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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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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船主愤怒的几句话中,溪涯大概明白了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船行起初很顺利,但是在折一个弯的时候,临泽镇的指向灯突然灭了,船在慌乱中转错了方向,被湍急的水流冲到了别的方向。船主后来想方设法把方向转正,在一切步入正轨转危为安时,后半截货船却自己脱落随水飘走了。
“要是没有人动过那里,怎么会脱落!”船主狠狠摔了一下杆子,“想来想去只有你们两个,说,怎么回事?”
溪涯沉吟了片刻,将事实老实说了,末了补上一句:“事后我有确认,停泊在临泽镇你们也有检查,连接处很坚固。”
“确认个屁,检查个屁,你知道个屁!”船主破口大骂,“反正你们就是动过了!”
清河却说:“我动过了,有责任,但与他无关。丢掉的货物,我会赔偿。”
船主瞪着他,愤怒的眼神中有几分掂量的意思。
溪涯不慌不忙搭上清河的肩:“话不能那么说吧,那事儿我也是共犯。”
船主不耐烦地挥手:“啊行了,你们都有份!——你!”他用竹竿指着清河,“用钱就能了事?老子要是用钱能打发就不会为了批货那么辛苦走险滩!船坏事小,失货事大,老子的信誉他妈的都给你俩小子砸了。”
清河沉默着,然后低声说:“那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哼,”船主低哼道,打量着他,“给我在这码头做苦力!还有你!”他一挥杆指着溪涯。
“什么?”溪涯哭笑不得,“我倒没什么,但是他腿有伤,怎么能做?”
“小伤。”清河迅速说。
船主瞥了他的脚一眼,粗声道:“有伤算什么!老子当年做苦力被打瘸了隔天继续做工,这点小伤喊什么喊?”说着从兜里掏出瓶药向清河扔去,清河一把接住,“擦擦就行!要是被老子看见你借着伤偷懒,哼,你知道后果!”
溪涯看了一眼那瓶子,失笑:“用这个,擦不擦有什么区别?——他的活给我,让他先去看大夫。”
清河镇静地对船主说,“我会做的。”
船主冷笑道:“帮他做?等你做了就知道,你帮不过来——站住!去哪?”
他伸手生生挡住欲下船的杨之洲三人。
“下船啊。”杨之洲讪讪笑着。
“你们跟他们一起,留在这里做工。”
“为什么!”杨之洲震惊道,“我又没动什么!”
“昨晚喊 ‘分船’最大声的就是你吧!老子就不爽你了怎么样!”
日渐中分,阳光渐渐炙热了。人来人往的码头上,溪涯看着清河面前摞的麻袋:“你真不要紧?”
“说了没事。”清河把麻袋拉下搭在自己身上,溪涯背着一袋米赶上他,低声道:“你不该那么快应下来,昨晚的事另有隐情。”
“你说什么?”清河向他侧过头。
可他稍稍慢了一些工头冲他吼道。
“说什么说!”
清河没说话,背着重物很快走了。溪涯颇担心地看着他,因为船主的特别“关照”,工头盯他特别紧。
杨之洲和其他两人也在磨蹭着搬东西。杨之洲搬着袋米,向溪涯抱怨:“明明跟我们没关系!都是船主自己的问题,我们却要遭他气受。”
“别说了,忍着吧。”张善低声道,“等他气消再跟他说说。”
三人负重向船只走去,溪涯沉吟了会,工头向他走来,溪涯刚要走开,工头拍了拍他的肩:“你叫溪涯吧?有人找。”
溪涯抬起头,看见副手站在河道一边,忙放下重物向他走去。
副手仍是一脸冷静,简单地问了一下他们的情况,然后道:“我知道跟你们没关系,离开临泽镇前我检查过,没问题。船主只是受不了你们之前擅动开关,他气消了我会跟他解释。我跟工头说了,你们把刚才那批货搬完就可以走了。”
“是我们不对在先,现在也只能这样,”溪涯说,“谢谢你。”
“没什么,只是委屈你们,”副手笑笑,“……其实他主要气的也不是这个,而是气明明没有分船就过了险滩,船却自己分开了。”
溪涯刚回来,杨之洲便凑上前:“副手怎么说?”
