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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证词之外 旧证词之外 ...

  •   阿顺的铁铺开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沈见微与裴述之寻到那里时,铺门尚未完全打开,门外搁着一只盛满冷水的木桶,几件打好的农具靠墙立着,铁砧上留有昨夜未扫净的碎屑。屋里炉火初燃,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正蹲在风箱旁,双手扶着木柄,费力地一推一拉。

      裴述之走到门口,问道:“请问阿顺师傅可在?”

      那孩子抬起头,朝后院喊了一声。片刻后,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掀帘出来,肩上搭着布巾,额角还沾着水。他见两人衣着不似寻常买卖人,先看了看门外,才问有何贵干。

      裴述之取出查访文书,说明他们是为景和九年陶记旧货铺的一笔收料而来。

      男子原本平静的脸色,在听见“永宁坊旧官舍”几个字时有了变化。

      “都过去八年了,”他说,“怎么又有人问起这个?”

      沈见微注意到那个“又”字,却没有立即追问,只道:“我们想核对当年一批退回陶记的铜料。听陶掌柜说,是您经手的。”

      阿顺低头擦了擦手,半晌才道:“我记不清了。”

      裴述之道:“陶记的账上写得清楚,东市洪记曾退回几片铜料,说是上头沾了纸灰。”

      “既然账上有,你们还问我做什么?”

      他的语气忽然生硬起来。风箱旁的孩子察觉气氛不对,停下动作,怯生生地望着他们。阿顺回头叫他去后院搬炭,待孩子走远,才将二人让进铺中。

      沈见微并未急着取出账页。她看见阿顺左手虎口有一道新伤,包着半旧的布条,案上还摆着几件待修的铁器。铺子不大,生意却似乎不少,门边挂着一块木牌,上头用墨写着“农具修补,隔日可取”。

      “阿顺师傅如今自己开铺,想来不容易。”她道。

      阿顺听出她并无责难之意,神情稍缓。“做手艺的,靠一双手吃饭。若不是陶掌柜当年肯收留,我也没今日。”

      “所以我们来问旧账,并不是要追究你当年收错了什么。”沈见微将誊好的账页放在案上,“只想知道,这批铜料里是否有一件东西,与其他废铜不同。”

      阿顺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退货”二字上,许久没有说话。

      炉火渐渐旺了,屋里响起细微的炭裂声。裴述之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正想再问,阿顺却忽然开口:“我记得那几片铜。”

      沈见微抬眼看他。

      “不是因为值钱。”阿顺道,“是因为那东西根本不像从墙上拆下来的。”

      ——

      阿顺说,景和九年春,他还在陶记做学徒。

      那时永宁坊新建坊仓,拆下来的旧木、废铁与铜器陆续运往西市。陶记收了几车杂料,其中有一筐东西混着烧黑的碎砖与铁钉,称重时嫌脏,便叫他拿去清洗。

      “我在后院洗了半日,手都冻僵了。”阿顺回忆道,“有几片铜料上黏着黑灰,水泡不开,我便用竹片刮。刮到其中一片时,发现上头有字。”

      “什么字?”裴述之问。

      阿顺摇头。“我不识几个字,只认得其中一个‘内’字,旁边还有半个圈似的纹样。我拿给掌柜看,掌柜说大概是旧官署的门牌碎片,不值什么钱。”

      “后来呢?”

      “后来洪记来挑货,嫌那几片铜料烧得太厉害,退了回来。”阿顺停了停,“我原本想拿去熔,谁知第二日一早,有个人来问那批旧宅拆料。”

      沈见微问:“什么人?”

      “穿灰衣,像个跑腿的差役。他说有人想收几件旧铜器,特意问有没有带字的铜片。”阿顺望着门外,似乎仍能想起那人当年的神情,“我说有几片,不过烧坏了。那人便叫我拿出来看看。”

      “你拿给他了?”

      “拿了。他看完只挑走一片,给了我二十文钱。”

      裴述之皱眉。“陶掌柜知道么?”

