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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幼鸟离巢 “哎?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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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那个新来的小丫头怎么被调到快班了?”
“这你都不知道啊。王头之前不是给她使关系放在皂班当差嘛。当差还没两个月,她就在公堂上得罪了知州大人。知州大人好几回坐堂的时候她就没眼色,做事毛手毛脚的。那天知州大人审理流民聚众闹事的案子时,围观百姓给带头的李二求情的时候,她也凑上去跟着求情,你说这搞笑不搞笑。给知州大人气得脸都绿了。”
“这么不靠谱呢。那她什么来头?怎么还能继续当差?”
“来头听说不小。上面不让打听。反正现在放在快班,不碍刺史大人的眼。又是王头的人,现在直接放在王头手底下,让王头自己去处理吧。不过王头挨了好一顿训呢。”
“还真是稀奇,第一回见有少爷小姐到咱们这来镀金的。”
“你可别去招惹她,万一是什么不好惹的。咱们就躲远点,他们不靠这份差事吃饭,咱们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呢。”
“这我还要你说。”
江州府衙几个月前新来了一个女衙役,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刚满十八岁的林文秀。
林文秀刚满十八岁,林义磊就给林文秀叫到了跟前。
林义磊:“你也不小了,如果是个男孩子,现在也该娶妻生子了。你觉得你现在可以继承林家家业了吗?”
林文秀:“爷爷还在呢,林家还用不着我当家作主吧。”
林义磊:“那要是假如我有一天不在了呢,你觉得你能一个人照顾好你奶奶,做你爸妈的主,管好林家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甚至让林氏剑法在江湖名号上有一席之地吗?”
林文秀似乎从来没考虑过这样的问题。她不禁心里犯起了嘀咕,不知道爷爷今天怎么了,脑子里一时理不清思绪,但林义磊的目光又那么迫人,让她必须立马给出回话。
于是林文秀全凭本能地回答:“爷爷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我做晚辈的哪敢想着对长辈大不敬的事情。我心里盼着爷爷、奶奶还有爹爹、娘亲都能长命百岁呢。”
林义磊少有地严厉说道:“不,你要想。人生无常,明天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好。我也很有可能一夕暴毙。你看咱们避风山庄,外门那些弟子不算,你奶奶、你爹、你娘,加上家里这些跟了咱们半辈子的家丁仆妇,庄子上那些庄户,少说也有几十人。你有没有想过我不在了,这个家主要是让你来当,你要怎么当?”
这一问可把林文秀给问住了。她想想爷爷平时当家做主、待人接物的样子,再想想家里这些仆从都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平日里都是温和的长辈样子,尤其是自己的亲爹亲娘,要像爷爷一样颇有信服力地去做他们的主,那似乎有些突破了她现有的想象力。
林义磊看着林文秀陷入沉思,也不让她和自己继续较劲,他深知林文秀缺少阅历,没有素材再如何也做不出好文章来。他打断林文秀的思考,说道:“你习武也有一个甲子了,还从来没和我交过手呢吧。今天咱们爷孙俩来练一练。”
林文秀吃了一惊:“可是父亲说……”
林义磊:“你要是一直要听你父亲的,这个林氏继承人我看你是当不了了。”
林文秀乍一听感到一阵急躁,忙抱拳说:“那爷爷,我就恭敬不如……”
她话还没说完,林义磊已经提剑刺来。林文秀感到剑意已到跟前,忙侧身闪过,嘴上大喊:“爷爷,你怎么偷袭啊,我剑还没拿呢!”
林义磊:“难道敌人来杀你,还要和你礼礼貌貌鞠个躬说我要来杀你吗?”
话未尽,第二招已不留情面地使出,搞得林文秀极为狼狈地逃窜。她边躲边退,试图往自己的佩剑那头靠拢。林义磊自然识破了她这点小心思,挺深而进,截断了她的退路。
眼见退路已断,而剑招又至,林文秀只能使出外门破风掌进行应对。她让开中路,试图以掌风攻击林义磊的边路,渐渐有了一些反守为攻的趋势。
林义磊边攻边笑:“好,不错,有些样子。”
林文秀得到鼓励,信心大增,掌下风势越发凌厉。在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林义磊的一个微小破绽,于是她果断出手,一掌打在林义磊肩上。林义磊被打得步伐不稳,捂着胸口后退了两步。
林文秀心里一急,立时伸出手去扶。不想林义磊霎时改退为进,使了一招“六合同风”,剑锋直往林文秀大开的门户而去。林文秀来不及防守,只能眼睁睁看着林义磊的剑直指自己的心口。
“哈哈哈。”林文秀完全呆愣住了,局面复杂得让她有些难以招架。林义磊的这一声大笑让她从自己有可能被一剑贯心的恐惧中清醒过来。虽然林义磊已经收剑,但她震惊于自己的亲爷爷会对自己下杀招。
林义磊:“我相信你今天应该上了一堂很生动的课。”
林义磊把剑交给林文秀拿着,然后领着她到桌前坐下,递了杯水到她手上。
林文秀喝了一口水以后有些回神了,她问:“爷爷,你是在欺负小孩子吗?也就是老叟戏顽童?”
