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约定》半山逾

2、小学 与同学间的

　　七年前，殷春笑上一年级。
　　“卖包的，喂！卖包，跟你说话呢！”男孩推了一下正在写数学作业的殷春笑的右肩，铅笔瞬间向纸面上方划去，写着整洁数字的纸面顿时多了一道被刨开的裂痕。
　　殷春笑坐在位置上纹丝不动，手里握着断了笔芯的铅笔，平静地看着面前的那张纸。
　　男孩发现自己犯了错误，赶紧双手用力把纸面抚平。
　　“哦，不好意思。好了！”他摩擦了几秒后说。
　　“回去跟你家殷红说我家明天要买十斤大馒头，记得在早上七点前送到我家门口。”男孩拿起殷春笑的作业本卷成一个圆筒，嘴巴凑近圆筒的一边，圆筒的另一边抵住殷春笑的耳朵大声说。
　　然后把作业本丢回殷春笑的桌面上，跑到教室外面和别的同学玩耍了。
　　殷春笑拿出铁尺子将被卷弯了的笔记本从上到下用力、缓慢地刮平。
　　殷春笑发现现在好多同学都不叫她的名字了，都叫她“卖包的”，这一切源于两周前语文老师教他们学习的两个生字：买和卖。
　　“同学们，知道‘买’和‘卖’在语句中的用法有什么不同的吗？”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指着黑板上的两个生字问。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讲台下的学生都疑惑的摇摇头。
　　“哈哈，没关系，老师给同学们举个例子。”老师放下戒尺，走下讲台绕了大半圈，在殷春笑座位的旁边停了下来，“大家都知道我们班春笑同学家里是做什么的？”
　　“开包子店的！”有同学马上回答。
　　“对，那我们的爸爸妈妈每天都会去包子店是买包子还是卖包子呢？”
　　“卖包子！”
　　“错，正确答案是买包子。”老师走上讲台，殷春笑松了口气。
　　“我们买东西的时候要花钱，买到了东西，钱也支付出去了，是不是钱就少了？”
　　“嗯，对。”
　　“那我们的钱是不是给到了把东西给我们的人手里去了，对方手里的钱是不是就增加了？”
　　“对呀，对……”
　　“所以上面有加号的‘卖’用在收钱的场合，没有加号的‘买’用在花钱的场合。……”
　　整节课下来，不知道有多少同学真正记住了买和卖的用法，但殷春笑敢肯定的是每个同学都记住了她家是卖包子的，因为老师让同学在黑板上用这两个字造句的时候，有同学写出了“春笑家是卖包子的’的句子来。
　　老师和同学们都哈哈大笑，只有殷春笑坐在座位上羞怯地抬不起头，她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最终老师指出了这条病句的病因：不能出现同学的名字。
　　殷春笑打小就不爱说话，也怕人跟她说话，特别是和她不熟的人。每次他们突然凑过来和她说一句话的时候，殷春笑就像是挂机了，愣着原地不知如何应答。因为每次他们在等她回应的时候，她自己先在脑海里幻想出了这个问题的好几种回答方式，不知道要以那种回应好。
　　百分之九十的人会觉得殷春笑是在无视他，装作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就自讨无趣离开了，殷春笑把他们划为NPC；百分之九的有耐心等她回应的人，殷春笑划分为好朋友；至于剩下百分之一的人，是会经常性偶尔和殷春笑说话的人，他们不会因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聊天就一刀两断，殷春笑把他们划为……这个她还没想好。
　　殷春笑至今还没有遇到过百分之一的人。
　　小学时期的殷春笑是最服从家长、老师的人，服从家长是她生下来就刻在骨子里的基因，服从老师是因为每天上学时妈妈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于是老师说过的每一句话，布置过的每一份作业她都一一铭记于心，殷春笑是那种寒暑假作业会在放假第一天就完成了的人。
　　“我猜一下，向琳，卖包，还有逸恒，这三个人一定在这次期中考的前五名里。”几个男生在教室后面粘着上次月考成绩单的角落里讨论着。
