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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番外十三:风经过以后(终章) 夏禾走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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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禾走后的第三天,柳宁才把她的东西整理好。
病房已经腾了出来,床单换成了干净的白色。护士把她用过的水杯、毛巾和几件衣服交给柳宁,另外还有一本旧练习本。
那本练习本一直放在床头柜上。
柳宁伸手接过来时,护士说:“她的东西不多,你看看还有没有落下的。”
他点点头。
夏禾的东西确实不多。
一件浅灰色毛衣,一条洗得发软的围巾,一只小小的梳子,还有几张剧场的节目单。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她在市文化馆演出时拍的。
照片上的她穿着那条浅杏色裙子,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一束道具花。
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笑得很好看。
柳宁把照片放进练习本里。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坐公交车。
他抱着那个旧布包,沿着医院外面的街道慢慢走。街边有卖馄饨的摊子,炉子上的水烧开了,白汽一阵阵往上冒。一个小姑娘牵着母亲的手,从他身边跑过去,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他走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早上还没有吃东西。
回到住处,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先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他却没有泡茶。
他坐在桌边,把练习本打开。
里面有夏禾小时候的字迹,也有后来两个人一起练动作时写下的注意事项。某一页上,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旁边写着:
柳宁说我胆子小。
下一行又补了一句:
其实他也怕,只是不告诉我。
柳宁看着那两行字,很久没有翻页。
他想起自己确实怕过。
第一次做高空动作时,他怕;第一次接不住她的那几秒,他怕;后来他们分开,他也怕。
只是那时候,他总觉得只要不说出来,就能把所有事情都撑过去。
他合上本子,坐了很久。
***
夏禾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她的养父母从头到尾都在。
养母几乎没有哭出声音,只是一直握着女儿生前用过的那条围巾。养父的头发白了许多,站在人群里,背比从前更弯。
林秀琴也来了。
她从上海赶到以后,一直站在后面。没有人赶她走,也没有人主动和她说话。
柳宁看见她时,只点了一下头。
她也点头。
两个人之间隔着许多事情,隔着一个已经无法再开口的人。
柳世明没有来。
他刚刚中风不久,身体还不能支撑长时间外出。柳芸陪着他留在家里。柳母来了,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束白菊。
她把花放下,站了一会儿。
临走前,她走到夏禾养母身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以后有事,告诉我。”
夏禾养母红着眼睛点头。
柳宁一直站在旁边。
他没有哭。
有人过来和他说节哀,他便点头;有人问他要不要坐一会儿,他也摇头。
直到最后一拨人离开,他才走到夏禾的照片前。
照片里的姑娘还很年轻。
她穿着杏色裙子,眼睛弯起来,像是下一刻就要开口说话。
柳宁看了很久,才轻声说:
“我回去了。”
像是从前每次送她回家时一样。
***
那年冬天,柳宁重新回到了杂技团。
团里没有人催他。
老周把他的排练安排往后挪了几天,只说:“先把家里的事料理好。”
柳宁说:“不用,我能来。”
他仍旧负责训练年轻演员,也继续参加外出演出。陈小满已经能独立完成一套基础动作,偶尔在高台上还会紧张,柳宁便站在下面看着她,一遍遍提醒落点和节奏。
有一次,她练完下来,问他:
“柳老师,你以前是不是也经常害怕?”
柳宁正在整理绳索,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怕过。”
“那你怎么不怕了?”
他把绳子绕好,放到架子上。
“不是不怕。”
陈小满等着他说下去。
他却没有再解释。
后来团里排新节目,老周问他能不能帮忙设计一段配合性的技巧展示。柳宁看过演员的身高、体重和训练情况,重新调整了几个动作,又把排练时间安排妥当。
他做事比从前更细,也更少说话。
只是有时候,经过高台旁边,他会下意识地往另一侧看一眼。
那里曾经是夏禾站的位置。
后来换了人。
他没有要求谁站成她的样子。
***
柳世明的身体恢复得不算好。
右手仍旧不太灵便,说话也慢了许多。柳宁每隔几天回家一次,帮他整理药物,陪他去医院复查。
有一次,柳世明想自己端碗,手一抖,汤洒在桌上。
柳宁拿来抹布,把桌子擦干净,又重新给他盛了一碗。
柳世明看着儿子,含混地说:
“宁……宁子。”
“嗯?”
