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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局   ...

  •     大旻牢狱

      前中书令,郑怀安惨死狱中。

      这场大雪下了整整三日,将上京城尽数染成了惨白。

      市井皆传“狡兔死,走狗烹”。无人敢在明面上议论,但那漫天飞舞的雪花里,分明透着一股子压抑了七年的血腥气。

      内侍省

      其中一个中年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身后跟着四个执杖的内侍。

      “宁王殿下,太子殿下有令,殿下在朝堂上言行失当,罚俸一年,禁足一月。另,杖责二十,即刻执行。”

      裴之微站在庭院里,看着院子里的天,半天没接旨。

      “林平,狼子野心。”他不屑地一笑。

      “宁王殿下,可以行刑了。”老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个内侍按住他的肩膀。

      “我倒是不知道,我去南疆的这些年,内侍省竟然可以直接拿捏王公了。”裴之微没动。他任由那两只手按在肩上,只是慢慢抬起眼。那双眼睛里透出一股狠劲,像淬了毒的刀。

      老太监勉强笑道:“殿下,这是太子殿下的旨意,老奴只是奉命行事。”

      裴之微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趴在长凳上。他的背挺得笔直,没有一丝塌下去的弧度。

      “打吧。”他说,声音很平。

      刑杖落下去。

      第一杖,他的身体微微一颤,但没出声。

      第二杖,血洇透了月白朝服。裴之微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但他死死盯着地面,连呼吸都没乱。

      就在这时,院门处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裴之微心头一跳,不用抬头,他也知道是谁来了。

      他咬着牙,偏过头,目光穿过散落的碎发,精准地抓住了廊下站着的那个人——裴既明。

      裴既明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风口,连个座都没让人搬。他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神佛,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刑罚,冷漠得让人心寒。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裴既明没有开口叫停,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行刑的内侍。

      他就这么看着,看着那板子一板一板地砸在裴之微的背上,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裴之微心底那点最后的侥幸,被这眼神彻底碾碎。

      他觉得疼,但更觉得恶心。这算什么?来验收成果吗?

      他原本因为剧痛而微微佝偻的脊背,硬生生地又挺直了两寸。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绷紧,侧脸轮廓像一把出鞘的刀。

      哪怕冷汗已经把鬓发全部浸湿,哪怕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肉里,他也绝不吭一声,绝不露出一丁点软弱给裴既明看。

      他就不信,裴既明能这么无动于衷地看他被打死。

      打到第十七杖时,行刑的老太监手都有些抖了,忍不住看了一眼裴之微的脸。

      他以为会看到疼、看到泪、看到熬不住的哀求。

      他没有。

      老太监又去瞄太子的脸色,却见裴既明缓缓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方才落在裴之微身上的目光,垂眸间尽数敛去,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继续。”

      第二十杖落下去。院子里安静了。

      老太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朝着太子的方向跪下:“去回太子殿下。杖责二十,已毕。”

      裴既明放下手,终于开了口,声音像玉石相击:“宁王骨头硬,本宫是知道的。既然打完了,就送他回院子吧。”

      说完,他没再多看裴之微一眼,转身便走。衣摆划过转角,消失在风雪里。

      内侍们也退下了。

      裴之微趴在长凳上。很久。

      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恨意和疼痛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撑着长凳,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

      几个小厮手忙脚乱地要上前去扶,他却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们。

      “都下去。”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小厮们面面相觑,最终躬着身退出了别院。

      裴之微眼神凌厉,望向在角落的长夜。

      “有事就快说。本王府里还有美酒佳人等着本王,哪像那根木头一样。”

      来人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

      长夜看着裴之微背上的伤,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声音平静地开口:“宁王殿下。”

      “太子殿下口谕,请殿下即刻随奴才去重华宫,太子邀您一叙。”

      他侧过头,看着长夜,背部被血和汗浸得有些模糊。

      裴之微几乎要气笑了。自己从南疆回来这么久,都不见裴既明来瞧一眼,反倒是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看他挨打,现在打完了却说邀约,装什么装?