林义磊:“你要是顽童可能还好一点。你的基础身法是跟着外门传功弟子学的,倒也扎实。你的内力心法还有剑招都是我手把手教的。在允州,你的身手倒也算个中翘楚。但你自出生以来就境遇顺遂,这让你做人缺失了棱角和心眼。于武学上,没有对比,让你缺失了向上攀登的心。我近来观察你的武功,较你两三年前来看,甚至可以说较四五年前来看,毫无进益。”
林文秀着急为自己辩驳道:“爷爷,我每日练功勤耕不辍,不曾懈怠啊。”
林义磊用手势打住林文秀要说的话:“你等我说完。你勤奋,我知道。但你现在是不是越来越觉练功是容易的了?”
林文秀不懂林义磊问话的意思,如实回答道:“是的。”
林义磊:“这就是问题所在,现在的环境所能给你的上限也就是这样了。”
林义磊:“你六岁即习武,三年便为外门弟子中翘楚。十岁跟随我学习内门心法与招式,仅一年便精通。天赋之佳,不可不谓我平生罕见。你先不要骄傲。”
林文秀努力压下不小心翘起的嘴角。
林义磊继续道:“主人年少时志在武艺,家中延请名师,除本家剑法、掌法,余者各类内家、外家功法,诸般兵器,骑射功夫,他都有所涉猎。我被其所救成为其侍从以来,即跟随主人学习拳脚功夫。在有基础的情况下,也用了五六年才堪堪掌握林氏剑法的三十六式。之后十数年如一日地内化,才能做到剑随意动。这么些年,我观你领悟力颇佳,寻常武功你习之即会。但也就这样了。想要有所造诣,怕是艰难。
“你的人生过于顺遂,未经风雨。对武艺的理解有着少年人常有的浮躁和浅薄。你可能以为武艺就是学些厉害招式,你可能以为你天资禀赋胜过这世间多数凡夫俗子。但我希望你能记住一句俗语‘乱拳打死老师傅’。
“你以为绝顶高手的下场是什么,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最后潇洒退隐山林吗?是决战沙场,棋逢对手,最后光荣战死吗?不是的,多少大侠死于奸人所害。多少武艺卓绝的大将死于小兵暗算。张飞是被宵小趁醉后割了首级。吕布被手下绑了送与曹操。此种例子不胜枚举。他们哪个不神勇,哪个不武功盖世?
“你记住,江湖不是浪漫的,而是现实的,它是由人组成的江湖,所以你不能忽视人。”
林义磊瞧了林文秀一眼,见她似懂非懂的样子,语气放缓,又说道:“我说这么多,也不知道你能听进去几分。害,你毕竟还年轻,我也不能指望你一下子明白。”
他喝了一口水,林文秀颇有眼力见地给他添茶。
林义磊:“我且问你,你觉得习武之人靠什么谋生。”
林文秀:“咱们家好像是靠地租,各个铺子的营收以及入股的各镖局、商行、酒楼的红利。咱家外门的武馆倒是不赚钱。这么看来咱们家好像不靠武艺赚钱。师兄弟及师侄们好像不是当镖师,就是当衙役。好像还有的去大户人家当护卫。似乎也有些参军的,倒是不知道赚不赚钱。”
林义磊:“听你娘讲的吧。”
“嘿嘿。”林文秀挠头一笑。
林义磊:“现下日子是还算过得去,早三四十年,咱们也就只有一个小庄子。主人侠肝义胆,不容我置喙,不过他确实不善经营。你也知道,你奶奶和你爹都身体不好,需要银子好好养着。当年我又要顾着大的又要顾着小的,没法出去闯荡……”
抑扬顿挫的声音不停地传来,林文秀却觉得在脑海里这样的声音是那么平淡,她渐渐开始觉得无聊,爷爷又在讲他年轻时的奋斗史了,家里就爷爷爱唠叨,他似乎总是有操不完的心。她的神思开始涣散,想着一会要不要去后花园里看看墙檐下今年新筑巢的燕子有没有生小燕子。
“所以说……”突然捕捉到关键词的信号,林文秀回过神来听林义磊继续讲。“我决定了,你近期就启程去江州府做衙役。”
“什么?!”错过了过程直接听到了结果的林文秀惊诧地问出了声。
“怎么,你不愿意?”林义磊问。
“那倒也不是。只是爷爷你怎么会突然做这种决定呢?”