      阿顺低下头。“不知道。那时我年轻,见人给钱便动了心思。反正那片铜本来也是要熔的,我以为不碍事。”

      他抬眼看向两人,神色渐渐不安。“这事我后来一直没敢说。前几日也有人来问,我便说记不得了。如今你们又来,我实在不知道是不是当年惹下了什么祸。”

      “前几日是谁来问?”沈见微道。

      阿顺迟疑了一下。“一个穿深蓝衣裳的男子,年纪约莫四十,问的也是永宁坊旧官舍拆下的东西。他没出示官文,只说替人寻旧物。我怕麻烦,便将人打发走了。”

      沈见微与裴述之交换了一下目光。

      “你可记得当年买铜片的差役有什么特征?”她问。

      阿顺仔细想了许久,摇头道:“脸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右手戴着一枚银戒,戒面是平的,像刻过字。还有,他说话带一点北边口音。”

      这些特征太过寻常,尚不足以查明身份。沈见微没有继续追逼,只请他将能确认的经过重新说一遍,裴述之则逐项记录。问到铜片上究竟写了什么时,阿顺又迟疑起来。

      “那个‘内’字,我敢认。”他说,“可旁边究竟是字还是花纹,我不敢说。隔了这么多年,兴许早记错了。”

      “记不清便写记不清。”沈见微道,“不必勉强。”

      阿顺望着她,似乎有些意外。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姑娘,若我当年卖的真是官家东西,会不会治我的罪?”

      沈见微没有随口许诺,只道:“我们会如实记录你所说的话,也会写明那片铜料原本混在待熔的废料里。至于如何认定,不由我一人决定。”

      阿顺的神色并未因此完全放松,却终于点了头。

      待证词写好,他在纸上按了指印。裴述之收起文书,正要告辞,阿顺却又叫住他们。

      “那片铜上除了字,还有一道裂口。”他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当时用竹片刮灰,裂口把竹片都划断了。裂口不是直的,弯弯曲曲,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开。”

      “你能画出来么?”沈见微问。

      阿顺想了想,拿起一截烧黑的木炭,在废纸上画了一道歪斜的弧线。画完后,他自己看着也不大满意,又在旁边添了一个小孔。

      “约莫如此。可八年了,我不敢说一点不差。”

      沈见微接过纸,没有将那图样当作实物的准确形制,只请他在旁边注明是凭记忆所绘。离开铁铺时,裴述之回头望了一眼,见阿顺已经重新坐回铁砧前,正低声催促孩子把风箱拉起来。

      炉火渐旺,锤声随之响起。那声音传出巷口,混入城南清晨的车马声中,仿佛方才那番谈话从未发生过。

      ——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么?”裴述之问。

      两人走出小巷,正逢早市散去,街边摊贩忙着收拾货物。一名卖菜的老妇推着车经过,裴述之侧身让路,等车走远,才继续道:“他先说记不得,后来却连银戒和口音都想起来了,未免有些奇怪。”

      “确实奇怪。”沈见微道,“但不一定是说谎。”

      “为何?”

      “他当年私下卖过东西,怕被追究,便不愿承认。如今知道我们已经查到旧账,才肯说出更多。”沈见微想了想,又道,“不过他提到的灰衣差役与前几日来访的人,仍须分别核查,不能因为他承认了一件隐瞒的事,便认定其余都是真的。”

      裴述之点头,将那张炭画收进油纸袋里。

      走到街口时,他忽然道:“若这片铜真是内廷文书房的旧牌,程惟安失踪那晚,或许曾把什么东西藏在官舍后墙。”

      “或许。”沈见微道,“但那片铜也可能来自院中别的器物。我们连它是否出自后墙都还不知道。”

      裴述之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只是照你这样查,怕是十年也查不完。”

      沈见微侧头看他,见他虽在抱怨,手里却将每一页证词护得严实,不由得笑道:“若真查十年,裴录事也会陪我查下去么?”

