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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帐 带血的借马 ...

  •   东市北街有一家马行,门面不算宽敞,后院却深,隔着院墙便能听见马匹踢踏的声响。陆既明找到那里时,日头已过中天,街上往来的车马渐渐多起来,一辆载着绸缎的牛车堵在巷口,赶车人正与挑担的小贩争执,吵得附近几家铺子都有人探头张望。

      马行的伙计见他在门前停步,便迎上来问是买马还是赁马。陆既明说想找一位姓柳的掌柜,伙计却摆手道:“我们东家姓柳不错,可今日不在。公子若要赁马,找账房也是一样的。”

      “我不赁马,只想打听一桩旧事。”

      伙计闻言,脸上的热络顿时淡了几分,正要推辞,屋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什么旧事?”

      说话的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算盘,眉眼与先前方掌柜所描述的柳家人颇有几分相似。他听陆既明说明来意,先问了姓名,才将人请进账房。

      男子名叫柳元吉,是旧宅主人柳老先生的侄子。听说陆既明已经找到八年前的借马账册,他并未显得惊讶,只是将算盘搁在一旁,问道:“你查的是那匹带血回来的马?”

      陆既明抬眼看他。“柳掌柜也知道此事?”

      “知道一些。”柳元吉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那时我还在叔父手下学着管马。那匹马是匹青骢,性子温顺,平日赁给熟客,从不惹事。偏偏那回出去三四日,回来时浑身是泥,缰绳断了半截,连鞍上都沾着血。叔父吓得不轻,报了官,后来却没听见什么下文。”

      “您可记得借马人的模样?”

      柳元吉想了片刻。“约莫三十多岁,个子不高,穿一件灰青色夹袍,说话文绉绉的。来借马时带着一张官署出具的凭条,我叔父认得那上头的印,才肯把马交给他。”

      “凭条可还在?”

      “早没了。”柳元吉摇头,“那时赁马凭条都是按月清账,账结了便收进库里,过几年就当废纸卖掉。况且叔父搬家时丢了许多东西,能留下那本旧账已算难得。”

      陆既明没有露出失望之色,只问:“您可记得他往哪个方向去?”

      “这倒记得。”柳元吉伸手在桌上比了个方向,“他牵马出门后,沿着东街往南走,到了十字路口便折向西边。那条路出城也方便,若是赶往西郊,多半会走那里。”

      “他借马时可说过几时归还?”

      “三日。”柳元吉道,“不过后来马是自己回来的,人却不见踪影。叔父怕惹麻烦,等了两日才去报官,谁知官府听说借马人是内廷差役,便让他不必再问。赔马具的钱倒有人送来,只是那人连姓名都没留下。”

      陆既明握着茶盏的手停了停。“有人赔了钱?”

      “是。”柳元吉点头,“送来一袋银钱,说是官署替人结清欠账。叔父当时还奇怪,借马的人不见了,怎么倒有人知道马具损坏?可对方既肯赔钱,又拿得出官署的印信,叔父便没有多问。”

      “那人是什么模样?”

      “记不清了。”柳元吉苦笑,“八年过去,谁还能记得一个只来过一回的差人?我只记得他穿深色短袍,腰间佩着牌子,说话很客气,却不肯进屋喝茶。”

      陆既明沉吟片刻,又问:“柳老先生如今住在何处?若方便,我想亲自拜访。”

      柳元吉神情微微一滞。“叔父去年秋天过世了。”

      陆既明怔了怔,随即起身致歉。柳元吉摆手示意他坐下,倒也不以为意,只说叔父晚年常提起那匹青骢,觉得借马人多半遇了祸事。若真有人能查清此事,倒也算了却老人一桩心事。

      陆既明向他道谢,临走前又请他将所记得的日期与赔钱之事写成一份证词。柳元吉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只叮嘱他不要将马行牵扯进官司。

      “我们做的是小本生意。”他说,“官府若来查账,我不怕;可若平白惹上内廷的人,往后这生意便难做了。”

      “我明白。”陆既明接过证词,认真收好,“若有需要核实之处,我会先告知柳掌柜,不会擅自将您的话交给旁人。”

      柳元吉见他说得郑重,神情才稍稍缓和。他送陆既明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将人叫住。

