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高林独照》暮云非雨

1、林文秀 林文秀原本

　　林文秀原本叫林秀秀，爷爷说既然要跟着他习武，做林家继承人，那就要正正经经按宗谱取名字。秉诚尚义，德文礼武，兴毓继广。到她这一辈是文字辈，所以改名叫林文秀。
　　林文秀是林家第一个上宗谱的女孩子。自打改了名，她的生活就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有些很明显，以前她只能偷看爷爷带徒弟，然后装模作样地学那些架式套路，现在可以正大光明地跟师兄弟们一起练功了。以前娘亲要拉她干针线活和灶上的活，和她说女孩子这些做得好才能嫁个好人家，现在爷爷说她的手是拿剑的，不该拿针线和厨具。
　　有些变化，林文秀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全家人对她态度的变化。以前爷爷、奶奶、爹爹、娘亲总是纵着她、宠着她，虽然和颜悦色，但是她的意见是可以被忽视的，没有人好好听她讲话。现在，大家遇到事情都会和她认真讲道理，有很多任性的想法与行为都实施不了了。虽如此，林文秀却没有觉得不开心，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尊重到了。

　　自打爷爷宣布要让林文秀做继承人，他就常常拉着林文秀讲林家祖上的故事。林氏先祖是一个有着文韬武略的大人物，早年间一心功名、意气风发，也曾中过进士，很是春风得意了一段光景。但官场总归需要人舍下一颗良心，舍不下的人要么成了青石碑上的一段记载，要么或主动或被动地离开这个角斗场。林家先祖人到中年，收获的只有身心疲惫，官位是一贬再贬。
　　让史官来讲，这好像是段悲凉的故事，爷爷叙述的时候却总是会加上愤怒的注解，他义愤填膺地说着那皇帝老儿昏庸无道，林家老祖多么多么厉害一个人，在地方上做了多少多少的功德，皇帝老儿怎样怎样埋没林家老祖那样一个经天纬地的人才。
　　后来时局好了些，朝堂的派系又换了一批人，这批人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又提拔起了林家老祖。重新回到权力中心的林家老祖发现即使换了批人，但官场却没有换，还是那个要人舍弃良心的官场。自己曾经虽不得志却还是一个追随本心之人，回来则成了工具，总是被人以人情、关系这些更厉害的枷锁捆绑。他已经老了，他不想这辈子就这样，于是他辞了官，归隐江湖了。

　　林文秀不喜欢听这段，她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只喜欢那些大家都好好的故事，不喜欢这种独属于成年人的阅历感悟传授。老祖归隐后的故事很传奇，她就很喜欢。
　　爷爷说那林家老祖曾经便是文武双全，离开了朝堂，一身武功够他闯荡江湖了。他带着两个儿子游历各处，遇见不平之事便出手相助。
　　“有些地方当时还给他们父子立了生祠嘞！”爷爷捻着他稀疏的胡子，与有荣焉地说着。
　　“后来呢，后来呢？”小林文秀奶声奶气地问。
　　“后来有一天，他们父子三人游历到泰山，老祖登顶泰山，在泰山上打坐时有个圣人形象的人入了他的梦，说他是天降魁星嘞，下凡本该封侯拜相，使命虽未成，但念在他一直为国为民、锄强扶弱，要传他一套剑法，助其开宗立派、青史留名。这就是咱们林氏剑法的来历嘞。”
　　“那爷爷，爷爷，那你怎么还没教我林氏剑法啊！”小林文秀撇撇嘴。
　　“去去去，你今天的基本功练了吗，基本功不扎实，怎么教你林氏剑法，怎么做我林家的继承人。”
　　小林文秀每每听到要做林家的继承人就生出无限的动力。
　　“我这就去！”小小的林文秀起身跑出了堂屋，开始了她一天又辛苦又枯燥的练功。

　　小小的林文秀知道，自己要当继承人并不容易。爷爷说，林家剑法传男不传女，不仅林家剑法，江湖上大多的功法流派都传男不传女。只有峨嵋派、青衣堂这些全是女子的门派会传功法给女子。林文秀的师兄弟，乃至师侄辈全是男子。
　　林氏剑法开宗立派，收了很多弟子传授外门功法，然而林氏的内门功法只传授林氏族人。外门功法化剑为掌，是为破风掌，穷苦人家资质好的也可以学，毕竟不是谁都能买得起一把剑。
　　内门到林文秀这一代已经没有其他继承人了。当然这是一段悲伤而久远的故事，本不该在此处叙及，但祖辈们的经历常常影响着后人的人生路径，所以此处尽量简短交代一下。

　　林氏到林秀文的太爷爷林尚仪这一代，历经两朝，传了十几代，虽不说钟鸣鼎食，也起码高车驷马。林尚仪小小年纪便天资卓绝，面如冠玉，最难得的是父母慈爱，生活无一处不幸，仿佛上天的宠儿。林氏那时极为兴盛，有功名之人不少，传承林氏剑法之人反而不多了。林尚仪天性不爱功名，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倜傥不羁，对家族的武学传承更上心，向往仗剑天涯、行侠仗义，一天到晚往外跑。
　　“那时的时局太乱了，先是五王作乱，再是北狄侵犯、帝都陷落。我和你爷爷都还小，你爷爷当时还只是家里的一个小厮，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一夕之间被抄了家，又一夕之间全城被屠，偌大一个林府人全没了。我模模糊糊记得你太奶奶给我换了衣服，把我托给你爷爷让我们往南逃，去找你太爷爷。过去的日子记不清啦，我们可能流浪了很久吧，也找不到你太爷爷。你爷爷就又带着我一路乞讨到咱们现在林家祖籍啦。林家祖籍的人也没有幸存的，还好在那里终于遇到了你太爷爷，我们两个小孩子才有了安顿。他带着我们继续南下，在咱们现在的家落了脚，又取了个名字叫避风山庄。”
　　“奶奶，那太爷爷人呢？我怎么没见过他？”
　　微风习习，小小的林文秀坐在榻边给银发的妇人扇着扇子，帮她去除暑热。
　　“咳咳——”妇人忍不住咳出声来。
　　“快出去玩，不要打扰你奶奶。”爷爷林义磊边说边从屋外走进来。
　　“石头哥哥，没关系的。”奶奶林月华温柔朝爷爷笑去。
　　林义磊突然步态柔和了，表情却绷了起来，顺手拿起桌边的茶盏递到奶奶跟前，轻轻地把她扶起来喝水，还把林文秀给挤去了一边。
　　“要好好养着，不能劳神。”等林月华润完嗓子，又扶她躺下了。
　　“您跟我出来，今天的功课不能落下。”说着林义磊就把林文秀给逮了出去。