      “那得看俸钱涨不涨。”裴述之答得毫不犹豫,随即又道,“不过若是查到第十年还没结果,我大概也舍不得撒手。”

      两人相视而笑,正要往掌镜司方向去,街对面忽然有人叫了一声“沈姑娘”。

      陆既明站在一间药铺门前,手里拿着一只小纸包,身旁还跟着个十来岁的男孩。那孩子衣裳洗得发白,左腿略有些跛,见沈见微与裴述之望过来,便下意识往陆既明身后躲了躲。

      “陆公子。”裴述之笑道,“今日又是巧遇?”

      “算是。”陆既明将纸包递给那孩子,嘱咐他按时送回家中,待孩子走远,才向二人解释,“方才在药铺替人问了几味药,出来便看见你们。”

      沈见微看了看那孩子离去的方向,没有追问,只问陆既明昨日查借马凭条可有进展。

      “查到一处旧驿站。”陆既明道,“当年那匹青骢归来时,曾有人在城西官道上见过一匹无人牵引的马,毛色相近。只是目击者如今不在京中,还须进一步核对。”

      他说得谨慎,沈见微便也没有多问。裴述之却想到阿顺方才的证词,忍不住道:“我们今日倒查到一件有趣的事。八年前有人特意买走一片旧官舍拆下的铜料,价钱还不低。”

      陆既明微微一怔。“特意买走?”

      裴述之正要细说,沈见微却轻轻抬手,示意他稍等。

      “陆公子,”她道,“我们有一份尚未核实的证词。若你愿意协助查访,我可以告诉你其中与旧案有关的部分。但证人不愿卷入官司,我们暂时不能将他的姓名交给外人。”

      陆既明听完,点了点头。“理当如此。”

      裴述之见两人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谈规矩,忍不住笑了,却没有插话。

      三人寻了街边一处清静的茶棚坐下。沈见微将铜片的形状、残存文字与被人买走的经过简要说明,特意略去了阿顺私下收钱的细节。陆既明听得仔细,待她说完,才问:“那片铜料上可有完整的官署印记?”

      “没有。”沈见微道,“只有一个据说能够辨认的‘内’字,以及一道裂口。形状也是凭记忆画的。”

      陆既明沉吟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我昨日在柳家马行查旧账时,听柳元吉说过,替失踪借马人赔钱的差役,腰间佩着一块牌子。柳元吉记不清牌子上的字,却记得那牌子的边缘有一处缺口。”

      裴述之眼睛一亮。“莫非就是同一件?”

      “未必。”陆既明道,“腰牌有缺口,并不罕见。况且一件是景和八年十一月见到的牌子,一件是次年春天拆宅时发现的铜片,二者是否有关,还缺少证据。”

      沈见微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并没有因为两条线索看似吻合便急着下结论,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赞许。

      “但值得核对。”她道,“若柳元吉还记得那块牌子的大小与形制,或许可以排除一些可能。”

      陆既明点头。“我可以再去问他。”

      裴述之听得兴致勃勃,正要提议三人同去,忽然想起司中尚有差事,只得叹气道:“看来今日又不能清闲了。”

      ——

      柳元吉见陆既明带着两名掌镜司的人再次登门,脸色顿时变了。

      他将三人让进账房,目光却始终落在裴述之手中的文书上。待听说他们是来核对一块旧牌的形状,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仍忍不住抱怨:“陆公子昨日才来,今日又带官家的人。若叫街坊看见,还当我这马行出了什么事。”

      陆既明向他致歉,说明只是请他补充昨日的证词。柳元吉沉默片刻,终于点头答应,却提出一件事:他愿意说自己记得的情形,但不愿让马行伙计知道此事,也不希望掌镜司将他当作程惟安失踪案的证人反复传唤。

      裴述之依规说明,若日后正式立案,仍可能需要再次核验证词,不能保证永不传唤。柳元吉听罢,脸色又难看了些,似乎有意改口说记不得。

      沈见微见状,便道:“柳掌柜,我们今日不要求您指认任何人,也不请您判断那块牌子属于何处。您只需告诉我们,八年前您亲眼看见了什么;若记不清,直说便是。”

      柳元吉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坐回椅上。

      “我当时站在柜台旁。”他说,“那人进门后,把一袋钱放在桌上,说是替程姓差人结清马具的赔款。叔父问他姓名,他没答,只拿出腰牌晃了一下,说官署办事,自有凭据。”

      “您看清牌子了么?”沈见微问。

      “只看见一眼。”柳元吉皱眉,“牌子是深色的,像铜,也可能是铁。上头有字,但我没看清。右下角缺了一小块,像被磕掉的。”

      裴述之取出阿顺画的图样,遮住上头的文字,只露出轮廓,问道:“您觉得与这张图相似么?”

