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田策》九十九吨大恐龙

1、第 1 章 隋末，

　　隋末，十室九空。
　　战火在中原大地烧了十余年，曾经炊烟连绵的村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陈老实那时还是个少年，跟着爹娘逃难，一路上见过太多抛在路边的枯骨，不少村庄放眼望去，十户人家难得有一户还活着。田地长满齐腰的荒草，沟渠淤塞，野狐在坍塌的屋舍里筑巢。百姓或是死于兵戈，或是饥馑而亡，剩下的人四处流亡，不敢久居一地。土地无人耕种，户籍四散飘零，偌大的天下，人烟寥落。
　　天下大乱，李世民主导太原起兵，北面强敌环伺不可贸然进军，于是率军南下，攻取霍邑，迎战隋将高德如。
　　晋阳的秋风吹过晋祠的古柏，落叶簌簌落在议事堂的木案上。案上摊着一卷粗糙的羊皮舆图，山川关隘用炭笔细细勾勒，李世民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剑，指尖轻轻点在太原以北的大片草原区域，眉头紧紧锁着。
　　刘文静站在他身侧，一身儒衫，面容清瘦，连日熬夜筹谋，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他俯身，顺着李世民的手指看向地图，低声开口：“二郎，您看，太原往北，便是突厥的地界。突厥骑兵骁勇，来去如风，若是我们举兵之后，挥师向北，一旦久攻不下，后方粮草断绝，太原根基动摇，大事便休了。”
　　李世民缓缓收回手，站直身子，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天际，声音带着几分沉郁：“我何尝不知。我本不想起兵，隋朝待我李家世代恩宠，若非亲眼看见天下百姓流离，白骨露于野，我怎愿掀起刀兵？可如今炀帝远在江都，苛捐杂税层层叠加，各地义军蜂起，人心早已不再依附大隋。若是李家固守太原，不出半年，要么被朝廷猜忌剿灭，要么被突厥南下劫掠，到那时，太原满城百姓，依旧难逃流离惨死的结局。”
　　刘文静轻轻颔首，抬手抚了抚胡须：“二郎所言极是。人心向背，早已明了。如今举义，不是为了一己私欲，是为给这乱世之中的百姓寻一条生路。突厥那边，我愿出使，与他们定下盟约，只求他们不南下侵扰太原，不与我军为敌，稳住后方。只要北边无事，我们便可挥师南下，沿汾水河谷进军，直取河东。首当其冲的便是霍邑，吕梁山扼守汾河，此城是南下的咽喉。”
　　李世民转头看向刘文静，眼中带着期许，又藏着一丝顾虑：“出使突厥，路途凶险，文静，你此行风险极大。”
　　“大丈夫生于乱世，岂能畏惧艰险？”刘文静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只要能保全太原，能让义军顺利南下，些许凶险，不值一提。”
　　议事堂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身披铠甲的校尉躬身入内：“启禀二郎，清点完毕。太原府库之中，铠甲三千副，战马千余匹，粮草可供大军三月之用。城中青壮可募兵一万两千人，只是军械尚有缺口。”
　　李世民走到舆图前，指尖沿着汾水一路向南滑动，划过交城、清源，最后重重落在霍邑的位置。
　　“霍邑。此地卡在吕梁山隘口，汾水穿山谷而过，是南下的必经门户。拿下霍邑，才能打通去往临汾的道路，继续向南推进。守将高德如，在霍邑加固城防，征集乡勇，囤积粮草，就是要卡在这道关口，阻断我们南下之路。”
　　刘文静凑近细看地图上霍邑周边的山川，汾河从城池东侧流过，城西是连绵的山岗，山谷狭窄，极易设伏。“高德如驻守霍邑已有半载，他深知此地重要，城外挖了三层壕沟，树立鹿角栅栏，守城的隋军加上乡勇，约莫八千余人。此人算不上顶尖名将，但是守城稳妥，若是正面强攻，我军伤亡会很重。而且往霍邑去的路上还有贾胡堡，那里地势低洼，一旦秋雨连绵，道路泥泞，粮草运输会极为艰难。”