      “对了,那匹青骢回来时,左后蹄的铁掌少了一枚。叔父后来找铁匠补过,说像是在石路上硬生生磕掉的。我不懂这些,只记得那几日城西有处旧官舍失火,街坊议论纷纷,叔父还说,莫不是那借马的人也遇上了那场祸事。”

      陆既明听完,没有立即接话。城西旧官舍与借马失踪之事发生在相近时日,确实值得留意,可一匹马失了铁掌,并不能证明它曾到过那里。他将这一细节记下,向柳元吉再次道谢,才转身离开。

      ——

      沈见微与裴述之找到陶记旧货铺时,天色已渐渐阴沉。

      铺子位于西市一条偏僻的小巷,门前挂着褪色的木牌,里头堆满铜盆、铁锁、旧灯架与各种拆下来的门窗零件。掌柜姓陶,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拨算盘,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地问:“卖东西还是买东西?”

      裴述之取出文书,说明来意。陶掌柜听说是八年前永宁坊拆旧官舍时卖来的废铜,先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算盘,仔细打量二人。

      “八年前的账?”他皱眉道,“公子姑娘,这可不是寻常买卖。我们铺子一天收的旧物少说几十件,隔了这么多年,哪还记得清楚?”

      “若账册尚在,我们只想核对一笔。”沈见微道,“不必劳您逐件回想。”

      陶掌柜见她说话客气,脸色缓了些,却仍有些为难。“账册倒未必没有,只是旧账都堆在后头,找起来费事。况且官家来查,若查出什么麻烦,我这小铺子可担不起。”

      裴述之正要开口,沈见微却先问:“陶掌柜,您做旧货买卖多年,想必知道收购官署拆下的物件,与寻常民宅不同。我们今日只核对当年废料的去向,若有需要正式调取的账目,自会另发文书,不会让您无凭无据地交出来。”

      陶掌柜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话还算妥当,便招呼伙计去后院搬旧账。等候时,裴述之在铺中四处看了看,见柜台旁挂着几只铜铃,其中一只形制古旧,便随口问价。陶掌柜报了个数,他立刻摇头,说这价钱足够买两只新的,惹得老人吹胡子瞪眼,连声说如今的年轻人不识旧物。

      沈见微听他们拌嘴,忍不住笑了笑。她沿着柜台慢慢看去,目光却停在一只小木盒上。盒中放着几枚修补过的铜扣,大小不一,有的以铜丝缠住裂口,有的在背面重新焊了扣脚。她拿起其中一枚,发现修补方式与掌镜司那枚旧扣颇为相似。

      “这种修补常见么?”她问。

      陶掌柜凑近看了一眼。“常见得很。穷人家衣裳坏了舍不得扔,扣子断了也照样修。铜丝细些便缠,粗些便焊,哪有什么稀奇。”

      “若是旧官署里用的扣子,也会这样修?”

      “官署里的人难道都穿金戴银?”陶掌柜哼了一声,“小吏、杂役、守门的,俸钱未必比我这铺子伙计多多少。别说修扣子,鞋底补三回还舍不得换的也多着呢。”

      沈见微将铜扣放回盒中,心里却对那枚旧扣的来历有了新的认识。先前她总觉得,既然铜扣由内廷送来,又被用作观镜之锚,或许本身便有特殊之处。如今看来,它也可能只是一件极寻常的随身物,真正重要的不是铜扣的材质与形制,而是它曾经属于谁,又为何会出现在那场旧案之后。

      伙计很快抱来两摞旧账,陶掌柜翻找许久,终于在一本封皮发黑的账册里找到景和九年春的一笔记录。那上面写着“永宁坊旧宅拆料”,下列废铜、废铁、残木若干,收价共计银钱三贯有余。

      裴述之俯身看去,见账上没有逐件细目,不由得有些失望。“只记总数?”

      “那时都是按斤称的。”陶掌柜道,“拆下来的破铜烂铁,谁还一件件记?若是好东西,自然另列。”

      沈见微问:“这批废料后来如何处置?”