      柳元吉看了许久,摇头。“说不上来。那人只拿出来晃了一下,我哪记得这样清楚?”

      裴述之略有些失望,沈见微却将图纸收起,没有继续让他辨认。她知道人在看过图样之后,很容易不自觉地以眼前所见填补记忆,若反复追问,反倒可能使原本模糊的印象变得虚假而确定。

      “您昨日说,那人穿深色短袍,口音可还记得?”她问。

      柳元吉想了想。“说话像京城人,倒没什么特别。”

      “右手可戴着戒指?”

      “没留意。”柳元吉摇头,随即又有些不耐烦,“姑娘,八年前只见过一回的人,你们如今问得这样细,我实在答不上来。”

      沈见微没有勉强,只请裴述之如实记录。三人告辞时,柳元吉送他们到门口,神情仍有些忧虑。

      “若你们查的是那位程姓差人的下落,我也盼着能有个结果。”他说,“只是我叔父已经不在了,马行又是祖上传下来的生意,我不愿因为一桩旧事,让底下十几口人没饭吃。”

      陆既明望着他,片刻后道:“柳掌柜放心,我们不会将记不得的事写成你已经确认的事实。”

      柳元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拱手送客。

      走出马行,裴述之终于忍不住叹道:“这一趟似乎白来了。”

      “并非白来。”沈见微道,“至少确认了柳元吉不能辨认那张图,也不能证明两次出现的是同一块牌子。”

      “这也算收获?”

      “算。”陆既明接过话,“有时知道一条线索不能证明什么,比误以为它已经证明了什么更重要。”

      裴述之看看他,又看看沈见微,忽然失笑。“你们倒真是越来越像了。”

      沈见微没有接话,陆既明却只是微微一笑。

      ——

      午后,三人回到掌镜司附近时,街上已渐渐热闹起来。

      裴述之先行入司交差,沈见微则因要将柳元吉的补充证词另行整理,暂时留在外院的文书房。陆既明本欲告辞,却被她叫住。

      “陆公子,今日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陆既明停下脚步。“沈姑娘请说。”

      沈见微将阿顺所画的铜片图样重新展开,指着其中那道弯曲的裂口。“这张图出自八年前的记忆,未必准确。但若真有一块带字铜牌从旧官舍流出,又被人特意买走,便说明有人在拆宅之后仍关心那里的旧物。”

      “你怀疑买铜片的人,与替借马人赔钱的人有关?”

      “我怀疑有这种可能。”沈见微道,“但眼下没有证据,也不该让两名证人因为我们的猜测受到牵连。”

      陆既明沉吟片刻。“我可以去查当年负责收购旧铜器的人。若有人在别处见过相似形制,或许能找到牌子的来源。只是阿顺的证词,你不必交给我。”

      沈见微有些意外。“为何?”

      “因为那是你们查来的。”陆既明道,“他愿意对掌镜司说,不代表愿意让我知道。若我日后需要向他求证,自会先请你代为询问。”

      沈见微望着他,片刻后轻轻点头。

      “那便如此。”

      两人正要分别,文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年轻书吏匆匆进来,见沈见微在此,忙行礼道:“沈姑娘,周录事请您立即回核验处。方才内廷送来一份补充文书,说是与程惟安旧案有关。”

      沈见微心中微动,转头看向陆既明。

      陆既明见她神情有异,便道:“既然司中有事,我先告辞。今日查得的东西,待你方便时再核对。”

