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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粮食 褚青妩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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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青妩回到宅邸,清理消杀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正厅的灯还亮着。周幼棠没有去睡,手里拿着一卷刚翻完的账册,面前的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旁边的矮凳上留着用过的算筹。见到褚青妩来了,便把手中的账本放下,引她进入旁边的宅门。
走入门内,眼前的机械近乎占据了全部,每层每排着铜丝线圈。线圈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红。架子的左边挂着三张树状图。树状图上画着粮仓的存粮模型、粮价的走势推演、还有一张是漳州近十年的降雨和疫病分布。那些线条从根部往上分叉,每一根枝条上都写着数字和条件。分到最后,末端是结论,结论后面标着概率。
褚青妩在庞然大物面前站了一会儿。将手上的信鸽放飞出去,这是太初在漳州推演出的最新数据。这些资料将飞往长安。在长安的机枢殿内,几千名学生将一起更新“太初”的核心数据。这就是太初。而在漳州的“太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分支,一个用算筹和树状图搭建起来的小型本地版本。
“查到哪里了?”褚青妩问。
周幼棠指着算筹组成的非门符号:“仓吏底账三本,田亩册一本,还有从漕运司抄来的底单七卷。全部录进去了。太初算了一遍,出来一张图。”他把桌上那张纸推过来,“李崇明报给户部的正账,漳州粮仓存粮六万八千石。太初推算的实际存粮,四万一千石。差额两万七千石。”
褚青妩接过那张纸。上面画的是三条曲线:最上面一条是正账的存粮数,平缓地维持在六万石上下;中间一条是漕运底单的调出量,从三年前开始逐年下降;最下面一条是太初推算的实际存粮,从六年前就开始以每年约四千石的速度下降,到今年入夏已经跌到谷底。三条线放在一起,正账的平缓就显得格外刺眼——它和另外两条线的走势根本对不上。
“这两万七千石。”褚青妩说。
“去了两个地方。”周幼棠又抽出一张纸,是太初输出的第二张图——调粮路线图。线条从漳州粮仓出发,经过漕运码头,在到达北境之前分岔。三分流向北境边军,七分流向“转调他处”。
“转调他处”的末端标注了一个地名,是江南的某个商号所。周幼棠指着那条线说:“底单上写了‘转调他处’,但没有写转调给了谁。太初只能推到这一步,再往下需要新数据。”
褚青妩点头。她把两张图叠在一起看了一遍,然后问:“第三张呢?”
周幼棠沉默了一息,从桌上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摊开来。这张图和前两张不一样——横轴是年份,纵轴是“瘟疫发生次数”。曲线从六年前开始微微上扬,三年前开始加速,去年达到顶点。而这条曲线的走势,和那张“实际存粮下降曲线”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延迟了约三个月。
褚青妩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大人!不好了!流民把粮商劫持了!”陈怀稚破门大喊。
褚青妩赶到码头的时候,天刚亮,江面上浮着一层白雾。三艘粮船被几十条小舢板围住,舢板上站满了面黄肌瘦的流民,手里攥着船桨、菜刀、便淡。为首的粮商被两个流民用刀架着脖子,站在船头,脸色煞白。
李崇明已经先到了。他站在码头都石阶上紫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正朝着船上高声喊话:“你们想要什么都好说!把船上的那些人都放了!本官保证,不追究你们——”
他的声音诚恳,姿态急切,当真是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形象。
褚青妩没有立刻上前。她站在码头的阴影里,看着眼前的局面。
为首的流民是个中年汉子,吃着上身,瘦的肋骨根根分明,手里穿着一把柴到,刀架在富商刀脖子上。那富商穿着绸缎袍子,吓得腿都软了。跪在甲板上发抖,中年汉子朝岸上大喊:“李大人!你是个好官!我们信你!但那个褚青妩——她让这些奸商高价卖粮!她想让我们饿死!”
岸上的人群一阵骚动。
“褚青妩!你出来!”中年男止又喊,“你定价二百文的价,不就是为了让粮商把粮都运到漳州来,你好从中抽成!你和这些奸商是一伙的!”