　　那场浩劫之后，林月华就落下了病根。她在逃亡过程中生了重病，林义磊的倾心照料也挡不住世道的艰苦，得不到及时的医治以及巨大的变故所造成的心理创伤使她像朵伤了根系的衰败的花朵。等找到父亲林尚仪后，即使生活好转，身体的亏空也补不回来了。
　　林尚仪年轻时热爱闯荡江湖、行侠仗义，救助过不少人。其中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被他带回林府做小厮，这就是后来的林义磊。
　　林尚仪在那场浩劫中也备受打击，所幸还寻到了幸存的独女，便带着两个孩子继续南下，在允州淮陵县的一个村子建了避风山庄，从此远离世事。天地之大，亲近之人却只剩这二人。当年只是随手救助的孤儿想不到如此忠肝义胆，林尚仪放心地把女儿托付给了他，并为其取名林义磊，把一身家传绝学都传给了他。完成这两桩事后，林尚仪便放下心来，溘然长逝了。
　　林义磊自此便半儿半婿地担当起了林氏剑法传承的使命。若让林义磊给人生中的事情排个次序，最为重要的是林月华，其次就是守护林氏家业。林月华体弱，林义磊总是事必躬亲地照顾着她。他没有林尚仪那样对广阔天地的向往，总是以林月华为圆点只在淮陵县范围活动，一心一意经营着避风山庄。他的天资未必上佳，却胜在忠贞，对人如此，对事亦如此。经过数十年的勤修苦练与辛勤经营，避风山庄在淮陵县乃至允州都颇具威名。
　　林月华与林义磊人到中年方得一子，取名林德生。林德生自小体弱多病，无法习武，于读书做学问上颇有天赋，但乱世里无功名可考，身体差也不能强求有什么大作为，他就在淮陵县开了个私塾教小孩子们读书。后与商户女冯翠翠两情相悦，但子嗣艰难，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女儿，就是林文秀。林文秀便是林氏一族这一代唯一的子孙了。

　　林文秀还叫林秀秀的时候，没人想过要让她当林家的继承人。她继承了林月华的好模样，全家都对她极为宠爱。父亲教她琴棋书画，母亲教她针线女红，想把她培养成像奶奶一样的大家闺秀。但林秀秀好像有无穷无尽的精力，她热爱奔跑攀爬，时常爬上树吊着，要不就是招猫逗狗，整日里嬉闹着。她的父亲、母亲都没有那个精力与她周旋，也就龙精虎猛的爷爷可以制得住她。
　　小孩子总是会以她身边最厉害的那个人为学习榜样，不知不觉爷爷就成了林秀秀最想成为的人。她求爷爷教她练武功，却得到了她平生少有的被拒。
　　“那哪行呢，自古以来武艺都是传男不传女。没有这个规矩。”
　　哭闹对威严的爷爷不管用，林秀秀就去求父亲、母亲。
　　母亲是最先指斥她胡闹的，说她要是学习武艺还怎么嫁人。
　　父亲没有明着拒绝她，只和她说练武功是极辛苦的事情，明儿带她去集市买玩具去。
　　林秀秀四处碰壁，正经恳求大人说她异想天开，哭闹撒泼大人说她小孩子闹脾气，偷偷跟着外门弟子练功会被赶走说她瞎捣乱。那是第一次林秀秀意识到，这个世界不是围着自己转的，没人在乎她的意见和想法。她就在不停的斗争中一遍遍感受着泄气。
　　这些奶奶都看在了眼里，她温柔地安慰着林秀秀：“我的身体要是像咱们秀秀一样好，我也想能学习我们自己家的林氏剑法呢！”
　　爷爷在边上听着了，不知怎的，他突然就改变了想法，力排众议要把林氏剑法传给林秀秀。

　　“爹，这怎么行，秀秀以后怎么嫁人。”
　　“我说行就是行。秀秀是林家的孩子，林家剑法就该她来传承。嫁人！？嫁什么人？以后只有别人赘进来的道理，没有秀秀嫁出去的道理。”

　　父亲和母亲很快就接受了爷爷的决定。他们事后想了想，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嫁到别人家做媳妇哪有在自己家当家作主好呢？
　　爷爷正式举办了一场仪式，向众人宣告秀秀作为林家继承人和林氏剑法传承人的决定，并为其改名，正式将林文秀这个名字记入林家的宗谱。仪式那天，阳光很好，全家人郑重地选择了一个好日子。林文秀懵懵懂懂地经历着当天的一切。许久以后，林文秀对仪式的很多记忆都模糊了，但有一幕场景始终令其难忘。那时，爷爷凝重地注视着她，郑重而饱含期许地摸着她的头对她说：“以后你就叫林文秀，不只是秀外慧中的秀，更是一枝独秀的秀。”
　　自此秀秀成了林文秀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