“你刚刚是不是没好好听我讲话。”林义磊无奈地敲了一下林文秀的头。“我刚刚说,世道多艰,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扛起照顾你奶奶和你爹娘的责任,就不能不通人情。武行的谋生之路也就那么些,我不指望你上沙场挣军功,也不指望你走南闯北在镖行卖命。咱们这种人家去给别人当护卫更是不合适。所以我寻思着为你找了份衙门里的差事,不求你能升官进爵,见识见识人间百态、市井烟火却是必要的。你能历练到什么程度是你自己的造化。”
“爷爷你说得有道理,那在允州地界做事就好啦,我还能方便回家,去什么江州啊?”林文秀抓着林义磊的胳膊撒娇。
林义磊:“在允州你打着我的名号,那还有什么锻炼的机会。到时候你爹娘天天跑去看你,你跟没离家似的。我托州府你田爷爷找了关系,他有些人脉,帮你在江州谋了个差事。正好我有个外门弟子也在江州州府做捕头,你去投奔他,也好有人照料。”
林文秀听了这些安排说不上来抗拒,也说不上来期待,更多的是一种未知感。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既往的人生一切都是确定的,甚至每天要做的事都是确定的,这还是第一次有未知的事情。
“对了,你此去不可带丫鬟仆役。”林义磊道。
“啊!?”林文秀不解。
“历练历练,什么事都假于人手还怎么历练。”
林义磊止住林文秀的抗议,试图把她赶出去:“好了好了,我跟管家打过招呼了,你不要指望有什么变化。过两天你跟镖局去新都的镖一起出发,他们要过江,要从江州走。你奶奶到吃药的时间了,我要去看着她吃完药午睡了。你这两天有时间多陪陪你奶奶和你爹娘。”
林文秀就这么被赶出了林义磊的住处。
林义磊走进林月华的房间,她正披着衣服坐在窗前在画着什么。林义磊端着药碗凑上前去,他先把窗户半掩上,然后低头看画纸。那纸上有着壮丽的江河落日。林文秀搁下笔,转头回应等候他的林义磊。
“石头哥哥,你看那时我们渡过江,看到的就是这样美好的景色。”
“嗯。”林义磊把药碗递到林月华手中。她捧着碗,他覆着她的手。
“手有点凉了,明天再画吧。”
“好吧。”林月华边喝着热热的汤药,边与林义磊谈话。药苦,她喝得慢。“你跟秀秀说过啦?”
林义磊:“说过了,她有点不太乐意,但不能随着她。”
林月华:“她以后会明白的。你撑起这个家不容易。是我拖累你了。”
林义磊语气着急起来:“哎呀,你又说这些做什么?我岂配有这福分……”
林月华假装咳了两声,林义磊立马止住声关心她的状况。林月华笑着和他撒娇:“哎呀,好啦好啦,我们不说不开心的事情。秀秀这次第一回离家,你不让下人跟着,也要让她带足银钱。”
林义磊:“放心吧,饿不着她,而且她皮实着呢。倒是你,画了半天画,费了老些心神,喝完就睡会歇着吧。”
“嗯。”林月华放下碗,挽着林义磊便进里屋歇下了。
林月华出了林义磊的小院,突然想起那会走神的时候想去后花园看看小燕子来着,便信步来到后花园的墙檐下。没想到日子过得这么快,上次看的时候只是惊诧于那里新多了个窝,这次看的时候里面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两只大燕子在外面扑扇着翅膀盘旋。一排小燕子从泥巴窝里探出头张着嘴叫。它们也学着大燕子不停扑扇着翅膀。
大燕子好像在教小燕子学飞行,不远不近地在窝前飞着。小燕子想靠近大燕子,胆子大的已经脚踩在了巢边缘,摇摇欲坠。林文秀伸着手在下面接着怕它们掉下来。
“小姐,你不能这样接住它的。”林文秀的贴身侍女穗儿从后面远远地出声。
“啊?”听到是穗儿的声音,林文秀收回手不解地朝后面看去。
穗儿:“沾上了你的气味,大燕子就不要小燕子了。我奶奶和我说的。”
林文秀:“那怎么办啊?它要是掉下来摔伤怎么办啊?”
穗儿:“我奶奶说,它想学会飞,总要吃点苦的嘛。”
林文秀有些焦虑地看着这排跃跃欲试的小燕子。最心急的那只翅膀扑扇得越来越快,隐隐有离巢的趋势了。大燕子叫得也更大声了。突然,就是那么一个瞬间,小燕子的脚离开了巢穴边缘,它绕着巢穴飞起来了。
“好样的。”林文秀激动地鼓掌。
她兴奋得暂时忘了自己也是一只即将离穴的“小燕子”。
而且这只“小燕子”刚离巢就各种碰壁。不过那是后面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