      陶掌柜指着账页右侧一行小字,说其中大半熔作铜料,少数完整器物则卖给了别家铺子。裴述之顺着那行字看去,发现收货人写着“东市洪记”,旁边另有一笔极小的记号,像是后来添上的。

      “这是什么?”他问。

      陶掌柜眯着眼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来:“哦,这笔是后来退回的货。洪记嫌里头有几件破铜片不值钱,退了回来,我便叫伙计一并熔了。”

      “可还记得是什么铜片?”

      “八年前的事,谁记得?”陶掌柜摇头,随即又道,“不过退货那日,洪记的伙计倒说过一句,说那几片铜料上沾着烧焦的纸灰,清洗起来费工夫,才不愿收。”

      沈见微抬起头。“纸灰?”

      “是啊。”陶掌柜道,“旧宅失过火,拆下来的东西沾灰,不是寻常事么?”

      沈见微没有立即答话。若铜片来自后墙附近的排水沟,沾着纸灰并不奇怪;可若那些纸灰与吴老六所见的碎纸有关,便值得进一步核查。她请陶掌柜将账页借他们誊录,老人犹豫片刻,终于点头答应。

      裴述之抄账时,沈见微又问起当年负责收货的伙计。陶掌柜想了想,说那人名叫阿顺,后来娶妻成家,已不在铺中做事,如今在城南开了间小铁铺。至于他是否还记得那批废料,便不得而知。

      两人离开陶记时,天上已经落起细雨。裴述之撑开伞,低头看着新抄的账页,忍不住道:“查了半日,铜片还是没了。”

      “至少知道它曾被退回。”沈见微道,“而且退货时沾着纸灰,这一点可以与吴老六的证词互相核对。”

      “可惜都已经熔了。”

      “物件没了,记得物件的人或许还在。”沈见微将誊好的账页收进油纸袋中,“我们明日去找阿顺。若他也记不清,便只能先放下这条线。”

      裴述之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街口一名身穿深灰色长袍的年轻人正朝这边走来。那人手里拿着一把黑伞,步履不急不缓,见到二人,便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沈姑娘,裴公子。”

      裴述之认出陆既明,笑道:“陆公子倒是巧。莫非这西市里也有你要查的旧事?”

      “确实有些事想核对。”陆既明看了看他们身后的旧货铺,又望向沈见微,“二位也是为永宁坊旧官舍而来?”

      沈见微没有立即回答。她注意到陆既明袖口微湿,显然在雨中走了不短的路,手里却将一只油纸封套护得严实。她想起前日那封信,略作思量,才道:“我们查到当年拆宅的废料曾卖到这里。陆公子呢?”

      陆既明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封套。“我找到一份景和八年的借马旧账,或许与你们查的那场失火有关。”

      裴述之眼睛一亮。“程惟安?”

      陆既明看向他,似乎有些意外。“裴公子也知道这个名字?”

      “近来刚查到。”裴述之道,“不过我们知道的未必比你多。”

      雨渐渐大了,街边行人纷纷往屋檐下躲。沈见微看了看天色,提议先到附近茶肆坐下,免得站在街口谈论旧案。陆既明点头应下,三人便沿着街巷往南走去。

      ——

      茶肆临街,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望见西市的屋脊。雨水沿着瓦檐滴落,街上的叫卖声被雨幕隔得模糊,屋内却暖和,炉上煮着新茶,散发出淡淡的栗香。

      三人落座后,裴述之先叫了茶,又点了两碟点心。陆既明将封套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即打开,只看向沈见微,问道:“二位今日查到的废料,可有确切来历?”

      “有账可核。”沈见微答道,“景和九年春,永宁坊旧官舍拆料曾卖入陶记。其后有几片铜料被东市洪记退回,理由是沾着烧焦的纸灰。至于那些铜片原本出自何处,目前还不能确定。”

      陆既明听完,微微点头。“如此说来,你们已经找到当年的拆宅工匠?”

      “找到了。”裴述之接话,“那位吴师傅记得,旧官舍正房后墙有一处松砖,砖后像是藏过东西,里头还有碎纸。可惜拆宅时没人细看,后来连墙都拆了。”

      陆既明的目光微微一动。“碎纸在后墙?”

