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性》十六氢

1、向日葵 这人没跟别

　　“这货到底要嚎到什么时候？！不就是被甩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啊！！”
　　说话的那个年轻女人陷在抱枕堆中。

　　她的韩式慵懒卷波浪般闪着微光，小猫眼线压不住眸中愤愤，忍不住大声发出控诉。
　　不过女人颤抖的怒吼只能隐没在KTV包厢的巨大声浪中，被当作了苦情歌的天然白噪音。

　　十五分钟后，她妥协了。
　　她呼啦一下转头激起一个微弱气旋，眼神砸到了包厢远处两个人的身上，猝不及防般扬声——

　　“我赌大王得再唱满俩小时咱才能挪得动窝儿！赌注已经加到二百了！你俩来不来？”
　　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另一侧软座区里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戴着半框眼镜、表情空白；另一个坐在他身侧、右眼角下有颗泪痣。

　　酒精与震天响的背景歌声紧紧压迫着所有人的神经。
　　不过……好歹各位的脑子还算清醒。
　　眼镜哥面对女人走投无路的邀约，刚想开口说话，就被命运的光束——一支话筒——选中了。

　　“……来来来老钟！你说！你告诉我还怎么相信爱情？！你们这种……这种天长地久的爱情……到底哪里找得到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钟枉扶扶眼镜，看样子没打算回答，他眉眼弯弯，像是在等什么人开口。

　　很快，他身边的万岩打了个哈欠，慢悠悠接上了话茬：
　　“我说大王，你问他有个屁用。你是直男就罢了……他也是？”
　　“……”
　　杀人诛心啊。

　　大王眼角含泪、及其委屈道：“都这种时候了你俩还这么对我？！有你们这样虐单身狗的吗……”
　　他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变小，眼睛骤然定在某处，像是注意到了什么。
　　然后满心愤怒地拔高了音量。

　　“你俩不用同一个衣柜会死吗？！”
　　是了，万岩低头检查一下，这件黑色高领内搭……好像确实穿成了他爱人的。

　　他若无其事并毫不心虚地抬起头，对大王露出一个标准微笑，然后低头点开手机，发出一条消息。

　　大王被他这么一盯，光速变了脸，眼泪也不擦了情歌也不唱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熟悉的回忆涌上心头。

　　没等他颤颤巍巍地想说些什么，钟枉就掏出手机，屏幕翻转对准他，语调平缓地出了声：
　　“不好意思，家属催我回家睡觉，先走了。”

　　“………………”
　　“有你俩这么秀恩爱的吗？！！！你家属离你半米都不到吧？！滚滚滚滚滚滚——”

　　秀恩爱的他俩目的达成，成功远离了那个是非之地。晚风顺着树梢划过老旧电线杆，拍打在无比熟悉的街道上。
　　钟枉信手环住了身边人突出的腕骨，并不由分说地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他脚步踏实，缓缓开口：“上周还有学生问我，那个挂件是怎么回事。”

　　万岩缩缩脖子，顿时来了兴趣，尾音也轻飘飘地挠人：“那钟老师……是怎么回复他的呢？”
　　“我提问了他公式，背得不错。”

　　并肩的男人毫不意外地笑起来，并用掌心细细摩挲着爱人的手指：“啧，确实是你的风格。”
　　“然后我问他，知不知道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

　　少年人颤抖的字句依然在耳边铿锵作响，迎着风浪种下过约定、穿过汗水和雨滴交换真心。
　　在只拥有彼此的那段岁月里，唯一震耳欲聋的，只有几不可察的胸腔共鸣。
　　两人都默契地不作声，思绪也依附着飘摇欲坠的落叶，被轻柔唤回到了故事开端。

　　*
　　八年前，雅廊市。
　　叮咚——
　　突兀的手机提示音伴随着机械闹钟响起，老旧的居民楼中渗进车水马龙的市井气息。

　　手机屏幕弹出第三条消息时，他才终于舍得睁开眼睛。
　　他打着哈欠揉了揉发顶，几下摁掉恼人的闹钟铃。
　　八月底的北方城市还残存着晚夏的几分余热。出租屋地面被窗外晨光切割得恰如其分，向上一望，斑驳不规则地打在床头与书桌正独自凌乱。
　　光影交织，格外拥挤。

　　万岩并不属于同届学生中年纪更小的群体，但兴许是晚熟的缘故，他五官中残存着几分不同寻常的稚气。

　　前额发丝堪堪掩到眉骨以上，是前几天街边那个锡纸烫理发师的手笔。
　　这人的长相利落干净，一颗小痣缀在右眼角下，不深不浅但清晰可辨，随他的情绪起伏而跳动雀跃。

　　下床走了刚没几步，一阵声响传入耳中。
　　他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
　　盯着脚底散落的啤酒瓶，万岩脸色没有起伏。他弯下腰，熟稔地拎起扫把。
　　……