　　李世民缓缓思索，低声说道：“不可硬拼。我们刚刚起兵，士卒大多是新招募的百姓，没有多少战场经验，精锐骑兵数量有限。我们的优势不在死磕城池，而在机动。”
　　几日后，刘文静出使突厥归来，带回了盟约，突厥承诺不会趁太原空虚南下劫掠。消息传回幕府，李世民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秋日清晨，太原城外，校场之上，旌旗猎猎。一万多义军整齐列阵，长矛林立，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李世民登上高台，环顾台下的将士，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校场。
　　“诸位将士！你们之中，不少人亲眼见过隋末战乱的惨状！田地荒芜，亲人离散，十室九空。大隋的苛政，压得百姓喘不过气。今日我等举义，不是为争夺富贵，是为结束战乱，日后让天下百姓能重返故土，耕种田地，老人安享晚年，孩童得以长大！”
　　台下将士纷纷振臂高呼，呼声震彻原野。
　　“大军休整三日，三日之后，全军拔营，沿汾水南下！”
　　三日后，大军启程。队伍绵延数里，骑兵在前开路，步兵紧随其后，辎重车队压在队伍中段，不少饱受战乱的流民听闻义军路过，拖家带口，跟在队伍后方，希望能寻一处安稳之地。
　　一路南下，途经交城。交城守将听闻李家义军到来，自知无力抵挡，直接开城投降。入城之后，李世民下令，不许士兵劫掠百姓，打开官仓，拿出一部分粮食分给当地饥民。城中百姓喜出望外，不少青壮主动前来投军。
　　队伍继续前行，抵达清源。清源城外有少量隋军斥候，见到义军大军，不敢交锋，匆匆逃回霍邑，向高德如报信。
　　大军继续向南，行至贾胡堡，果然天降连绵秋雨。雨水冲刷山路，黄土道路变成泥泞沼泽，辎重车车轮深陷泥中，粮草转运变慢。军营之中，不少士兵心生恐慌，传言雨水不停，粮草将要耗尽。李世民一面安抚军心，派人抢修道路，一面派人打探霍邑城内的动静。
　　霍邑城内，郡守府大堂。隋将高德如一身铠甲，站在堂中，听斥候回报，猛地一拍案几。
　　“什么？李世民率领上万义军，已经抵达贾胡堡，秋雨困住了他们，不日便会向霍邑而来？”
　　斥候伏在地上，高声回话：“将军，他们一路南下，沿途州县要么投降，要么望风而逃，军纪严明，不抢百姓粮食，很多流民都跟着他们走。只是如今大雨阻隔，粮草转运困难，正是我们的机会。”
　　高德如来回踱步，面色凝重。他身后的参军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将军，霍邑是河东屏障，一旦失守，义军便可长驱直入。我们城防坚固，壕沟、鹿角齐备，城中粮草充足，大可固守城池，等待朝廷援军。”
　　高德如摇了摇头：“援军远在洛阳，路途遥远，短时间内根本赶不到。李世民少年成名，极善用兵，绝非泛泛之辈。不能只一味死守，我打算分出五千兵马，出城驻扎在汾河岸边的平原，互为犄角，一旦敌军攻城，城外军队可以伺机袭扰。剩下三千士兵与乡勇，留守城中。”
　　数日之后，雨歇云开，山路稍稍干爽。李世民的大军开到霍邑城外，在城西山岗处安营扎寨。营寨依山而建，背靠高地，方便瞭望，又可以避开汾河的洪水。
　　傍晚，李世民带着刘文静、几名骑兵校尉，登上高地，眺望霍邑城池。夕阳落在城墙之上，城外三层壕沟清晰可见，鹿角密密麻麻立在壕沟内侧，城外还有一支隋军大营，旗帜分明。
　　刘文静望着远处隋军的营寨，开口说道：“高德如分兵内外，看似稳妥，实则兵力分散。城外这支军队，离城池尚有两里，若是我们趁夜突袭，击溃城外大营，城内守军便孤立无援。”
　　李世民点头，目光紧盯隋军营寨：“正是。但高德如必然会防备夜袭。我们可以分兵三路。第一路，一千步兵，在正面佯装准备攻城，吸引城上守军注意力；第二路，两千骑兵，趁夜色，绕到隋军城外大营的侧翼；第三路，埋伏在大营与霍邑城池之间的山谷隘口，拦截想要退回城内的隋兵。”
