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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常 巳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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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药庐的门板还只卸了一半。
阳光从半开的门缝里挤进来,正好照在柜台后面那排药柜上,把抽屉上的铜环照得发亮。池小小已经搬完第三趟药材了,小短腿跑进跑出,浅绿色的两个小丸子头一晃一晃,额前碎发被汗黏在脸上。
"师傅——"她趴在柜台边,踮着脚往里看,"巳时三刻了。"
池竹坐在柜台后面那张旧藤椅里,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搭在膝上,金秤搁在手边。酒红色的发尾从木簪里漏出来,垂在肩头。她眼皮都没抬。
"师傅——"
"听见了。"
"那开门吗?"
"门不是开着一半吗。"
池小小看了看那半扇门板,又看了看师傅那张写满了"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用秤敲你"的脸,默默把剩下半扇也卸了。
门一开,阳光哗地涌进来。池竹眯了眯眼,把藤椅往阴影里挪了半寸。
*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农,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个布包,进门先鞠了个躬。
"池老板……我孙子咳嗽,咳了小半月了,您看——"
池竹连眼皮都没掀:"抓药还是看病?"
"看病。"
"看病二两银。抓药的话,咳嗽方子柜上第三排左起第五个抽屉,自己抓,三十文。"
老农攥着布包的手紧了紧,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池小小已经搬了个小凳子过来:"爷爷您坐,我给您看看。"
池竹终于抬了下眼皮,看了小徒弟一眼,又耷拉回去。
池小小戴上那顶浅棕色的小帽子,把散下来的碎发往耳后别了别,认认真真地搭脉。老农的孙子被抱在怀里,咳得小脸通红。她看了舌苔,又问了咳的时间、痰的颜色、夜里盗不盗汗,小眉头皱着,一本正经的,跟旁边藤椅上那位形成鲜明对比。
"是风寒入肺,拖久了有点化热。"她从小背包里掏出纸笔写方子,"爷爷,我给您抓三副,回去三碗水煎一碗,分三次喝,喝完三副再来看看。"
"多少钱啊姑娘……"
池小小回头看了师傅一眼。池竹闭着眼,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十文。"
老农千恩万谢地走了。池小小把铜板放进柜台上的木匣里,叮当几声。池竹睁开一只眼:"你少收了。"
"没有啊,抓药就是三十文。"
"你给他搭了脉,看了舌苔,问了症——那是诊费。二两。"
"他没钱嘛。"
"没钱就别看病。"
"那不行。"池小小把帽子摘了,头发又散下来,她拿手胡乱一拢,"他孙子咳得那样,总不能让人干抓药不知道抓什么。"
池竹看了她一会儿,狐狸眼里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
"过来。"
池小小乖乖走过去。池竹伸出那只常年制药、指尖偏红的手,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顺手把帽子戴上。
"没个正形。"
"哦。"
"下回再少收钱,从你月钱里扣。"
"……哦。"
*
屋顶上传来一声哈欠。
池小小抬头,看见陈霁蹲在屋脊上,黑发披散着,深靛蓝的长袍被风吹得鼓起来,腰间那串铜钱叮叮当当地响。
"二师兄!你什么时候上去的?"
"你们进门之前。"陈霁又打了个哈欠,从屋顶上轻飘飘落下来,落地时连个声儿都没有,"师傅,卦象说今天巳时三刻有客到,午时前后要下雨——"
"你昨晚上算了三遍就为了说这个?"
"不是,主要是不想浇药圃。"
池竹手边的金秤动了一下。陈霁往后退了半步。
"……我这就去浇。"
"站住。"
陈霁站住了。
"你刚才在屋顶上蹲了半个时辰,看见什么了?"
"看见小师妹少收钱。"
"还有呢?"
陈霁沉默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在手里转了转:"……东边三里有车马声,往药庐来的,车上药味重,八成是来卖药材的。一个人赶车,两个人跟车,不是本地口音。"
池竹终于坐直了些,伸手把金秤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那你还不去门口等着?"
