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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狗官 城门口挤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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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挤满了人——不是进城,是等着出城。但凡家里还有一口粮的,都想往外地跑;跑不了的,蹲在墙根底下,眼神空洞地看着街对面那家关了的粮铺。
“听说了吗?朝廷派了人来。”
“谁?”
“褚家那个。”
“嘘!”
“嘘什么嘘!”那人啐了一口,“褚家都贪成那样了,还派他来赈灾?赈灾赈到他家里去吧!”
有人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听说那褚家女造了个妖物。早就知道今年要闹饥荒,故意囤着粮不发,等涨到天价再卖呢。”
“小点声,据说那妖物叫什么人工智能?耗费四年时间建成,能预测国运,如今可是女帝身边的大红人。”
“呸,我还牛车推磨呢,谁知道褚家从中捞了多少油水。”
骂声不大,像被太阳晒蔫的草一样伏在地上,蔫蔫地贴着地皮。没有人敢大声骂。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位褚家的大人,今天已经到了。
漳州城西门外,褚青妩骑着一匹灰马,身后跟着一队人马。
她穿一身正七品绯色官袍,腰悬银鱼袋,不戴官帽,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发。二十三岁的脸还带一点未褪的圆润,但眉骨和鼻梁已经把轮廓撑起来了,远远看去不像二十出头的人——像一柄还没来得及开刃的刀。
队伍入城的时候,街两边的人自动让开。没有人跪,没有人喊“大人”。所有人都在看她,眼神半是好奇半是恨。
褚青妩勒住马,停在了城中最高的那座看台前面。看台是去年修来给漳州刺史“阅兵”用的,台高三丈,站在上面能看到半条街。褚青妩翻身下马,一步步走上去,绯色官袍的袍角在风里翻动。她站到最高处,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
“太史丞兼判户部仓部司事褚青妩,奉旨赈灾。”她的声音不大,但不知是因为地势高还是因为四周太安静,整条街都听得见,“从今日起,漳州城粮价,每担二百文。”
底下安静了一息。然后炸开了。
“二百文?!”
“之前才八十文!”
“你这赈灾还是趁火打劫?”
“狗官!”
褚青妩站在高台上,不怒反笑:“刚才是谁说二百文太贵的?站出来。”
无一人敢应答。她也不催,环顾了一圈,继续说:“觉着贵的,现在出城。本官不拦。但本官把话放在这儿——西陵漳州的粮价,从今日起,只会涨,不会跌。”
台下的骚动更大了。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骂,有人把手里最后一文钱攥出了汗。褚青妩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像在等什么。她在等一个人先跳出来。
一个少年人挤到人群前面,仰头朝高台骂了一声:“狗官!贪官!这世道都被你们这些——”
他一口气没骂完,褚青妩侧了一下头。身后两名士兵冲下去,把少年人按在地上,拳脚交加。没有人拦。跪在旁边的灾民往后退了几步,很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圈。少年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被揍得面朝下趴着,一声不吭。
褚青妩站在高台上,冷眼看着底下那圈人影被打得翻来覆去,半晌才淡淡说了一句:“够了。带走。”
士兵拖着一动不动的少年走了。他经过褚青妩身边的时候,她看都没看一眼。
入夜,漳州城东一座临时征用的宅邸里,褚青妩换了常服坐在正厅喝茶。柳四娘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轻声说:"小姐,今天辛苦了。"她把帕子浸湿递过来,褚青妩接过去擦了擦脸,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四娘,我演得怎么样?"
柳四娘笑了:“好极了,我都当真了呢。”
“陈怀稚呢?”
话音刚落,陈怀稚一瘸一拐走进来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一道口子,但精神很好。他拱了拱手:“小姐,消息已经散到城外了。后半夜就有粮商往这边赶,估摸着明后两天能到一大批。他们听到二百文的价,以为要涨到天上去,恨不得连家底都搬来!”
“不过大人,为什么要引那些人过来?”陈怀稚问道。
褚青妩放下茶杯,“到时候就知道了,先把你的伤处理好。”
陈怀稚咧嘴笑了,扯到嘴角的伤,嘶了一声:“好咧。”
接着褚青妩又转向坐在角落的拨算盘的姑娘,“你这边怎么样?”
周幼棠抬起头,把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册子推过来:“寺庙六座,官府待修的工程六处,合计需要人工两千四百人。如果按以工代赈来算,这六处工程可以消化掉灾民中精壮男丁的半成到一成。”
“剩下的呢?”
“剩下的老弱妇孺,”周幼棠说,“靠四娘那边的煮粥棚。”
“很好。”褚青妩站起来,走到窗边,“漳州刺史那边呢?明日约了吗?”
