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愣子 最高指令, ...
-
赵国,邯郸。初冬。
入夜气温骤降,大雨夹杂着雷暴,冲刷着邯郸城的大街小巷。
地上的血迹,随黑衣人的身影,一同没入雨中。
有闪电划过,白光打在积水成渊的地上。
倒影中,那写着“巴府”二字的漆金牌匾,格外刺目。
院内,打着伞的两人,在雨幕中边走边谈。
“少爷,这事万一让老爷知道了——”
“一边去!要让老爷子知道,巴家从此只有大少爷!”
对话声越来越近,扰得季玥直皱眉头。
她起床气向来大,无奈此时头痛欲裂,眼皮子好似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怎么都撑不开。
“我的二少爷啊!纸怎么裹得住火啊?”
“二愣子话都说不清——就算我爹怀疑,也找不到证据证明是我干的!别搁这废话,等大捞一笔再赎回来,当啥都没发生过!”
两人一前一后。
仆人收了伞,推开门。
对上凭空多出来的黑影,两人先是一愣,定眼再看吓得直哆嗦。
二少爷条件反射地躲到仆人身后,“这么快……便上门来了?”
黑衣人拧起床上昏睡中的少女。
床板吱呀轻响,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回音。
寒光一闪,匕首出鞘。
尖刃抵住少女的大动脉。
“放……放开表小姐……”仆人一副母鸡护崽的态势,敞开双臂将主子护在身后,“银子三十天后凑够就送去!”
“二愣子?”二少爷伸头往前探,脸色煞白,颤着声
冲了出来,“银子的事好说!你——先放了她!”
黑衣人无动于衷。
他咽了咽口水,放软语气指向自己的脑门,“她……只是个傻子。”
黑衣人拧紧后领,将昏睡中东倒西歪的少女提立起来。
季玥喉间一紧,气上不来,猛咳了几声。
她下意识拉扯勒紧脖子的后领,无奈浑身虚乏,根本无法挣脱身后人的钳制。
院外,巡查的官兵叫门声,夹杂着雷雨的呼啸传来。
“引开追兵。”黑衣人加重了手劲,匕首在季玥脖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利刃割开血肉,痛感让季玥骤然转醒。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聚焦。
老旧的原木雕花门框,发黄的素绢窗面,漆面脱落的食案。
以及对面,那两个穿古装的陌生面孔,正神色紧张地盯着她。
季玥摩挲着发凉的指尖,慢慢理清头绪。
这不是实验室,不是她的房间,更不是记忆里的任何地方。
血腥味很近,颈部痛处既热又凉。
侧眸斜睨贴动脉的匕首,季玥僵着脖子不敢乱动。
上辈子卷了二十余年,不知生活是何物。这一世,落地便被杀手送去见阎王?
二少爷急道:“还不快去!”
口音很重,近似川渝方言。
二少爷给黑衣人赔笑:“别杀她……她真不能,死在这里……”转身想跑。没跑两步又回头,试图为见死不救做出合理解释:“二愣子你可别怪哥,哥……实在打不过他……”
二愣子?很好,初来乍到,被人当成傻子。
还好她精通各省语言,不至于稀里糊涂挨骂。
敲门声越来越重,带着官兵不耐地叫喊:“奉命缉拿逃犯,再不开门,以抗命论!”
二少爷被季玥盯得发虚,转身就跑。根本来不及多想,表妹那双只会傻笑的眼睛,为何多了不一样的情绪。
黑衣人踩住长凳的末端,足下发力。长凳凌空而起,撞上两扇半掩着的门。
门,再次合上。
“走!”冷静沉着的嗓音透着稚气。
贴身的距离,以致他越发沉重的喘息,分毫不差地传到了季玥耳中。
她配合着身后人,小心翼翼地挪着步。
谁知“轰”地一声,那人忽然松开对她的牵制。
季玥抓住机会,光速跳开。
再看黑衣人,有种被羞辱的后知后觉。
挟持她的人,身高不到1.5米!必须借助床下的踏板,匕首才能够得着她的动脉。
“你,垫着踏板——挟持人质?”
他冷眼以对,挣扎着起身。
地上,留下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和几包草药。
血衣包身,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经商多年,季玥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对于亡命之孩,她是第一次碰见。
下意识拉扯被鲜血浸湿的衣料,黏腻感贴在皮肤上,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方才只要稍慢一步,他手中的匕首就会割断她的动脉。
而她,必须活着,哪怕苟着活。
环视四周,暗中盘算着自救的可行性。自己位于房间最里处,距可逃生的房门约三十余步距离。
正前方除了一张彩漆木雕食案,案上摆了个装着水的铜盆,无其他遮挡物。周遭摆放着一排排麻袋,有两袋敞着口,露出赤红色透着微微闪光的沙石。
距离远且沉,不是可利用工具。
案上灯火闪烁,忽明忽暗的火光打在黑衣人身上。
他拿出藏身的药瓶,朝肋下出血口撒了些药粉。撕下一截衣角,简单包扎。
又伸手把几包草药,小心翼翼地系在腰上。
明明身负重伤,动作却干脆利落。
季玥盯着那双眼,哪怕他强撑,依旧藏不住眼底的涣散。若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逃命,他未必能追得上。
却听他忽然开口:“你猜——是你跑得快,还是我的刀快?”