"师傅,我去等,您给我算工钱吗?"
"算。从你上月打翻那罐朱砂里扣。"
"那罐朱砂不是——"
"去。"
陈霁飞快地蹿出门去了。池小小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师傅,小声说:"师傅,二师兄其实每次卦都挺准的。"
"准什么准。"池竹又靠回藤椅里,"他要是真准,就不会算不出我今天要用秤敲他几回。"
*
午时前后果然下了雨。
雨点子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药庐里一股子潮湿的草药味。陈霁缩在柜台角落,离门口远远的,黑着一张脸——刚才去门口等车,被第一阵雨浇了个正着,头发还湿着,散发出一股乌鸦味儿。池小小偷偷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往他手边推了碟麻糍。
"二师兄,吃。"
"……你吃吧,我没胃口。"
"师傅说淋了雨要吃东西。"
"师傅说的是病人要吃东西。"
"你就是病人啊,淋雨了嘛。"
陈霁瞪了她一眼,还是伸手拿了块麻糍。
药庐后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许颂年从后堂出来,白衣服干干净净,头发松松地扎着搭在左肩前,眼镜片上映着外头的雨光。手腕上的竹青色串珠轻轻晃着,他一手端着药篓,一手用傀丝探着路,走得稳稳当当。
"小师妹,第三排左边第五个抽屉的川贝没有了。"
"啊?我上午看还有——"
"你上午看的是第四排。"
池小小跑过去拉开抽屉一看,果然空了。"许师兄你怎么知道的?"
"陈师兄说的。"
陈霁咬着麻糍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早上算了一卦,今日有人要抓川贝,师傅肯定没进货。"
池竹在藤椅里翻了个身:"进货要钱。"
"师傅——"池小小拖长了声音。
"行了行了。"池竹摆摆手,"颂年,你去账上支银子,下午雨停了去陈记药行进三斤。记得砍价。"
"砍多少?"
“陈记那掌柜滑头,报价肯定虚高。”池竹把金秤转了转,语气不容置疑,“你听着,不管他报多少,你按他的报价先还六成。他若不干,你慢慢往上加,但底牌是八成。超过八成,转头就走,换下家。”
许颂年点点头,转身回后堂了。陈霁咽下嘴里的麻糍,评价了一句:"师傅,您这比卦还准。"
金秤精准地敲在他脑门上。池小小捂着嘴偷笑。
*
傍晚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点昏黄的光。
药庐关了门,池小小在后院收拾晾着的药材,陈霁蹲在台阶上看天,许颂年在屋里点着灯看药方,池竹坐在门槛上,金秤搁在膝盖上,望着院外头湿漉漉的山路出神。
"师傅。"池小小搬了个小凳子过来坐在她旁边,"今天那个老爷爷,他孙子应该会好的。"
"嗯。"
"师傅,您说……"
"说。"
"您为什么总爱钱啊?"
池竹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里映着傍晚的天光,棕黑色的瞳仁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钱能买药材,药材能救人。"她顿了顿,"救人要花钱,所以得有钱。"
池小小想了想,点点头,然后从背包里摸出最后一块麻糍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师傅。
池竹看着那半块麻糍,又看了看小徒弟仰着的脸。
"……我不吃这个。"
"师傅您吃嘛,好吃。"
池竹沉默了一会儿,接过来咬了一口。陈霁在台阶上看见了,喊了一声:"师傅!我早上给您您都不吃!"
"你那块被你攥过了。"
"小师妹那块也攥过了啊!"
"她手干净。"
陈霁委委屈屈地蹲回去看天了。
*
夜里,药庐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池小小躺在自己床上,抱着那个熊猫挂饰的小背包,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隔壁陈霁在跟许颂年嘀咕。
"卦象说,明天师傅要丢钱。"
"丢多少?"
"不知道,反正要丢。"
"那明天把账本收好。"
"……嗯,我算的就是这个。"
池小小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偷偷笑了一下。药庐的晚上,安安静静的,只有后院药草在风里轻轻晃。
明天应该也会有人来吧。
她想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