“约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从窗户外面传来。褚弋翻身落在窗台上,稳稳地单膝蹲着,高马尾被夜风掀了一下。“帖子已经放到刺史府的书房了。刺史明日辰时到。”
褚青妩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下次走门。”
褚弋“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然后从窗台上跳下去,又从窗外走了。
褚青妩摇头,又转向柳四娘:“四娘,商会那边,你替我盯着。那些富商跟谁走得近,谁暗中囤粮,都记下来。商会之后——”她正要继续说,门外小厮的声音传了进来:“太史大人,萧大人到了。在正厅等您。”
褚青妩顿了一下。她放下茶杯叹气一口。
“知道了。”她站起来,理了理官袍的衣领,跨出门槛,穿过回廊,向正厅走去。
正厅的门敞着。萧循背对她站着。他穿一身墨绿色圆领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和一枚清润的玉佩。官靴上一点灰都没有。身量高而板正,肩线平直,但像一棵被修剪得很齐整的松。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二十六岁的萧循。眉眼长开了,骨相压住了皮相,下颌收得利落,嘴角不绷着的时候也像绷着。一双眼睛淡淡的,看人的时候不轻不重,像在翻一页你已经知道他会翻到的东西。
“萧舍人。”褚青妩站在门口,没有跨进去,“辛苦了。”
萧循,女帝表侄,中书舍人,正五品上,参与朝政机要。是真正能接触到决策核心的人。
萧循看了她一眼:“褚太史今日街上演了一出好戏。”他没笑,但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一盏灯被人按亮了一瞬又按灭了。
褚青妩走进来,在客座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得还满意?”
“看了后半段。”萧循也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匣子放在桌上,“陈怀稚挨完打之后,你转身走的时候,人群里有三个人一直盯着你的背影。”
“几个?”
“三个。两个在左,一个在右。他们看的方向是你这宅子的方向。”
“记下了?”
“是。”
褚青妩拿起那只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五张盖了中书省大印的空白敕令。她合上盖子,抬眼看他。
萧循说:“陛下让我带来的。你想抓谁,直接填名字就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过……”
“不过不能滥用,要遵循规则。”褚青妩像背诵课文一样说出后半句。他们自幼在一起读书,萧循会说什么褚青妩最清楚了。
“有劳萧大人了。”萧循点头,褚青妩作揖,但是朝着大门的方向让出位置。
萧循明白她是在送客,他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漳州,不像‘太初’预测的那么简单。”
褚青妩愣了一瞬:"你看过预测结果?"
“结果不等于过程。”萧循跨过门槛,走了。他走路的步子不大,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一段被反复练习过的步法,从来不乱。褚青妩坐在正厅里,把那只匣子又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进了袖中。
她确实造出了一个能预测未来的机器“太初”。并非只依靠她个人的智慧,而是一个雾团给她的指引,雾团说自己说“天道”,“天道”称这个机器为人工智能。
柳四娘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轻声说:“小姐,这位萧大人,像是来帮忙的。”
“是来帮忙的。”褚青妩说,“但他不是来帮我的。他是来帮陛下的。”
“那……”
“四娘,早些休息吧,你也辛苦了。”褚青妩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漳州城的夜色比长安城沉得多。
柳四娘没有再问。她替褚青妩添了茶,退了出去。褚青妩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漳州城黑沉沉的轮廓。
“天道,如你所言,我造出了人工智能仅用五年,你会遵守承诺吧。”
屋内瞬间出现了一团雾气,雾气开始震动发出声音:“只是实验阶段,你还需要帮我收集数据。”
褚青妩没有转头,依然看着窗外:“什么数据?”
“你在漳州的所见所闻。人是如何饿死的。人为了活命可以做什么。人看见别人饿死的时候又会做什么。”
褚青妩回头,嘴角带笑:“数据可以给你,但是你要替我办事。”
天道没回答,缓缓靠近她身后,“你要我做什么。”
褚青妩看着那团雾,声音压得很平:“我不在乎死了多少人。”
“我只在乎我的利益。”她顿了一下。
“我来漳州,是因为你说过,只要我造出太初,褚家就不会覆灭。我现在造出来了,褚家保住了,但是还不够。”
褚青妩向前一步,直视天道:“我要让漳州变成我的功绩。”
天空惊雷乍响,划破黑夜。雨淅淅沥沥地坠落。
她继续向前走,天道挡住了她的路,她没停也没躲,就径直穿过了那团雾。
天道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话:“成交,我会告诉你漳州最优解,但是你明天需告诉我,出门看到的第一个人,姓什么,叫什么。死因为何。”
褚青妩只觉得天道神叨叨的,一点重要信息没给。明天要见的自然是漳州刺史,姓李名崇明,怎么死的我怎知。
等等,死因……
褚青妩猛然睁开眼,天道,这是你给的第一个提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