过来卷起路边梧桐枯黄的落叶，在地面打了几个旋。

　　校园主干道上路灯依次亮起，暖黄灯光落在两人肩头，他们并肩慢慢朝着宿舍区方向走。
　　路上大部分同学已经赶回寝室，大道上行人变少，格外安静，只有脚踩落叶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看你每天很早就泡在图书馆，很少看见你和室友一起出去玩。”苏晚随口开口。

　　“我不太习惯到处闲逛，想多花点时间把专业基础打牢。”林砚低声回答，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家里供我读书不容易，我不想白白浪费在江城读书的机会。”

　　苏晚侧过头看向他，隐约从他平淡的话语里读出藏在深处的压力，没有过多追问他家里的情况，只是温和开口：“不用把自己绷太紧，偶尔也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大学不只有书本和竞赛，适当放松，思路反而更容易打开。”

　　林砚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自小在山里面长大，早已习惯不停往前赶路，松懈二字于他而言十分陌生。

　　两人走到岔路口，通往女生宿舍的小路在此分开。

　　“我往这边走了。”苏晚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砚，“回去好好规划一下调研方案，资料我明天整理好发给你。”

　　“好，学姐，今天真的谢谢你。”林砚认真道谢。

　　苏晚挥了挥手，转身沿着小路走远，背影很快消失在路边树丛之后。

　　林砚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才转身朝着男生宿舍3栋走去。
　　推开寝室门，扑面而来一阵喧闹。赵凯、陈明、周扬三个人都还没休息，赵凯正坐在椅子上兴致勃勃打游戏，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响，陈明坐在桌边看书，周扬靠着床铺刷短视频。

　　“哟，林砚，又是泡图书馆到这么晚才回来？”赵凯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嘴上不忘搭话，“天天这么拼，可别把自己累垮咯！”

　　“还好。”林砚把帆布包放在书桌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在椅子上，拿出今晚苏晚给他的那份工厂资料，再次仔细阅读。

　　陈明放下手里的书本，转头看向林砚：“班会之后就一直忙着准备那个案例大赛吗？进展怎么样？”

　　“大概选定案例方向了，后续打算抽时间去城郊实地调研。”林砚答道。

　　“还要跑出去实地调研？听着就费劲！”赵凯打完一局游戏，摘下耳机回过头，“有这功夫不如直接网上找现成企业资料写写算了，何必折腾自己往外跑。”

　　“网上公开资料不够全面，很难写出有说服力的方案。”林砚平静解释。

　　一直躺在床上的周扬这时抬了抬眼：“城郊那些老厂子大多思想保守，不一定愿意接待学生调研，说不定你跑一趟直接吃闭门羹，白白浪费时间。”

　　“有这个可能，还是想试一试。”林砚没有动摇。

　　陈明推了推眼镜，思索片刻开口：“如果你后续跑调研需要有人搭把手，要是我没课，可以陪你一起过去，多一个人记录资料也方便一些。”

　　林砚抬眼看向陈明，心底生出一丝暖意：“多谢，到时候如果需要，我再跟你说。”

　　赵凯一拍大腿：“算我一个！要是刚好赶上我有空，我也陪你们去城郊逛逛，就当出门散心！”

　　周扬淡淡瞥了他们一眼，没有表态，重新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夜色越来越深，寝室渐渐安静下来。
　　赵凯关掉电脑爬上床铺，陈明收好书本熄灯，只有林砚书桌上方小小的台灯还亮着一点微光。他拿出笔记本，认认真真写下后续的计划：第一步梳理这家五金工厂的背景资料；第二步规划调研提纲；第三步挑选合适时间前往城郊实地走访。笔尖划过纸面，一行行文字慢慢成型。

　　窗外江城万家灯火连绵铺开，无数人在这座城市各自奔波。有人浑浑噩噩消磨时光，有人抓住一切机会奋力向前。
　　林砚盯着笔记本上写下的计划，心里清楚，选择这条充满坎坷的调研之路，就是他投身浪潮迈出实实在在的一步。前路必然会遇见挫折，可他已经做好准备，迎着风浪往前走。

　　台灯柔和的光笼罩着少年沉静的侧脸，纸上的文字，正是他写给自己，写给这座浪潮奔涌城市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