　　殷春笑的座位就在他们旁边，此时的她正坐在位置上抄着乘法表，本来她就不喜欢吵闹，几个人在周边一直说个不停，还争论着谁说的正确率大。殷春笑觉得他们有这功夫争论，还不如多背几遍九九乘法表，说不定下次贴在后面墙上的名单里就有他们几个的名字了。
　　几个人说着说着突然开始推搡起来，殷春笑突然头上迎来了一肘击，接着是一个人猛烈向她后背撞来的感觉，殷春笑身子向前撞到课桌，桌子“轰”的一声向前弹出了十几厘米。殷春笑的笔盒摔落在地上，笔滚落得满地。
　　殷春笑的双手死死抓在桌子的两侧，整个人又是安静的僵坐在凳子上。
　　教室里所有的吵闹声都暂停了，所有人都朝着教室里放垃圾桶的那个角落望去。
　　“你完蛋了，我早就说不要往这边推我……”刚才顶撞了殷春笑的男生对另一个男生说。
　　殷春笑僵了几秒后才猛地站起，凳子“嘭”的一声往后倒去狠砸在地上。
　　“真是……”殷春笑内心无语。她拿起凳子放好，就弯腰去捡滚落的笔。
　　“没事了，没事了，走走走。”就这样，几个男生走了，没有帮殷春笑捡笔，也没有说一声道歉。
　　殷春笑坐回座位上，刚才被肘击到的头部还是有点热辣辣的感觉。她伸手摸摸那个位置后看看自己的手，心想：“还好没出血，那问题就不大。”
　　她检查着捡回来的笔，有几根笔芯被摔断了，在纸上画不出墨来，铅笔芯也断了一大半。庆幸的是文具盒没损坏。殷春笑突然觉得很热，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才发现很烫，她喝了一口冷水后才好多了。
　　一开始他们只是喜欢叫殷春笑“卖包”，给她起外号，后来便开始拿殷春笑爸妈的名字开玩笑。
　　三年级。
　　“你妈妈叫殷红，爸爸叫杜海，为什么你不叫杜春笑啊？”女孩疑惑的盯着殷春笑问。
　　“我不知道。”殷春笑小声的回答。
　　“殷红，杜海，小红，小海……”旁边的一个男生恍然大悟般说。
　　“还有卖包是笑笑！”又有一个男生起哄道。
　　“哈哈哈，卖包的一家子怎么都出现在数学课本上了。哈哈哈，笑死我了……”男生手拍打着桌面大笑着说。
　　殷春笑内心很不好受，但她不像是那种会跟同学起冲突的人，她就那样默默的继续写着数学题，仿佛他们说的是跟她没有关系的话题。
　　“欸，杜海为什么不叫杜明？这样就是小明了！”一个女孩子走到殷春笑课桌前，双手按在殷春笑的数学练习册上对殷春笑说。
　　“还有殷红叫殷华，就是小华了！”
　　“那卖包就叫淘气！”
　　周围的人继续起哄。
　　殷春笑没敢抬头看他们笑，他们发出的声音让她觉得吵闹且刺耳。一瞬间殷春笑觉得他们就像苍蝇一样一直“嗡嗡嗡”的围在她头上，让她脑袋里都装满它们制造出来的声音，让她终于没有心思做题。
　　“你为什么不说话呀？你是哑巴吗？”女孩又问。
　　周围的人又是一阵哄笑，还有几个人向女孩竖起大拇指，一脸佩服的样子。
　　“对啊对啊，我也想知道。”
　　“我也想。”
　　“卖包说句话听听！”
　　殷春笑此刻感觉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在不停的往头顶涌去，直到她四肢发白变冷。整个头部却是热的发烫，涌来的血液让她的脸颊、耳根快速泛红……
　　“走开！”殷春笑一把推开女孩按在她练习册上的双手。
　　女孩上身失去了支撑的力量，一屁股跌坐在殷春笑前面座位的板凳上。
　　“哇……”女孩一下子就大声哭了起来。
　　殷春笑仍然手里攥着铅笔，继续一副认真思考做题的样子。
　　“我再也不跟你玩了！也不吃你家的包子了！”女孩撂下话就哭着离开了。
　　放学后。殷记包子铺。
　　“这个点了，还要赶出包子啊？”顾客略带惊讶的问殷红。
　　“是啊，邓家的三十个包子还没来得及出呢。”殷红笑着回应。
　　殷春笑在后厨水槽边洗着模具。
　　“笑笑，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妈妈带你去吃。”殷红搅拌着面粉对殷春笑说。