溪涯如实告诉他,听完杨之洲蹙了蹙眉:“哪有这么不讲理的!坐他的船才几天那天踏实过,出事了倒要我们帮他做苦力……”他声音微微温和起来,“小兄弟,要不你跟他们说说?——我们都是有急事的人,岁数也不小了……”
溪涯故意向后退了一步:“为什么要我去跟他说啊?”
杨之洲讪笑:“你不跟他熟麽!昨晚晃得我现在还难受,又要干那么多活,哎……”
“大叔,我们刚下来还没一刻钟呢,”溪涯提醒道,“如果什么都不干就走,副手会很难做。而且这批货不算多,忍一忍就完了。”
“你们年轻嘛!况且……这事可这跟我半点关系没有。”
“是麽?”溪涯笑着沉吟,“……我似乎还没跟船主说呢,昨晚……好像有见大叔去后船……散步来着?”
杨之洲神情紧张起来:“小兄弟,话可不能乱说啊!”
“乱不乱说大叔心里可不有数?”溪涯意味深长地笑笑,拍了拍他的肩,“忍一忍吧大叔。”说罢离开杨之洲向清河走去,看见清河面前的货物没减,问清河:“你搬了有几趟了?”
“三四趟吧。”清河头也不抬。
“怎么没见少?”
“说要先搬完那边。”
溪涯向那边看了一眼,把重物从他身上拿下,说得很大声:“你只要搬好你自己的就行了,别管其它,不要就这么被大叔欺负!”他像是在劝他,却没把音量降下:“要小心这个!啊,懂吗要维护自己,别不出声就让人以为你好对付,特别是那些大叔!”
周围不断有人向那三个中年人看去。
说着他背着那袋米向杨之洲三人走去,把米袋重重放在他们面前,笑着说:“大叔你说是吧?”
“是,是,”杨之洲背起米,笑得脸都皱起来了,“……小兄弟真像他哥哥。”
“那是,”溪涯说得理所当然,“所以我会罩着他的,知道?”
“知道,知道……”
溪涯走到自己要搬的货物面前,扛了一袋米,看清河背上负着两袋往前面走,几步赶上。
“……真没事?”
“没事。”清河怪怪地看了他一眼。
溪涯装作没听见,突然腾出手来把清河肩上的一袋拉到了自己身上。
“呀,你干什么?”
溪涯背着两袋米走得那是健步如飞:“走喽走喽。”清河加快了脚步在后面追着:“快放下,自搬自的。”
一个老工人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像是打闹一般快速走着,感慨道:“年轻就是好啊……”
溪涯清河搬完后,后背已然湿了一片,溪涯擦着汗看着清河笑,清河喘着气没理他。
杨之洲和乔衡都已经搬完自己的份,唯剩下张善。他虽然大个,但是搬起东西来却摇摇晃晃,杨之洲和乔衡已经在旁边帮着他。
张善抬头看见他们,憨憨的脸上满是汗水,笑道:“小兄弟,大叔拖你们后腿了。”
溪涯摇头:“没事,大叔你慢慢来,我帮你。”
他走过去拖起一袋米,看到清河也过来,说:“你别动——先帮我抬着后面,这个有点沉我抬不起来。”
清河走过来,两人抬着重物向前走去。
溪涯看着清河,清河在烈日下流着汗,脸部的轮廓被照得很明显,看得溪涯有些恍惚,清河看见溪涯在看他,说:
“你可以放低些,我抬得了。”
溪涯没放,问:
“以前搬过这些吗?”
清河没答,过了一会他问:“……你干过?”
“小时候干过一些。码头上的朋友告诉我说其实有很多技巧,不要一味使用蛮力,呵呵,你就当偷懒吧。”
“比如?”
“比如刚才我叫你过来帮忙:弯腰抬东西这些都对背部压力很大,容易累,累就容易受伤,所以在提举东西的时候,最好有人帮你。”
他看着清河,沉吟:“也许这话你不爱听,可人和人就是互相帮忙的。像刚才……这个世上跟木头斗有什么意思,跟人斗才好玩。”
清河眼中闪过一丝阴影,他突然把重物从溪涯手中夺下背到身上。
“你朋友也应该告诉过你,有时背比抬要轻很多吧。”清河头也不回向前走,淡淡撇下一句:
“你跟人玩去,我跟木头斗。”
溪涯看着清河的背影,笑,跟你斗还不如跟木头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