“夏禾……”
柳宁没有抬头。
柳世明费力地想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
柳宁把碗放到他面前。
“先吃饭吧。”
柳世明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对不起。”
这一次,柳宁听清了。
他站在桌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你以后好好养病。”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药盒,按时间把药片分好。
柳世明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柳宁没有再说什么。
他仍然会照顾父亲,也仍然记得父亲做过的事。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
第二年春天,柳宁去了一趟上海。
夏禾的养父母没有同行。
他是去参加一个交流演出,结束后特意绕到她曾经住过的那条街。
街边的小店换了招牌,原来卖日用品的柜台变成了录像带出租店。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只塑料袋。
他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
那里已经没有什么是从前的样子了。
他沿着路走到夏禾曾经住过的地方。屋子已经换了住户,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叶子长得很茂盛。
柳宁没有敲门。
他只是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信放进邮筒。
信是写给她养父母的。
他告诉他们,自己一切都好,团里的工作也稳定了。上次借的钱已经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会慢慢还清。他还说,夏禾以前在练习本上写过很多话,有些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那本子一直留着。
信的最后,他写:
请替我照顾好自己。
他没有写“替夏禾”。
他知道,他们已经失去过一次女儿,不需要再由谁提醒他们应该怎样想念。
***
后来,柳宁把欠下的钱一点点还清。
老周借给他的那笔,他先还了大半,剩下的分了几个月结清。夏禾养父母拿出来的钱,他也没有让他们推辞,按着当初记下的数目,慢慢还回去。
他们起初不肯收。
柳宁只说:“这是我答应过她的事。”
夏禾养母听见这句话,终于没有再推。
有一年中秋,她给柳宁寄来一盒月饼,里面夹了一张纸条:
今年的桂花开得很好。
没有多余的话。
柳宁把纸条夹进练习本后面。
那本练习本已经很旧了,纸页边缘微微发黄,封面也磨出了毛边。他没有把它锁起来,也没有特意供在什么地方。
它就放在书桌抽屉里。
有时候他找东西,会顺手碰到它。
每次碰到,他都会想起夏禾。
想起她小时候站在高台上,嘴里说着害怕,脚下却没有退;想起她在工人文化宫后台换衣服,头发上别着一枚蓝色发夹;想起她穿着喇叭裤,在街边摊子前挑了半天,最后给他买了一件深灰色的裤子。
还有那条浅杏色裙子。
她穿着它站在舞台中央,灯光照下来,整个人像一束刚刚打开的花。
这些事情并没有因为她离开而变得不真实。
***
1988年秋天,杂技团又排了一场大型演出。
柳宁负责现场调度,演出结束后,几个年轻演员围着他问第二天的安排。他一项项交代完,才发现已经很晚。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回住处。
经过剧场门口时,外面正下着小雨。
一个卖花的姑娘站在屋檐下,怀里抱着一小把白色的花。她看见有人出来,便迎上去问:
“同志,买束花吗?”
柳宁停下脚步。
那姑娘年纪不大,声音清脆,眼睛里带着一点生意人的热情。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花。
“多少钱?”
姑娘报了价。
他买了一束。
“送给谁呀?”姑娘随口问。
柳宁没有回答。
他把花拿在手里,走进雨里。
雨不大,落在肩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想起夏禾曾经演过卖花姑娘。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站在台上,拿着道具花,一句台词说得不算熟练。演出结束后,她跑到后台问他:
“我演得怎么样?”
他说:“很好。”
她不信,追着问:“到底哪里好?”
他那时没能说出太多,只记得她听见掌声时,眼睛亮得像是有光。
后来她真的被看见了。
她不是谁的搭档,不是谁的女儿,也不只是那个总跟在柳宁身边的小姑娘。
她是夏禾。
她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舞台,有自己想走的路。
柳宁走到街口,雨停了。
他把花带回去,找了一个旧玻璃瓶,装上水,放在桌边。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练习本。
翻到最后一页,电影票还在。
票面已经很淡,日期几乎看不清了。
他用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又翻到夏禾写着“我希望以后还有很多个今天”的那一页。
很久以后,他才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也很好。**
写完,他把笔放下。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隔壁人家正在做饭,油烟味从窗缝里飘进来。
他合上练习本。
第二天还有排练。
年轻演员的动作需要重新调整,老周让他去看一遍新节目。还有几笔演出费用要核对,月底前得交上去。
日子仍然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柳宁把花瓶往窗边挪了挪,关上灯。
他没有忘记夏禾。
也没有把她留在某一个特定的年份里。
她曾经和他一起长大,一起站上高台,一起经历过那些明亮而漫长的日子。后来他们走到了不能再并肩的地方,却并没有因此失去那些曾经拥有过的东西。
那张电影票仍夹在旧练习本里。
许多年后,也许纸会更脆,字迹会彻底褪去。
但他知道,那一天他们一起看过电影。
她曾经坐在他身边,散场后一路说着话。
她说,电影里的爱情太可怜了。
他说,是啊。
她又说,人能好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后来会有那么多事情发生。
而如今,柳宁终于明白:
风经过的时候,有些东西会被带走。
有些东西,却会留在一个人的一生里。
他关上门,走进了夜色。
巷子里很安静。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排练还要继续。
月亮升起来了。
他沿着旧街慢慢走着。
有那么一瞬间,仿佛身边仍有人说着话。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