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夫》宝章

1、抢家产 秋分的雾裹

　　秋分的雾裹着法源寺的檀香味沉在巷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天边只浮着一线发灰的白。

　　沈家的马车停下，守寺的小沙弥早迎了上来，引着人往提前包下的西院走。沈紫菀和嫂子楼织云扶着母亲下车，裤脚扫过石阶边沾着露的白蓼花，凉丝丝的潮气瞬间浸进了布纹里。

　　她们沈家这一年的秋分，是踩着两桩白事的影子过的——沈老爷因病过世快三年，长子沈杜仲去年开春去外县盘铺子，回程撞上流匪作乱，慌不择路坠了山崖下的湍江，官府带着人沿江捞了三个月，连半片沾了沈家家徽的衣料都没找着，早就销了案，等于明明白白定了生死。沈家这一脉的顶梁柱，就这么悄没声息地没了，连尸骨都没能落回祖坟里。

　　沈母这些日子日日噩梦，总梦见亡夫去世前的情形，咬咬牙就把法源寺最清净的西偏殿全包了，请了十二位持戒的老僧念足一整天的往生咒，特意办了这一年里最隆重的一场法事，又备了满满两桌精致素斋，把族里最亲的几户近支都请了来，给父子俩积阴德，盼着他们能顺利投胎往生。

　　沈紫菀穿着素白细布衣裳，头上除了一根磨得发亮的素银簪，连半朵绢花、半颗小珠花都没插，跟着楼织云从后半夜就开始忙。先去库房清点要给僧人们的布施香油钱，再把一筐筐特意从家里花圃摘来的鲜白菊摆去牌位前，指尖被秋露浸得冰凉。楼织云刚把蒸好的桂花栗糕码进描银食盒，转头见她鼻尖冻得发红，伸手想把自己揣在怀里的暖手炉塞给她，院门外传来族老们寒暄的声音，姑嫂俩对视一眼，各自把眼底的涩意压下去，理了理素衣的衣角，扶着腰迎了出去。

　　殿里的往生咒声已经低低响起来，檀香混着素斋的清甜味漫出檐角，风卷着金黄的银杏叶飘落在牌位前的供桌上，谁都没提那找不回来的半具尸骨，只看着烛火明灭晃动，默默在心里求父子俩一路走好，庇佑剩下的老弱妇孺，往后能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

　　三人进殿上香，沈母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念着念着眼泪就下来了。紫菀也跟着跪，她没哭，只是盯着父亲和兄长的牌位看，心里记起当年在自己和章崇聿婚宴上，父亲慈爱地看着她出嫁，兄长还拍着胸脯跟她说“菀娘你只管在章家好好过日子，家里的事有父亲和我呢”。这日子一晃，和最亲的人竟已阴阳两隔。

　　上完香，沈紫菀扶着沈母到偏殿吃茶，楼织云在外头张罗素斋。正歇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紫菀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母亲贴身伺候的方嬷嬷白着脸进来：“太太，二老爷来了。”

　　沈母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紫菀心里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忍不住苦恼起来，沈二老爷就是她二叔沈振山，沈老太爷当年从族里过继来的儿子，跟她爹并不是一母同胞，当年族里说沈家人丁凋敝，劝沈老太爷过继一个侄子。可这人品行恶劣，吃喝嫖赌样样不落，早早地闹着分了家，当初因为家里的田产，和父亲争执不下，请了族中长辈见证，说是两家再不来往，从沈紫菀记事起，并不记得和这个二叔有什么来往，甚至自己的婚礼上，沈振山也没出面。但是自从去年兄长出事，他就频繁上门，只是当时被沈母骂了出去。今儿是亡父亡兄的祭日，并没有邀他，他来干什么？

　　“让他进来吧。”沈母把茶盏搁下，脸色沉了。

　　只见沈振山带着他那个大孙子沈辉宗进来的。他自己肥头大耳，一身酱色绸袍绷得扣子都快系不上，沈辉宗七八岁，养得跟个小胖墩似的，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看见桌上的点心伸手就抓。楼织云从外头进来，正好撞见，和紫菀目光对视，不知道这位二叔今天又是闹哪出。

　　“嫂子，菀娘也在啊。”沈振山大咧咧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今儿是大哥和杜仲的祭日，我来上炷香。顺便呢，有件事跟嫂子商量。”

　　沈母眼皮都没抬：“什么事？”

　　沈振山把沈辉宗往前一推：“辉宗，给你伯祖母磕头。”那小胖墩嘴里的点心还没咽干净，含含糊糊叫了声“伯祖母”，膝盖弯都没弯。沈振山也不在意，笑呵呵地说：“嫂子，你看辉宗也大了，聪明伶俐的。杜仲没了，这沈家的家业总不能没人接。这样吧，我和他爹商量过，把辉宗过继给侄媳妇，记在杜仲名下，名正言顺的，正正好。”

　　楼织云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素斋的盘子，一听这话涉及到自己，顿时脸色发白。

　　沈母把茶盏往桌上一放：“二弟，你大哥和杜仲的牌位还在外头摆着，你今儿是来上香，还是来抢家产的？”

　　“嫂子这话说的。”沈振山啧了一声，“我这不也是为沈家好？杜仲没了，你和侄媳妇都是妇道人家，菀娘——菀娘虽说已经被章家休了，往后总要再嫁的，那是外人了。沈家这十几家铺子，还能等谁来接手呢？”