　　“好！”殷春笑心里一阵愉悦，手里的活干得更起劲了。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在水槽柜上充电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殷春笑赶紧看了一眼手机，是朱丽萍打来的微信电话，头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和一个年龄不大的女孩子。
　　殷春笑洗好手擦干，拔下手机充电线的时候她才看清女孩子的模样，就是今天下午在学校被她推了一下的女孩子。
　　殷春笑怔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笑笑，是谁打电话来啦？快接了给我。”殷红手里正搓着面团。
　　“好。是朱丽萍。”殷春笑强压住内心的恐慌平静地说，她按住绿色的按键往屏幕上方划去，然后打开扬声器，拿到殷红身边凳子上放下。
　　“殷红啊。”
　　“欸，朱阿姨怎么啦？”
　　“我孙女突然说不喜欢吃包子了，要吃别的，昨天跟你订的三十个包子就先退了吧，实在不好意思。”
　　殷红搓面团的手停了下来，将手往旁边的毛巾擦拭干净后拿起手机。
　　“哦，这样啊，没事没事，大家都这么熟了……”
　　那天晚上殷春笑并没有吃到想吃的东西。
　　五年级。
　　“老赖，卖包她爸就是个老赖，欠了别人好多钱呢。”
　　“听说从去年就跑路了。”
　　“难怪我和我爸爸去买包子都好久没见过杜海了。”
　　“你没发现她现在的家长签名全都是殷红吗？”
　　“哇，你居然还发现了这个……”
　　殷春笑坐在座位上，看了眼贴在课桌左上角的功课表，下节课是语文课，老师昨天说过今天要抽查同学背诵。她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翻到昨天教的那首古诗，诗名上面写着一句话：殷春笑同学晚上已经完成了背诵，家长殷红。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句话，他们确实说的不错。从去年，准确来说应该是三年级的第二个学期末开始，她的所有试卷、作业、资料的家长签名都是殷红两个字，也只能是这两个字。
　　“喂！你家老赖欠了我爸两万多块呢，什么时候还？不会不还了吧？”前面的同学转过身来问殷春笑。
　　“对啊，你爸还欠了我妈一百多块呢，一百多块你总能替你爸还吧？”旁边的同学说。
　　“去找我爸，别找我。”殷春笑淡淡的说。
　　“不愧是老赖的女儿，生出来的还是个老赖！”
　　“哈哈哈，老赖，哈哈哈……”
　　“我爸爸不是老赖，我妈妈说他是去外地打工了，等他回来就会把钱还清的。”殷春笑站起身说。
　　“老赖就是老赖，跑路了还说的那么好听。你妈妈每年过节都给我家免费送包子，不就是想着用包子抵债，以后不用还钱了呗。”坐在第一排的男生转过头对殷春笑说。
　　他是殷春笑划分在百分之九的人。
　　殷春笑走到男生座位边，“那是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我妈妈说好朋友生活里就要多照应。”
　　“我家也有收到过免费的包子，我们也是好朋友吗？”一个被殷春笑划分为NPC的同学接过话。
　　“你看，而且还不止我们两个，这不明摆着不想给钱嘛，老赖！”男生故意还压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读音。
　　殷春笑站在那里，双手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我说了，我爸爸不是老赖。”
　　“就是老赖！就是老赖！被说老赖还不爽了，那倒是还钱啊，老赖的女儿！”男生猛地站起，冲殷春笑大喊。
　　殷春笑攥紧拳头的手突然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她用力将男生推倒在地上，就要走回座位。