      “正房北侧,靠排水沟。”沈见微道,“只是吴师傅也说不清那是不是烧过的文书。”

      陆既明沉吟片刻,终于将封套打开,取出一张誊好的旧账页,推到二人面前。“我今日查到的,是景和八年十一月一匹借出的马。借马人只记作程姓,三日后马独自归来,鞍上带血,缰绳断了半截。”

      裴述之低头看去,见账上确实写着“马自归,鞍染血”,不由得神情一肃。“借马人可有官署凭条?”

      “有,但原件已失。”陆既明道,“马行的人记得,当时凭条上盖着官署印信。借马人失踪后,又有人持官署牌子替他赔了马具钱。只是送银钱的人没有留下姓名。”

      沈见微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沉。程惟安失踪的事,内廷显然早有记录;如今又有人替借马人赔钱,至少说明当时有人知道这匹马的去向。可若借马人与程惟安并非同一人,这些推断便仍立不住。

      “你可确认借马人就是程惟安?”她问。

      陆既明摇头。“不能。账上只有一个程姓,马行的人记得那人是官署中人,却没有留下全名。我正想继续查那张凭条的来历。”

      沈见微点头,没有因为线索相近便急着认定。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抄着内廷旧册中关于程惟安失踪的那条记录,但并未涉及司正今日交代的密函内容。

      “我们查到,景和八年十一月初十,内廷曾记下程惟安奉命归署未至,所携文书未见交还。”她将纸放在桌上,“若借马人确实是他,那么这匹马独自归来的时间,便值得仔细核对。”

      陆既明低头看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原以为沈见微最多掌握程惟安的姓名与失踪传闻,没想到她竟能查到内廷当年的记录。

      “这份记录可信么?”他问。

      “出自内廷旧册,但只是摘录。”沈见微道,“原册并不完整,且其中有些内容不便外传。我能确认的,只有这句话确实存在。”

      陆既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缺失的部分,只将纸上日期与自己的旧账并排放好。“如此看来,我们至少有两件事可以继续核实。其一,借马人究竟是不是程惟安;其二,马匹独自归来时,是否有人见过它从哪个方向进城。”

      裴述之听得连连点头,又补上一句:“还有赔钱的人。若能查到是谁替他结账,说不定便能知道官署当年掌握了什么。”

      三人将各自所得逐项核对,发现两边的线索虽然都指向景和八年十一月,却仍缺少能够直接连接旧官舍与借马人的证据。陆既明没有急着将两件事拼在一起,沈见微也没有因为内廷旧册的存在便轻易认定程惟安死于火场。裴述之在一旁记下疑点,偶尔提出几个看似琐碎的问题,反倒让他们注意到先前忽略的细节。

      谈到后来,茶已续过两回,窗外的雨也渐渐小了。陆既明看着桌上并排放着的几份纸页,忽然说道:“沈姑娘,我有一事想请教。”

      “陆公子请说。”

      “若有一份证词,与现存物证大致相合,却无法确认说话之人是否亲眼所见,你会如何处置?”

      沈见微想了想,答道:“先记下证词,再查其来源。若能证明他确曾在场,便核对细节;若只是转述,也不该因此弃而不用,只是分量不同。”

      “若那人已经不在世了呢?”

      “那便更须谨慎。”她道,“死者无法再为自己的话作解释,后人若凭几句残言替他断定是非,未免太轻率。”

      陆既明静静听着,片刻后才笑了笑。“沈姑娘倒是与我想得相近。”

      裴述之在旁边听了半晌,忽然插话:“你们两个说了这么久,倒像在互相考校。依我看,既然都觉得证据不足,便先查证据,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沈见微被他说得一怔,随即忍不住笑起来。陆既明也笑了,原本略显拘谨的气氛因此松快了些。

      裴述之趁机将最后一块桂花糕推到二人中间,颇有几分得意地道:“我今日算是明白了,若往后你们一同查案,怕是连一枚铜钱掉在地上,都要先问是谁看见的、何时看见的、可有旁人作证。”

      “若那枚铜钱牵涉人命,自然该问。”沈见微答得认真。

      裴述之无奈地摇头,陆既明却看着她,眼底笑意渐深。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冒雨带来这份旧账,或许并没有来错地方。

      ——

      三人离开茶肆时,雨已经停了,街上的积水映着昏黄的天光。裴述之因司中尚有文书要交,先一步告辞,临走前还不忘提醒沈见微,明日要去找那位名叫阿顺的旧货铺伙计,别被陆公子的旧账耽误了正事。

      沈见微应下,目送他走远,才转身看向陆既明。

      “陆公子接下来打算去何处?”