熟悉的台词,毫无温度的语气,将季玥拉回到暴雨夜,在实验室那天。
季玥舔了舔发干的唇,脑补被匕首刺进后背心致死的画面。
他不止团灭她的机器人,还想灭了她。
季玥盯着嬴政手中的匕首。大抵刚换了时空,身体还很虚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举手做投降状,“政哥——”
握着匕首的五指微微收紧。黑衣人抬眼,平静如水的眸中闪过杀气。
果真是他!
“最高指令,保护历史目标人物。”
“倘若嬴政嘎了,过去的人会留在历史夹缝里,永远回不来。”
项伯的话犹在耳畔。季玥压着内心的翻涌,盘算着眼前人未来可能产生的收益。
这是能助我归家的主。
也是将来最有权力资源的主儿。
面上却是誓死追随的忠诚。她十指收拢,双手一拱对他作揖,“小女子奉吕公之命,誓保夫人公子无恙!”
黑衣人微微一滞,握着匕首的手略有松动。
片刻后,狭长的双眼上下打量季玥,鄙夷与嫌弃掩盖了杀气,冷声道:“凭你?”
外头敲门声越发的重。
“官府缉拿罪犯,开门!”
季玥扫过地上的血迹,快步上前,端起铜盆往有血迹的地面上泼,又把两袋敞着口的朱砂推倒,和成满地砂泥。
回到床边,扯下被褥裹身,视线对上嬴政,语气笃定:“不错,就凭我。”
院外,雨势更大。
风雨打得瓦片哗啦作响。
二少爷撑着伞,快步越过仆人,先往堵在后门的官兵领头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他一拱手,“雨夜好睡,烦请见谅。”
领头人掂了掂手感,藏入怀中,“公务在身,叨扰了。”目光扫过他身后漆黑一片的院子,“我等缉拿罪犯,追到这儿。”
二少爷把脸埋进伞下的阴影里,“巴家就这几间破房子,哪藏得住人?”
领头目光穿过雨幕,落向院内那间亮着灯的小屋。
二少爷连忙接话:“街头巷里都知道,我那表妹……”指着自己的脑门,“小时候摔坏脑子,常常夜里犯病。”
巴二少爷和表小姐住邯郸这一年里,谁不知道这甲乡丙里有个傻丫头,白天净闹笑话,夜里常犯病?
领头后退一步,准备带兵离开。
却听有士兵惊呼:“是血——”
二少爷身体一僵,踩在门槛上的脚底打滑,险些没站稳。
领头伸手抓起他的前襟,稳住他的身形。
他盯紧二少爷的脸,“窝藏逃犯,是要吃牢饭的。”
二少爷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咧嘴强颜欢笑,“官爷,牢房可不是吃喝嫖赌,哪合适我二少爷?”
要说贪生怕死的巴二少爷窝藏罪犯,整个邯郸城都没有人会信。
领头的盯了他半晌,松开手。转身走向喊话的士兵。
闪电划过,短暂的明亮照在院子外围的土墙上,沥沥而下的水柱中夹杂着鲜红。
他目光停在墙上数秒,迈步走向后门。
一脚跨入门槛,“搜!”
老旧三进院落,不大。
众兵分成三队,列队搜索各自负责的区域。
剩余四人随领头身后,迈向巴家表小姐的闺房。
“二愣子随时可能发病,怕是污了您的眼……”
领头加快步伐,来到房前。
抬脚踹开紧闭的雕花木门。
药腥味扑面而来。
入目满地的红。
门口的众人,全呆住了。
二少爷双腿一软险些跌倒,恰好被仆人搀住。
季玥裹着被褥在屋内翩翩起舞,脸上、身上、双手褐红。
察觉有人来,她款款回眸,唤道:“快来一起玩!”
“我的朱砂——”二少爷透着哭腔:“这可是我重金抢来的朱砂!”季玥朝二少爷踢了一脚,溅起的砂泥糊在他的衣袍上。
二少爷脸色骤青,脱下鞋,抓起鞋底板就要往季玥脸上抽,“老子不打死你!”
领头强行隔开两人,拽起季玥的胳膊,“有没有看见一个流血的人?”
“血?”季玥侧脸凑近领头,“我就是啊——”
她披头散发,脸上的朱砂混着水迹,犹如血泪簌簌而落。乍看下,比冤鬼锁魂还要恐怖。
领头的不愿多看季玥一眼,猛地把她推开。
季玥脚下一滑,重心不稳,扑向床榻。
脸,兜在帷幔上。
帐后暗处,嬴政攥紧匕首,冰冷的目光在帷幔外那挤压变形的五官与群人身上徘徊。
季玥捂着下腹,闷声的钝痛,叫她直不起腰。
低头看撞击位置。有个凸出的铜制物,被帐幔遮了大半,像枚铜钱嵌在木头里。
领头的目光紧锁床处。手覆上刀柄,抬脚向前。
脚步声,越来越近。
季玥伸手覆上铜制物,斜眼扫窗外的天色。
二少爷脸色煞白,伸出手又不敢相拦,只颤着双腿,眼睁睁地看着他往季玥那边去。
数道闪电相继划过,照得整个院子亮如白昼。
窗外,黑影一闪。
“什么人?!”
所有人循声望去,黑影遁走。
几声惊雷炸起,掩去屋内的一切骚动。
领头扫了眼黑影遁去的方向,喝道:“追!”
官兵们转身向外。
领头快速扫一圈屋内,目光再度落到床幔处,举步向前。
“完了……”二少爷两眼一翻,倒在仆人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