　　男生被推倒在地后，四周传来几声嗤笑，他感觉丢脸至极。于是连忙起身把殷春笑撂倒，握紧的拳头就要落向殷春笑的脸，殷春笑双手推开就要落下来的拳头，用脚踹开了男生。男生又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殷春笑疼的头往后仰，她趁机揪住了男生的耳朵，两个人死死扭打在一起。
　　办公室里。殷春笑站在茶几旁轻轻地抽泣着，男生坐在他奶奶的大腿上哭着。
　　“哎呦，怎么把我这么可爱的孙子给打成这副模样啊，你们家还欠我家好把钱呢，你这死丫头怎么敢下手的？”男生的奶奶刚说完，右手就狠狠的掐住殷春笑的脸颊，使劲的晃着不放。
　　“欸欸欸，大人怎么还打小孩呢？”李老师赶紧上前拉开了男生奶奶的手。
　　殷春笑的右脸马上就多了两个通红的手指印，她不敢放声哭，只是泪珠滚落的更快、更多了。李老师拿纸巾帮殷春笑擦去泪水，让她张开嘴巴，殷春笑很听话就张开了。她往殷春笑的嘴巴里放进了一颗乳白色的东西，然后让殷春笑含着，不要嚼。殷春笑照做了。
　　那颗乳白色的东西在殷春笑的舌头上慢慢融化，很快一种带着奶香味的甜味就渗透了殷春笑嘴巴的每个角落，这种滋味又顺着舌头流向咽喉，再沁入心里，这种感觉让殷春笑慢慢的平静下来。
　　“有没有好点？”李老师问殷春笑。
　　“嗯。”殷春笑回应，抬手抹掉那些还在眼眶里逗留的泪水。
　　“好，你妈妈很快就到了，不用怕。”李老师摸了摸她刚才给殷春笑编的辫子，随后往旁边的垃圾桶丢进一小片白色的东西。
　　殷春笑瞄了一眼垃圾桶，纸片上印刷着一只蓝色边框的白兔子，上面写着“大白兔”三个黑色大字。
　　“不好意思啊，来晚了。”殷红穿着一件粉红色花格衬衫，袖口的地方还带着些许白面粉。
　　一进门，殷红就从包里拿出两个饭盒，打开放在茶几上，里面装着的是热气腾腾的包子。
　　“刚出锅的包子，大家趁热吃。来，笑笑，想吃哪个？”殷红拉过殷春笑坐下凳子。
　　“哇塞！春笑妈妈，你真是太客气啦！那大家就先垫垫肚子再说正事好吧。”李老师迫不及待就拿起了一个包子吃了起来，“你家的包子真的贼香！”
　　“哈哈哈，多谢李老师的夸赞。”殷红笑着回应，“逸恒，还有逸恒奶奶，别客气，吃嘛。”
　　男生听到后，就伸手要拿茶几上的包子，却被他奶奶打了一下，拉回那只手。
　　看样子，殷红也没再说话，拿了一个给殷春笑，自己又拿了一个吃起来。
　　……
　　“我们逸恒在同学面前说杜海是老赖确实不对，但是你女儿先动手打人的，你这怎么教育孩子的，话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女儿动手了就不对！”男生奶奶扯着嗓子说。
　　“我女儿会先动手？”殷红有点不可置信，殷春笑从小到大是她一手带大的，自己的女儿什么品行、什么性格、会做出哪些事情，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春笑妈妈，确实有同学说看到春笑先把逸恒推倒在地上的。你来之前春笑也跟我坦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李老师对殷红说。
　　殷红看了眼殷春笑，殷春笑默默低着头，没敢抬眼看她。
　　“好，那既然这样，殷春笑跟逸恒道歉，但逸恒也打了我们春笑，他也必须跟春笑道歉。”殷红说。
　　“你说怎样就怎样？你以为……”男生奶奶立马反抗，话说到一半。
　　“对不起！”殷春笑大声对男生说，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
　　“逸恒，对不起。”殷春笑又平静的重新说了一遍。
　　“我也对不起，你。”几秒后男生小声回应。
　　男生奶奶看到这般情形也只能一脸作罢，最后收下了殷红带的一盒包子。
　　“妈妈，他们说爸爸不是去外地工作，是逃跑了是吗？”回家路上殷春笑问殷红。
　　殷红停住了，她蹲了下来，把殷春笑的衣领拉扯平整，说：“以后他们说什么你就装作没听见，要是他们先动手，你就告诉老师，老师不管用就回家告诉妈妈，知道吗？妈妈带你去讨理。”
　　“嗯！我听妈妈的话。”殷春笑笑着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