      “东市。”陆既明道,“我想再查一查当年的官署凭条,或许能找到借马人的全名。”

      “那倒与我们要查的旧货商同路。”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了一段。雨后的石板路湿滑,行人不多,偶有车轮碾过积水,发出细碎的声响。陆既明见她一路沉思,便没有贸然打扰,直到走过一处卖纸伞的小摊,才开口问道:“沈姑娘,今日你愿意将内廷旧册的摘录给我看,不怕我拿去做别的事?”

      沈见微停了停,转头看他。“我给你看的,只是可以核对的一句旧录。若你拿它去做别的事,自然要承担后果。”

      陆既明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沈姑娘说得倒直白。”

      “我并不了解陆公子。”她道,“但至少到今日为止,你给我的线索都有出处,也愿意承认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既然如此,我没有理由因为你并非掌镜司中人,便将所有话都当作不可信。”

      陆既明听完,许久没有说话。他原以为沈见微会以客套之辞敷衍,没想到她竟如此坦然地承认,自己对他仍有戒心,却也愿意认真对待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如此说来,”他缓缓道,“我倒该更加小心些,免得日后说错一句,便辜负了沈姑娘今日的信任。”

      沈见微摇头。“人总会说错话。只要愿意改,便不算辜负。”

      陆既明看着她,眼中神色微微一动。他没有再接话,只将手中的伞收好,与她一同往前走去。

      行至东市路口,两人便要分道。沈见微正欲告辞,陆既明却忽然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递给她。

      “这是柳家马行的住址与柳元吉的姓名。”他说,“若掌镜司需要正式核验,可以直接去找他。不过他不愿被卷入官司,若无必要,最好先不要惊动。”

      沈见微接过纸条,看见上面字迹工整,连马行开门的时辰都记得清楚。她抬头道谢,陆既明却只是笑了笑,说自己不过顺手写下,免得日后记错。

      两人分别之后,沈见微沿着回司的路慢慢走去。经过一处卖热汤的小摊时,她忽然想起方才茶肆里裴述之那番玩笑,唇边不由得浮起一点笑意。

      她仍不知道陆既明究竟为何如此执着于八年前的旧案,也不清楚他所说的梦境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可今日谈过之后,她至少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人并不急着让旁人相信自己。

      比起那些言之凿凿、恨不得将所有猜测都说成事实的人,这一点倒显得难得。

      ——

      陆既明回到住处时,天色已暗。

      他将今日所得的证词与旧账重新整理,先把柳元吉所说的赔钱之事单独列出,又将沈见微提供的内廷旧录抄在另一张纸上。两份记录之间尚有许多空白,尤其是程惟安从借马到失踪的行程,至今仍无法连成一线。

      他看着案上的纸页,想起沈见微在茶肆中说过的话。

      “死者无法再为自己的话作解释,后人若凭几句残言替他断定是非,未免太轻率。”

      这句话并不高深,却让他想了许久。八年来,他见过太多人凭一份残缺的文书便认定某人有罪,也见过有人因为一句未经核实的传闻而失去辩解的机会。他原以为掌镜司的人既能窥见常人所不能见之事,或许也会比旁人更容易相信自己的判断,如今看来,至少沈见微并非如此。

      陆既明收起纸页,取出一封旧信。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封面上只写着一个“陆”字。他将信拿在手中看了片刻,却没有拆开,最终仍将它放回木箱最底层。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他坐在灯下,重新翻开那册借马旧账的誊本,目光停在“马自归,鞍染血”几个字上。

      程惟安是否真的死在那场雪夜,仍是未知。可若那匹马曾带着伤从城西归来,那么八年前的某条路上,或许还留着一个尚未被人找到的答案。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明日要查的几处地点,吹干墨迹后,才将灯火拨暗。

      这一夜,他没有再试图从梦里寻找那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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