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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黑沙澳 水深,才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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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沙澳在一个月牙形的海湾里,湾口堆着两座黑黢黢的礁山,像两只蹲着的大蛤蟆。船要贴着左边那只蛤蟆的肚子进去,吃水深的进不去,吃水浅的又怕浪。沈昭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说,这地方,懂水的人修的。
顾念生说,嗯。
渡口浅湾待了两天,她把周瘸子一家安顿在礁后,又收了一个逃兵。逃兵叫大牛,原是水寨的,犯了军规跑出来的,背上还带着鞭痕。沈昭让他试了试水,说,留下来,管饭,以后跟我干活。大牛愣愣地点头。
船进黑沙澳的时候,她让顾念生把帆降了半面,船头压得低低的,混在一群赶海的渔船里。湾里停着十几条船,黑的白的,大的小的,有几条挂着黑帆,船帮上钉着铁皮,一看就不是善茬。
她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把船泊下,带着沈琅和顾念生上岸。她先把船上的淡水补齐,又买了一袋米、一捆柴,看着胡三把东西搬上船。她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看船。湾里的船,吃水的吃水,下锚的下锚,有条大船的船帮上,用白漆写着两个字:安福。
黑沙澳的街上比渡口热闹十倍,什么都有卖的,卖私盐的、卖铁器的、卖药的、卖旧衣的,还有说书人,支着个小摊,唾沫横飞地讲海上的事。
她在街上走了一圈,边走边看。卖私盐的,盐袋子上画着三道黑杠,是黑沙澳的记号;卖铁器的,摊子后头堆着旧船钉,全是拆船拆下来的;说书人讲海上的事,讲得唾沫横飞,周围一圈人听得入神。她在一个旧衣摊前站了站,挑了一件半旧的男式短打,又挑了一顶斗笠,付了钱,换上。斗笠压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卖旧衣的老妇说,姑娘,躲人呢?
她说,晒。
老妇笑了笑,没再问。
她走到船行门口,看墙上挂着的船价牌子。
船行伙计迎出来,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是个半大的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身后跟着个瘦猴子似的少年,腰里别着把锈刀,脸上就带出三分轻视,说,姑娘,看船?那边有小的,五十两起。
沈昭没理他,走到一条船前面,蹲下,手按在船底龙骨上,顺着摸了一遍。那是一条三桅福船,漆是新的,看着体面。她摸完,站起来,说,这条船,龙骨是换过的,木头不对。
船行伙计一愣,说,怎么不对。
她说,福船的龙骨,要选整根的铁力木,阴干三年才能用。这条船的龙骨,是两块杉木接的,用桐油糊了,再刷的漆。看着光鲜,到了深水,接缝处要裂。你们拿这条船糊弄谁?
伙计脸上的笑僵住了。柜台后面转出来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袖子挽着,手腕上戴着个粗银镯子,上下看她一眼,说,姑娘好眼力。这条船是我们替人代卖的,卖主说是原装,看来是被人骗了。姑娘想看什么船,我带你看真的。
沈昭说,我要一条能跑远洋的,吃水不要太深,能装货,也能打仗。
中年人笑了一声,说,姑娘口气不小。这年月,能打仗的船,可不好找。
她说,不好找,总有。我看你这条船行,不是只卖那些糊弄人的货。
中年人看她一眼,又看她身后。顾念生站在她侧后一步,低着头,看不清脸。中年人说,姑娘怎么称呼。
她说,姓沈。做生意的。
中年人说,沈姑娘,里边请。
进了船行,中年人沏了茶,报了名,说他姓方,黑沙澳这条街上,船行就数他家大。他压着嗓子说,沈姑娘,别怪我多嘴,你方才那番话,搁在别处,是打人的脸。这条街上有规矩,谁家的船,都不兴当面拆穿。今儿是碰见我,换个狠角色,你这条小船,出不了湾。
沈昭端着茶碗,没喝,说,方老板这是在教我规矩?
方老板说,教不敢,提醒一句。黑沙澳不比别处,这里的水,深。
她说,水深,才养大鱼。
方老板笑了,说,姑娘有胆气。你要的船,我这真有一条,价钱不低。你拿什么买?
她说,我拿命买。
方老板愣了愣,说,这话怎么说。
她说,这条船买了,我立个字据,三年之内,我挣的钱,分你三成。挣不着,船还你。
方老板上下打量她,像看一个疯子,又像看一个有意思的人。他说,沈姑娘,你知道三年海上的行情吗?跑一趟南洋,来回两季风,运气好,一条船能挣回两倍的船价。可十艘船出海,能回来六艘,就算祖宗保佑。
她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是那六艘里的一艘?
