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是非要去北京》盛有吟

4、关系定义 许应辙

　　许应辙从来都不明白该如何定义他和宋诒水的关系。
　　幼时相识，在目睹宋诒水摸索着学习正常人社交的时候，他油然生出一阵巨大的兴奋和冲动，想要以例外的方式在宋诒水的世界里存在，游离在他的所有伪装之外。
　　宋诒水像不谙世事的妖精翩然而至，漫不经心又条理清晰地一点点学习人类的习惯，生性，嘴角永远挂着完美无错的礼貌的微笑。
　　在降临许应辙的世界以前，他学习着正常人的一切，过关斩将地一步步生活，看似把生活和社交安排得井井有条，向上敬亲，尊师重道，友爱同学。
　　许应辙看破了他，“哐当”把他精心塑造的面具砸得粉碎，用发现了人间至宝的表情急切而渴望地告诉他：“你不要对我露出那样的笑容，我们是一样的，好吗？好吗？……”
　　他摇晃他的手，一刻不停地逼问，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宋诒水一阵恍惚，竟然真的把破碎的面具交到他手上，嘴角耷拉了下来。
　　原来他不弯着嘴唇自然放松时，嘴角是向下的。
　　许应辙惊喜又兴奋，眼睛弯弯的眯成缝，看着他最先发现的宝物。
　　宋诒水不知道，那个眼神意味着据为己有。
　　直到他从初中部校门口的榕树下捡到百无聊赖搓手的许应辙，小孩用那种湿漉漉的流浪猫似的眼神看着他，脖子上系着初中生已经不用再系的红领巾，失落的语气将他的心拽下来：“老师说礼仪标兵要带红领巾。”
　　宋诒水这才看到校门口挂着“欢迎这位家长莅临家长会”的横幅，许应辙报名了迎接家长的礼仪标兵，着装整齐，脖子上一抹飘扬的红，昂扬的小树苗般对着每一位家长喊“欢迎”，可他的爸爸妈妈没有出现。
　　宋诒水的身子也被他的伤心浸染了，飘摇着蹲下，把那团失落的幼兽背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他说不清安慰的话，以往面对别人的难过他都挂着那副招牌微笑，亲切又值得信赖的样子，倾听别人的哭诉，以不痛不痒的“下次”“别难过”作结。
　　他的招牌方法对许应辙无疑是不管用的，他看穿他，也不愿意哭诉，父母的不够爱早就如水浸海绵在他的生活里越来越沉重，只是直到今天才发现沉重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宋诒水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没有笑，第一次做出保证：“以后我来当你的家长。”
　　尽管不切实际。
　　许应辙突然加重了环着他脖子的力道，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哽咽：“哥哥。”
　　宋诒水不知道这声哥哥让许应辙抽筋扒皮般痛，又如涅槃重生般生动，只是感觉脖子上的力道越收越紧，像往后许应辙疯长的独占欲，海藻盘绕般纠缠得他喘不过气，而他正如此刻没有制止也强忍着不咳出声般地纵容着，放任着许应辙的一切。
　　高三一周一小考，一月一大考，而十月份是省联考，晚自习第二节课，随着班级电脑“叮咚”一声响，成绩汇总突然弹了出来。
　　可让许应辙更在意的不是他不上不下的排名，而是紧随其后的明天召开家长会的通知。
　　晚修后低着头走出校门的许应辙像以往一样神经质地捕抓着身后的脚步声，直到幽暗的居民楼楼道近在眼前，依然没能说出家长会的事情。
　　宋诒水的突然出现太扑朔迷离，像一个亟待解决的谜团横亘在许应辙的生活里。
　　小时候都说不上完全看透的人，在他强硬地捆在身边后突然离开，多年空白期让他更少了深刻了解的机会。
　　小时候的话记得多少，记得你随意的承诺吗，记得你轻佻的保证吗，会不会为失信感觉抱歉，现在的不会离开是真实的吗，是他恍然的梦里出现的甜言蜜语，还是宋诒水真心实意的表达，亦或是假意绵延的低廉的欺骗。
　　他让他感到痛苦了吗？毕竟面对他轰然爆发的占有欲，他就一再地逃避，最后头也不回离开。
　　面对不确定的，随时逃跑的人，他突然失去了讨要承诺实现的勇气。
　　遑论此刻他觉得，那句话对一个人是戏言，对一个人是哄骗。
　　家长会安排在周六晚上，下午放学学生们就加紧收拾课桌，力求给父母留下好好学习的好印象。
　　许应辙一向没有这种烦恼，家长会么，那对夫妻似乎只是另一个孩子的父母，承诺给他当家长的那个人，也一再缺席那个位置。
　　他的世界从来没有什么童言无忌玩笑之词，说出口的话是好是坏他都放在心底，好话妥帖地依偎，坏话随意地摆弄，好坏总归都得是真的，他记性好极了。
　　极端和较真是构成他的底层代码，没有人掌握使用规则，包括宋诒水。
　　那点结论是固若金汤的本该如此，但他此刻不知道它仅仅维持了两个小时就变成了海边的沙堡，而宋诒水就是刮掉表皮让它变得摇摇欲坠颤颤巍巍的那阵风。