　　一名校尉有些担忧：“二郎，新募的步兵经验不足，正面佯攻会不会暴露破绽？”
　　“不必真的强攻，只需要举旗、擂鼓，制造攻城的声势即可。”李世民转头看向众人，“今夜子时行动。记住，约束士卒，不可随意伤害城中百姓。我们起兵，本就是为了黎民。”
　　夜色渐深，乌云遮蔽月光，吕梁山下的旷野一片漆黑。
　　子时一到，隆隆战鼓骤然响起。霍邑城下，第一路义军举着火把，推着云梯，呐喊前进。城墙上的隋军瞬间惊醒，慌忙敲响警钟，所有士兵登上城墙，张弓搭箭，紧盯城下的义军，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到正面。
　　就在这时，侧翼的两千骑兵，策马冲出，马蹄踏碎寂静，直冲隋军城外大营。隋军大营的士兵大多还在熟睡，仓促之间披甲应战，阵型大乱。
　　高德如在城头听见西侧大营传来厮杀声，心中大惊，急忙下令：“快！派出援兵，支援城外大营！”
　　城门缓缓打开，一队士兵冲出城门，前去支援。可刚出城门不远，埋伏在山谷隘口的义军猛地杀出，截住这支援军。隋军进退两难，伤亡惨重。
　　城外大营之中，火光四起，喊杀震天。隋军士兵四散奔逃，一部分战死，一部分放下兵器投降。高德如站在城头，眼睁睁看着城外大营溃散，心中又惊又痛。
　　“大势已去！”高德如长叹一声，却依旧不肯放弃，“传令全军，死守城池！”
　　次日清晨，李世民带着军队围住霍邑。他没有立刻下令强攻，而是派人向城中射入劝降书信。
　　书信送入郡守府，高德如拆开读完，沉默许久。身旁参军劝道：“将军，如今外援断绝，城外营寨已破，城中人心浮动，继续死守，只会连累全城百姓。”
　　高德如沉默良久，长叹一口气：“我受大隋任命，守此城池，本当以身殉职。可城中数千百姓，若是破城之后战火蔓延，无辜之人死伤无数。罢了。”
　　一日之后，霍邑城门缓缓打开。高德如身着素衣，不带兵器，出城投降。
　　李世民亲自上前，下马扶起高德如：“将军坚守城池，尽到了守土之责。我不杀你。只要你愿意，可留在军中，协助安抚霍邑百姓；若是想归隐，我也会派人护送你回乡，绝不加害。”
　　高德如拱手行礼：“败军之将，承蒙二郎宽宏。我不愿再参与战事，只求回乡安度余生。”
　　李世民应允，安排人送他离开。
　　大军进入霍邑城，李世民严令全军，不得劫掠、不得扰民。义军打开官府粮仓，分出粮食救济城中饥民。霍邑百姓原本惶恐不安，见义军秋毫无犯，还分发粮食，渐渐放下戒心。不少霍邑的青壮，主动前来军营投军。
　　这一晚，议事帐内，灯火通明。李世民与刘文静坐在案前，再次铺开地图。
　　刘文静笑着说道：“二郎，拿下霍邑，吕梁山的隘口已经打通，河东门户大开。我们后方太原安稳，前路畅通，接下来，便可继续向南，攻取临汾、绛郡，渡过黄河，直扑华阴，夺取永丰仓。那是大隋设在关中的巨仓，储粮如山，拿下永丰仓，天下饥民便有粮可食。”
　　李世民指尖落在地图上华阴永丰仓的位置，眼神悠远，轻声说道：“一座粮仓，只能解一时饥荒。这天下战乱太久，人口凋零，十室九空。就算我们夺取天下，若不能让百姓安心耕种，休养生息，战火依旧会再起。我心中一直想着，待天下平定之后，要定下一套法度，让百姓有田可种，有粮可存，按时交赋税，不必承受无休止的苛捐。男人可以安心耕作，百姓敢生养儿女，慢慢让荒芜的土地重新长出庄稼，让凋零的人口一点点恢复。”
　　刘文静闻言，眼中一亮：“二郎远见。战乱只是一时，安顿百姓，恢复生息，才是长久治国的根本。待到天下安定，这套安民的法度，定能让破碎的山河慢慢复苏。”
　　帐外，夜风拂过旗帜，呼呼作响。远处的村落，时隔多年，慢慢重新燃起微弱的炊烟。只是此刻，没有人知道，多年之后，这套构想，会化作租庸调制，在大唐的土地上落地，一点点滋养历经浩劫的百姓，让人口慢慢增长，让这片饱经战乱的大地，重获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