她说,因为我算过。
她把茶碗放下,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方老板低头看,她画的是海,一条线从黑沙澳出去,贴着岸走,画到一片礁区,绕过去,再往南。她说,这一带,夏汛的季风,是南偏东。官军的船,吃水深,走不了礁缝。走私的船,吃水浅,敢走,但没个准头。我要是走这条线,比他们快半天。
方老板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说,你怎么知道这条线。
她说,我爹教的。我爹跑了一辈子海。
方老板抬头看她,忽然说,你爹,姓沈?澄江府那个沈家?
沈昭没答,端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
方老板也没再问,沉默了一会儿,说,船,我赊你。字据,你写。黑沙澳的规矩,赊账的船,出海前三日,船要停在我眼皮底下。你应不应?
她说,应。
临出门,方老板忽然叫住她,说,沈姑娘,有句话,我多嘴。
她说,您说。
方老板说,你这门看船的手艺,我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她说,谁。
方老板说,沈家老太爷座船上的火长,木老头子。当年他看船,也像你这样,蹲下去,先摸龙骨,再听木声。他说,船的命,在骨上,不在漆上。
沈昭心里一动,说,木老头子,还在黑沙澳?
方老板说,在。在码头最深处,守着一艘黑船。他这些年,谁也不见。但他要是知道沈家还有个后人,他该高兴。
沈昭没说话,点了点头,出了船行。
出了船行,日头已经偏西。她站在街口,吐出一口气。顾念生跟出来,忽然往前一步,站到了她左边,正好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后。
她愣了半拍,说,你做什么。
他说:“那边墙上,贴着告示。”
她顺着他的话,侧头往墙上看。告示被风掀起一角,底下画着一个人像,眉眼间有几分像她,旁边一行小字:通倭逆犯沈氏遗孤。她收回目光,说,知道了。
他说,今天下午,有两个人看了你很久。
她说,谁。
他说,船行里喝茶的,左边第三桌,两个人,腰里别着短刀,是官面上的人,也是黑沙澳的人。他们没认出你,但他们在找。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他说,进门就注意到了。
她没问他为什么进门就注意到官面上的人。她只是说,那怎么办。
他说,两条路。一条,今晚就走,船不要了,去别处碰运气。一条,留下来,把官面上的人,办掉。
沈昭说,我选第三条。
他说,没有第三条。
她说,有。让他们觉得,沈家的遗孤,不在这条街上。
顾念生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黑。他过了一会儿,说,好。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发现船行门口围了一圈人,说昨夜黑沙澳码头上,有人看见一个背画像的哑巴,往北走了,走的是官船那条路。市舶司的人天没亮就追出去了。
顾念生蹲在船边,慢条斯理地给沈琅编虾笼,头也没抬,说,船行方老板送来的船,到了。
她站在船头,看着那条赊来的福船,看了很久,才说,你那个哑巴,哪来的。
他说,花钱雇的。
她说,你哪来的钱。
他说,攒的。
她没再问。心里却把这件事记下了:这个人,身上没一件值钱的东西,却掏得出雇人的钱。这个人,进门就看见了官面上的人,比她看得远,比她算得早。
这个人,到底是谁。
过了一会儿,她说,顾念生。
他抬头,看着她。
她说,今天的事,谢了。
他说,谢什么。
她没答。船头系着红绳,风一吹,红绳晃了一下。她走过去,把那根红绳解下来,又系回去,打了个死结。
黄昏的时候,她在船行门口补网,听见街口说书人又开了一折,正讲到兴起。围了一圈人,她也在人群后面站住。
说书人一拍醒木:……你们道,这黑沙澳水最深的地方,住着谁?住着海鬼。海鬼不是人,是人堆里混出来的鬼。早年间他也是条船,一条船被官军打沉了,整船人死得只剩他一个,他抱着块船板,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泡到鬼门关都放他回来了。回来之后,他收了黑沙澳一半的船,谁要在这片海上讨饭,得先过他的手。黑沙澳这地方,官船进得来,出不去;私船出得去,进不来。海鬼一句话,比提举衙门的大印还管用。
有人起哄:海鬼海鬼,他到底叫什么?
说书人压低声音:名讳不敢提。只说早年他也不是无名无姓的,是条有名有姓的大船,被人害了,沉了底,他才成了鬼。
人群哄笑,散了。
沈昭在人群后面站了一会儿。说书人收拾醒木,抬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像什么都没看见。
她转身走开。走出几步,听见说书人极轻地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听说他手上,收着一块御赐的船牌,是当年沈家老太爷的东西。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回到船上,天已经黑透。顾念生坐在船尾,指给她看:那条赊来的福船,方老板连夜让人擦了一遍,漆都亮了几分。船头系着红绳,是黑沙澳的规矩,新船主上船,系红绳讨彩头。
她看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
海鬼。御赐的船牌。沈家老太爷。
这片海上,沈家的东西,散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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