　　在所有人都在忙碌的时候，许应辙一身轻地去了学校后边的生态园，那块地边上载着大大小小的树，中间围着一个池塘，锦鲤摆动，波光摇曳里几尾红。
　　手里洋洋洒洒，没轻没重地抛下几笔鱼粮，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微哑的嗔怪：“你再多放点明天它们就翻肚皮了。”
　　许应辙动作一滞，往后看了一眼，无波无澜地转过头，不过好歹是把鱼粮收了回来。
　　他淡淡地问：“你怎么来了？”
　　庄止滢回以面无表情：“我不来这鱼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
　　“他们来了，我不想去接。”
　　第一次见到庄止滢，是他趁着年级主任巡逻完那段时间逃晚修，晃晃悠悠到了生态园，那是个冬天，寒风瑟瑟，池塘尽头一点红光，袅袅白烟散在冷风里，烟草味扩散开来。
　　许应辙走近，那人好像才回过神似的，猛地一个弹起，把烟往后一怼，摁在池塘边上，许应辙看到慌不择路下几星烟灰窸窣落在她洁白的腕上。
　　庄止滢警惕地看着他，眼神刻毒狠厉，像狼面对闯入领地的外来生物，满脸肃杀。
　　“不准说出去。”庄止滢的声音本就低哑，在烟气的熏染下更显沉，暗含威胁的话从她的嗓子里挤出来，像撕掉裂帛般。
　　许应辙只知道这人是常年站在国旗下领奖发言的学神级别的存在，在性别刻板印象严重的一中稳坐理科第一的宝座。
　　这种级别的女将，合该在教室里头也不抬地学习背书，寒冬腊月下伴着风吸烟，似乎是很割裂的行为。
　　不过许应辙不关心也不在意别人中二期犯病躲在小树林里的行径是否会毁掉老师或家长心目中的形象，更不想参杂进去做告天庭的那个讨人嫌。
　　他无视她的惊慌，在满地落叶间落座。
　　庄止滢意外地很快冷静下来，抖着手把烟重新点燃，一口一口急切地吞云吐雾，呼吸颤抖。
　　半支烟在寒风中消散，庄止滢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之后无数次碰见，庄止滢都毫无避讳地当着他的面做出出格的举动，其中一次许应辙看到庄止滢兴致盎然地用绣针给自己扎了个耳洞，再下一次见到那个耳洞上就包着纱布。
　　那次之后，庄止滢好像学会了不随便糊弄伤口，不知道用什么途径，反正耳朵上的钉越来越多起来，在又一次班会的大面积礼仪检查之后，庄止滢剪了短发，不仔细瞧就看不到那排闪闪发光的耳钉。
　　等到夏天来了，庄止滢把头发扎起来，但许应辙发现已经看不到那排钉了。
　　“长上了。”庄止滢那时的表情很理所当然似的，并不悲伤，“我妈不让戴，老师通知家长了。”
　　其实一中的礼仪检查大多安排在周二，且风声很大，只要在检查到自己班时偷偷去上个厕所避避风头，过后才回来，甚至连耳钉都不用拆。亦或者拿头发挡一挡，那么松弛的管控下让那排洞长好是很简单的事情。
　　偌大校园也不泛耳朵上挂着各种耳饰的男生女生。
　　许应辙好像看到了一点她的心事。
　　在无数次偶然碰见后，他们成了这方天地唯二的造访者，拥有着对方迟到早退旷课等等劣迹斑斑的证据，好像也拥有了交换心事的基本条件。
　　庄止滢对他讲，她的母亲尿毒症严重，透析透得生不如死，无数次说过不要把钱砸在她身上，要给囡囡攒着当学费。
　　对他讲她的父亲虽然工作体面，是建筑设计师，但工作室最近状况频出，再加上时不时要到工地督工，本该无暇关心她的学习，但他仍不改在她学习方面高度紧张过度关注的毛病，连她的随堂测试，每天每科做的笔记都要一一检查。
　　“有时候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工作完要去医院陪我妈，半夜三更回到家还要翻我的书包，什么都摸一遍，打着灯一个字一个字看，我怀疑让他来考试说不定考得比我高。”
　　“第二天天不亮又要起，起得比我早，我真怕他也病了。我让他早点睡，但他好像对我一点都不放心，每次检查我的作业和笔记都像以我的刻苦程度来衡量他的辛苦工作值不值得。”
　　她还说：“有一次发现我的笔记写错了一个字，他就把我叫醒起来改掉。95分的随堂小测是第一名他也不满意，说要是让他来做他能考100分，错的那一题实属不该，可是我真的不会，那题当时我还没学到。他说我不认真预习。”
　　她的父亲完美主义到了病态，以这样的要求苛责自己，成绩优异到傲视群雄，苦于清贫的家庭在学历的土地上无法深耕，高中毕业后就早早出社会讨生活。
　　“没能读大学可能是他一辈子的溃疮，但他错误地把我当成治疗他的开发药，容不得一点错，稍微一点不如意他就比我先崩盘。”
　　“他要一丝不苟，可我错漏百出。”
　　那天庄止滢的烟抽一半就突然咳嗽起来，在她想吐的时候许应辙撘过去一只手拍了拍背。
　　庄止滢的咳嗽好像会传染，许应辙也被烟呛得咳起来。
　　两个人的关系忽远忽近，在这几平方米他们是知晓对方最多心事的情绪垃圾桶，而那几尾鱼游不到的地方，他们也和对方毫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