　　“妈，我出门了。”
　　从相框里的定格音容中抽离，少年沉了沉眸，拢好校服外套，一边在兜里来回掏着东西、一边往站牌处小跑。

　　那副乱七八糟的耳机线半晌终于被找到，绕在了万岩指节处，垂头丧气地耷拉脑袋。
　　他满不在意地挂上耳机半靠在窗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准备找找十五分钟前，那扰了他清梦的罪魁祸首。

　　「微信对话框」
　　Nex.：woc我分到九班了
　　Nex.：你在几班？我好去找你聊上周的工资结算
　　Nex.：11111111
　　Nex.：回话啊万爷！在否？
　　Rocky：10
　　Rocky：我刚上车 中午吃饭等会我
　　Rocky：「OK.jpg」

　　毫不意外地，对方秒回了他的消息，看样子应该等了很久。
　　万岩甚至能想象到宁许在对话框另一头焦急干瞪眼的滑稽表情。

　　他摁熄手机阖上眼皮，双臂随意地折合在胸前。

　　他整个人轻靠在车窗边，并随着松散摇动的耳机线，隐没在了刚刚开始的早高峰车流中。

　　*
　　十分钟过去，校门口已经不剩几个人。

　　雅廊一中北校区的建校时间并不长，按常理来说，这时候校内的基础设施应该很完善……可事实并非如此。
　　———新楼的墙皮已经掉了大半层，大概变成了少年们天马行空时的手下消遣；剩下小半层还有成堆出现的发泄涂鸦。

　　万岩大致瞟了眼这屋，三步并作两步而目不斜视，也毫不在意这里曾轰过什么炮弹。
　　座位是两人一桌，桌面上清一色是空的名牌。

　　万岩来得晚，教室里几乎坐满了人。

　　所有人都带着略显尴尬的神情来回翻书，反反复复那么几页，三两篇文言文不得不在学生们炽热渴求的眼神中瑟瑟发抖。

　　万岩找了个地儿，排在靠过道的外侧。里面靠窗的位子已经有了人。

　　那人正趴在桌面补觉，外套堆满褶皱垫在胳膊下面，只留给人一个可供观赏的毛茸茸脑袋。

　　他身体随清浅的呼吸而平稳起伏，与教室里的紧绷气氛对比起来就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万岩见状放轻脚步，拉开椅子坐下，确保没吵到那位睡神休憩。

　　挺有架子的啊，开学第一天……就这么睡了？

　　不一会儿，班主任腆着肚子进来，顶流影帝走T台一般成功吸引住了全班同学的目光。
　　他的大名就贴在教室门口，教数学，同时自称有将近十年的教龄，是个快要奔四的油腻中年男人。

　　没什么新鲜的，开学第一天的各科内容都大差不差：新老师们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迅速进入进入了新课讲解。
　　万岩跟着人流，手插兜朝着食堂慢慢迈步，细细思索那个课间———

　　本着团结同学的精神，万岩准备主动认识一下坐在他周围、即将共度两年时光的同学。

　　刚刚苏醒的睡神显然屏蔽了班主任的一切废话，直到现在才坐起身准备干正事。
　　他用手拎起校服外套抖了抖，叠好放在腿上，然后戴上眼镜左手撑头，随意翻着书。

　　万岩向他的方向斜睨一眼，这才借着七八点钟的光亮，微微侧着、看清了这位同桌的脸———

　　明明是炽热的晚夏，他周围的色调却好像自觉冷下来，在温馨柔软的光线中圈出半隅清闲。

　　他眼窝稍凹进山根两侧，盛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镜片也挡不住雕塑范本般的秀气。薄唇轻抿睫毛下垂，在眼角扯出一条状似眼线的阴影。

　　还是个帅哥。
　　万岩盯住他愣了半秒，才抖抖睫毛，朝着睡神的方向眯起眼睛：
　　“你好，我是万岩。”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人，说话时眼角的小痣向上扬起，瞳底大概盛着柔和笑意。
　　这是钟枉对他同桌的第一印象。

　　对方的身体微微前倾，扶住椅背的指尖却不寻常地颤。

　　这个叫做万岩的少年，大概真真是个社交高手。
　　亲近与客套夹在字里行间，突兀地让人无法忽视。不熟悉的人或许真能被这张人畜无害的脸蒙蔽了思考。

　　钟枉起初不大相信对方是在跟自己打招呼，他眼神受惊般闪躲几瞬，喉结艰难滚动寥寥。

　　他眼睫垂下，只轻轻“嗯”了声聊表回应。
　　僵持半晌，好像又觉得这么冷漠不大合适，于是用干涩生硬的喉咙补了句“你好。”

　　万岩盯着新同桌那张平静的俊脸，讪讪转头。方才钟枉的所有不自然都被他轻松捕捉于眼底。
　　……
　　这人没跟别人说过话？

作者有话说

旧文新发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