　　“你再说一遍？”紫菀从沈母旁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沈振山看了她一眼：“菀娘，二伯说话直，你别不爱听。你如今住在娘家，可说到底，你是章家休回来的人，往后总得再走一步。这沈家的产业，跟你有什么关系？”

　　紫菀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二伯，您是不是忘了，这铺子姓沈，不姓沈二。我爹和我哥在世的时候，您一年到头登过几次门？如今我爹和我哥都没了，您倒比往常勤快了。去年秋祭您来闹，被我妈骂出去了，今年又来。您那个大孙子，今年七岁了吧？会写几个字？会拨算盘吗？您把他过继给我嫂子，是想让他管铺子，还是想让他在铺子里当个摆设，您在后头数银子？”

　　沈振山脸涨得通红：“你、你个丫头片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紫菀往前一步，“二伯，我再说一遍，这是我家，铺子是我爹和我哥留下的，我娘还在，我嫂子还在，我还在。您要上香，我给您让个位子；您要抢家产，出门不送。”

　　沈振山气得直喘粗气，转头冲沈母嚷嚷：“嫂子，你就这么由着她和长辈说话的！有没有一点教养，难怪被章家休了”

　　沈母慢慢站起来，她个子不高，这些年操持家事落下了一身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疼得皱了下眉，可声音稳稳的：“二弟，你听好了。菀娘是与章家和离，况且可我没打算让她再嫁。往后沈家要招婿，菀娘招个上门女婿，孩子依旧姓沈，这沈家的家业自然有人接！”

　　沈振山愣了：“招婿？菀娘都被休了，能招着什么好人家？”

　　“那就不劳二伯操心了。”紫菀接话，“哪怕我一辈子不嫁，这铺子也是我娘和我嫂子说了算。二伯要是真疼辉宗，就回去好好教他读书认字，别打别人家铺子的主意。”

　　沈振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把沈辉宗往地上一推：“辉宗，跪下！今儿就在你伯祖父和伯父灵前，把话说清楚！”

　　那小胖墩被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哭起来。

　　楼织云这时候把手里的素斋盘子往桌上一搁，走到沈辉宗面前蹲下，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给他擦了擦脸：“辉宗不哭。你爷爷让你跪，你就跪着。不过你记住了，这地方是你伯祖父和你伯父的灵堂，你要是真心实意给你伯祖父磕个头，你伯祖母、你伯母、你菀姑姑都认你。你要是被你爷爷当枪使，今儿磕了头，明儿你爷爷又带你去别家闹，那你趁早别磕。”

　　沈辉宗愣愣地看着楼织云，又回头看他爷爷。沈振山气得直跺脚：“织云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楼织云站起来，拍拍膝盖，“二叔，您要闹，别在祭日闹。我公公和丈夫的牌位就在外头，您要是心里还有他们，就等过了今天再来。您要是心里没有他们，那您今儿来，到底是上香还是砸场子，您自己心里清楚。”

　　沈振山在屋里站了半天，看看沈母，看看楼织云，又看看沈紫菀，最后一把拽起沈辉宗：“走！咱们走！我不信了你们这几个女人能有多大能耐！”

　　人走了之后，屋里安静了好一阵。沈母慢慢坐回椅子上，紫菀和楼织云把地上撒的点心渣子收拾了。外头和尚还在念经，一声一声的，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菀娘。”沈母忽然开口。

　　“嗯？”

　　沈母看着外头供桌上她丈夫和儿子的牌位，声音有些哑，“咱们娘三，往后总得有个着落。娘不是逼你，可今儿你二伯来闹这一场，娘心里知道他还会惦记，娘想过了，你要是能招个上门女婿，生个孩子姓沈，我们家的产业，都是你父亲和哥哥积攒下来的，断不能送到外人手里。”

　　紫菀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楼织云在旁边轻声接了句：“母亲，这事儿急不得。菀娘刚回来半年，铺子里的事才上手，先让她喘口气。”

　　沈母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紫菀低着头揉膝盖，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那日也像今日这般雾重，沈家宗祠的门一推开，二伯沈振山带着自家三个儿子堵在门槛上，皮笑肉不笑地张口就扯“女子不能掌家”的老规矩，说沈家没了男丁顶门，田产地契、铺子里的账本都得交到宗族手里代管，揣着算盘的手伸得笔直，眼里的贪意明晃晃摆着，半点都不打算遮掩。楼织云当时气得指尖都在抖，沈母捂着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她刚要站出来，跟在她身后一同入内的章崇聿已经先往前踏了一步。

　　他那日穿一身石青色常服，都察院监察御史的补子绣着獬豸，怀里揣着陛下前些日子刚颁下、巡查江南盐铁商贸的文牒。谁都知道这位章御史不过二十五岁，便蒙天子委任巡盐重任，权柄极重。一纸劾章落下，便能掀翻江南商户藏得严实的账底，便是地方上的官员撞见，也得恭恭敬敬上前作揖。

　　他脸上半点表情都没露，只把那卷明黄封皮的文牒往香案上轻轻一放，温温淡淡扫了沈振山一眼，说听闻沈氏族亲最近插手商户私契的事不少，他这次巡查顺路，倒也可以把沈家的账目一起查个清楚。

　　沈振山伸出去的手当场僵在半空，脸白得像纸，他这些年私下里贪没族产、放印子钱的烂事堆了一箩筐，若是真惹了这位侄女婿，怕是要下大牢赔得倾家荡产。他半分硬话都不敢再往外蹦，带着几个儿子缩着脖子灰溜溜地溜了，半分家产的边都没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