      沈见微应下,目送他离开,才随书吏往内院走去。

      ——

      核验处里,周录事正站在案前,手边放着一份新送来的文书。

      裴述之已经到了,见沈见微进来,便朝她使了个眼色。沈见微走近,发现那份文书上盖着内廷文书房的印,纸张却比寻常公文薄些,似乎是从旧档中誊出的摘录。

      周录事将文书推到她面前。“内廷今日送来一份补录,说景和八年十一月初十,程惟安所携文书并非失落,而是由一名随行差役收回,后来因交接手续不全,才未及时入档。”

      沈见微低头看去,见上头写着“文书已收,程惟安擅离差遣,去向不明”,末尾另有一行小字,注明此事已于景和九年春补记结案。

      她心里微微一沉。

      昨日司正给她看的旧册,明明写着“所携文书,未见交还”。如今内廷却又送来一份补录,说文书早已收回。两份记录彼此矛盾,究竟哪一份在先、哪一份可信,尚未可知。

      “周录事,”她问,“这份补录有原始交接凭证么?”

      “没有。”周录事道,“只有一份誊录,末尾署着当年内廷文书房主事的名字。”

      裴述之皱眉道:“那岂不是说,程惟安失踪之后,内廷自己又补了一份结案记录?”

      “可以这样理解,但也可能确有交接,只是凭证遗失。”周录事看向沈见微,“司正让我们先核对两份记录的时间与出处,不得擅自推断。”

      沈见微点头,重新翻看那份补录。她注意到文书中有一处用词颇为奇怪:既然程惟安被认定擅离差遣,随行差役又将文书收回,为何不写明差役姓名?而且“文书已收”四字之后,没有注明收存地点,也没有署押。

      她将疑点记下,正要继续核对,门外忽然有人来报,说内廷派来的使者正在司正书房等候,要求今日便将旧官舍查访的初步结果呈上。

      周录事听罢,神情渐渐凝重。他沉默片刻,才吩咐裴述之将现有证词整理成册,沈见微则负责将铜扣、旧官舍与程惟安的相关记录分门别类,注明哪些已经核实,哪些仍有疑点。

      “尤其是今日新送来的补录,”周录事道,“不可因其出自内廷,便省去核验。也不可因为它与旧册矛盾,便直接认定有人造假。”

      沈见微应下,心里却想起陆既明今日在马行说过的话。

      他们刚刚核对过一块铜牌,最终只能确认两名证人都无法辨认其形制。那样的结果虽然令人失望,却至少没有让任何人的模糊记忆变成定论。

      而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却是两份盖着官印、内容截然相反的文书。

      她忽然意识到,比起街坊旧闻与工匠回忆,真正难以核查的,有时反倒是那些看起来最为齐全的官档。

      ——

      傍晚,陆既明回到城南小院,发现门房已替他收下一封信。

      信封没有署名,封口也未用蜡,只以一根细麻线缠着。陆既明拆开,里头只有一张薄纸,字迹潦草,似乎写得匆忙。

      “程惟安之事,勿再追问。旧账有人替你结清,莫使无辜者受累。”

      他将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陆既明站在窗前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柳元吉今日那番话。马行当年确实有人替失踪的借马人结清赔款,而如今,又有人用几乎相同的说法劝他停止追查。

      两件事未必出自同一人,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相似。

      他没有立即将信烧掉,而是取出一张干净的纸,将信上文字誊了一遍,再把原信收入木箱。随后,他翻出柳元吉的证词,重新看了看其中关于赔钱差役的描述。

      若当年有人愿意替程惟安结清一匹马的赔款,却不愿公开他的去向,那么那人究竟是在掩盖一桩罪行,还是在替某个无法露面的人收拾残局?

      陆既明坐在灯下想了许久,最终将两份纸页并排放好。他没有因为这封来历不明的信便改变查访计划,只在明日的行程旁添了一行字:

      “先查送信之人。”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一阵晚钟。陆既明将纸笔收好,起身关上窗,却没有注意到巷口一名挑着空担的男子正缓缓走过,在他院门前停了片刻,才继续向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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