李崇明还在喊话,但是身后拿刀带棍的衙役一动不动。
“褚弋。”褚青妩低声说。
“在。”
“你从后面绕过去,控制住为首的流民,要留活口。”
褚弋领命去了。
“陈怀稚。通知萧大人来码头。”
“好嘞。”陈怀稚麻利地跑出去。
“天道,入梦来。”褚青妩闭上眼,在心里低声唤了一句。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全部退潮。流民的叫喊、火把的噼啪、江水的拍岸声,像被人从远处拉了一道闸,齐齐截断。风停了,火苗凝固在半空中,保持着燃烧的形状却不动不摇。岸上的人维持着上一息的动作,一个差役张着嘴正要喊什么,一个流民举着木棍停在空中,李崇明半侧着身子僵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像一层糊上去的壳。只有褚青妩一个人能动。
她睁开眼。
雾气从四面八方渗来。从石缝里、从江面上、从火把的光圈里,一寸一寸地漫出来,颜色介于灰与白之间,没有形状,但比上一次浓了很多。褚青妩上一次见它是在长安的夜里,那时候它还只是一团朦胧的影,现在它近了。
雾气在她面前停住。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像是空气本身在震动,又像有人贴着耳朵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女声。没有温度,但比之前清晰了。
“你想要什么。”
“我要那人的所有记忆。”
“确定了吗?”
“是。”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褚青妩感到头疼欲裂,他人的记忆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回放,喉头鼻腔翻涌出一股铁腥味。
记忆中止。褚青妩睁开眼。雾气正在散去,周围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回来了——火把的噼啪声、流民的叫喊、江水的流动。凝固的人影重新动起来。李崇明转过头,脸上堆起焦急的笑:“褚太史!您可算来了!这群贱民——”
褚青妩从阴影里走出来,朝码头走去。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火光照在她脸上,绯色官袍的衣角在风里翻动。岸上的人看见她来了,让开一条路。她的鼻子里还残留着一丝血腥味,她用袖子轻轻擦了一下,没人看见。
她走到码头边上,抬头看着船头那个中年男子,火光把他们的脸都照得很清楚。
“你叫什么?”褚青妩问。
中年汉子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她会想问名字。他握紧柴刀,喊了一声:“你管我叫什么!狗官——”
“你叫陈四。”褚青妩打断他,“今年二十余二,家在城西。父母妻儿尚在。昨日的一场大火,烧了你的家,连同你在粮仓偷的粮也一并烧光了。”
中年汉子脸白了。
“你的妻儿父母在哪?”褚青妩问,“在城西?在土地庙后?还是在李崇明的手里?”
岸上又是一阵骚动。李崇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褚太史,下官怎么听不懂您说的话……”
“我什么意思,李大人心里清楚。”褚青妩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这些流民连饭都吃不上,他们怎么知道粮商什么时候刀码头?他们怎么知道哪艘船有货?他们连刀都握不稳,怎么劫得住十几个带刀都岁从?李大人,你说呢?”
李崇明的脸在火光下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声音恭谦,却能让所有人都听得见:“褚太史定是有什么误会,下官也是一片好心赶来救人,您这话怕是让人寒心啊……”
李崇明四周环顾,见褚青妩孤身一人,出口询问:“大人,您的随从都不在身边吗?无人保护,恐怕是……”
拿着火把的人群将褚青妩包围,黑压压的影子似乎要把褚青妩吞没,李崇明直直地挡在她身前,依然是毕恭毕敬的样子。
“大人,陈四已伏法。”褚弋的声音顺着江风传来。
“中书舍人监参政机要,正五品上,萧循萧大人到——!”陈怀稚的声音紧随其后,刚刚形成包围圈的人群让开了一条路。以萧循为首的人群,举着更亮的火把站在了褚青妩身后。
“恐怕什么?李大人?”褚青妩双手背在身后,缓缓问道。
“下官只是担心大人的安危。”李崇明深深作揖,脊背弯成一座山,不再抬头。
“李大人有心了。”褚青妩走到李崇明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粮商一个个被接到岸上。
她转身面向岸上的众人,火光里她的脸很亮,眼睛更亮。她提高声音:“本官褚青妩,奉旨查勘漳州粮务。三天之内,漳州粮仓开仓放粮,八十文一斗,不限购。所有人,凭户籍册领粮。”
八十文,比之前二百文低了不止一半,比灾前的价格还低。
人群瞬间炸开锅,民众欢呼,粮商倒地。
陈怀稚呲着个大牙跑到褚青妩身边:“老大,原来这在等着粮商呢。”
“但是老大怎么知道那人叫陈四的。”
“你怎么知道的。”褚青妩问。
“嘿嘿,听小弋说的,老大你也太厉害了!怎么什么都知道!简直是……”陈怀稚又开始滔滔不绝了,褚青妩加快了脚步,把他甩在身后。
她走到萧循身边,萧循问她:“瘟疫源头查到了?”
“没有。”
“那你敢开仓放粮?”
“放的是粮商的粮食。”褚青妩笑着说,“离开漳州的所有路,我都设置了路障,粮商想要回本,必须把囤积的粮食卖给我。”
褚青妩转头看向李崇明,他站在火光里,看到褚青妩后,毕恭毕敬地向她做了礼,转身离去,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