      “他在上面看戏看够了,现在又想唱哪出?”裴之微现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实在没有脸皮来和裴既明扮演兄友弟恭的戏码。

      “你去和你家太子殿下说,本王身心俱疲,实在抽不出精力来应付他。等我伤养好了,自然登门赔罪。”

      长夜没动,腰弯得更低了些:“殿下,太子殿下说了,今夜务必请您过去。轿子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裴之微没说一个字。他转过身,朝着院门的方向走。一步。两步。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带着血肉模糊的牵扯。

      长夜跟在他身后,想上前,又不敢。

      裴之微明确拒绝了裴既明,但是长夜一直跟着,甩都甩不掉。

      “跟着我做甚?”

      “太子殿下说了,若殿下不肯去重华宫,便让奴才跟着殿下。殿下要去哪儿,奴才便去哪儿。”

      “随你。”裴之微冷嗤一声,转过身。

      强撑着走到门口,裴之微就感觉到眼前一黑。

      在膝盖快要接触地面的时候,小顺子赶忙跑过去架住了裴之微的胳膊。

      “宁王殿下,内侍府的人怎么这么狠啊。”小顺子看着裴之微的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太子殿下怎么忍心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长风捂住了嘴巴。

      “闭嘴。”长风在旁边低声呵斥了小顺子一句,扶住裴之微一步一步地走。看都没看跟在后面的长夜,只哑着嗓子说,“殿下,车备好了。”

      裴之微被他们两个架着,才勉强站稳。他扯了扯嘴角,想跟平时一样笑骂两句,但牵动了背上的伤口,只倒吸了一口凉气。

      “嚎什么丧,本王还没死呢。”裴之微咬着后槽牙,借着小顺子和长风的力,一步一步挪向府门外停着的马车。

      还没等他坐好,就看见裴既明扶住马车的车壁,长腿一迈,直接跨进了马车里。

      本来就不太宽敞的马车,瞬间变得逼仄。

      “去守着。”裴既明没回头,对着车外冷冷地扔下三个字。

      随着“嗒”的一声轻响,车帘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裴之微此刻疼得直冒冷汗,连嘴唇都变成了白色。面对裴既明的步步紧逼,裴之微只能将背靠在车壁上,连呼吸都在发颤。

      但是他此刻强撑着抬起眼,恶狠狠地看向裴既明。

      裴既明端坐在一边,衣冠楚楚,衣服连褶皱都没有。

      他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一直盯着裴之微,眼神像紧盯猎物的猎手一样,在裴之微沁了血的月白朝服上扫过。

      车厢里死寂得可怕。

      “宁王不是骨头很硬吗?”良久,裴既明突然开口了,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嘲弄,“怎么打个二十杖,就虚成这样了?”

      裴之微疼得直抽冷气,但听了这话,硬是扯出一个桀骜不驯的冷笑:“托太子殿下的福,还……死不了。”

      “死不了就好。”

      裴既明微微倾身,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裴之微的下巴。他指骨修长,力道却大得惊人,完全不顾裴之微惨白的脸色,强迫他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郑怀安的事,我劝你被搅和进来。林平的刀已经架在你颈边。留在这京城,不出数日,便是死局。”

      裴之微被裴既明捏得生疼,却还是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冷笑,眼底是一片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要说我不呢?”

      裴之微的眼底全是野心,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要彻底趟这浑水。

      不知是不是裴之微的错觉,他在裴既明的眼神里看到一丝悲凉。

      裴既明突然松开自己钳制着裴之微下巴的手。

      “既然宁王非要找死,孤成全你。”裴既明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只是到了阴曹地府,别怪孤这个做兄长的,没有拉你一把。”

      说着便甩下一瓶药在裴之微旁边的软垫上,转身退出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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