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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姑娘且慢 “老板,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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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驿站·巷口
余淮站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指节捏得发白。
方才在客栈安顿好后,心里终究是放心不下,自己想了半天的由头,好不容易跟老刀编了个借口,才折回万通货栈想看看什么情况。
结果他在对街的茶摊坐了半个时辰,货栈门扉紧闭,里头灯火晦暗,什么动静也没有。
这会子正准备回客栈。
哪曾想刚拐过一条街,就看见了方才那一幕。
李鹤鸣系披风那个自然而亲昵的动作,刺得余淮眼角发涩。
他猛地别开脸。
胸腔里那股无名火窜得又急又躁,烧得他喉咙发干。他恨恨地踢了脚边的石子,石子“啪”地撞在墙角,滚进暗处。
“切……”他嘴里低声嘟囔着,:“嘴上说着婚事不作数,转身连人家衣裳都披上了。”
可他们本就是夫妻。全金陵都知道的金家大小姐招了赘婿。如今这番举动,怕是再正常不过了吧?
那他在这儿恼什么?
余淮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二人已并肩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他迅速侧身,闪进旁边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后头。
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丈,正低头摆弄手里的傩面,被他突然闯进来惊得一愣。余淮竖起手指抵在唇前,摇了摇头,又摸出几个铜板塞进老丈手里。
老丈会意,垂下眼继续侍弄面具,只当没这个人。
余淮借着摊子上悬挂的各式面具遮掩,从缝隙间往外看。
那二人已走到巷口。
金圆圆似乎抬头看了看摊子上狰狞的傩面,脚步微顿。李鹤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她轻轻摇头,继续往前走。
就在她转头的那一刹那,灯火恰好映亮她的脸。
余淮看清了她的表情——那清亮亮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前方,唇角抿着,像在思索什么,又像只是放空。
再回神时,两人已走过摊子,身影没入前方熙攘的人流。
余淮仍站在面具摊后,没有动。
老丈慢悠悠的声音在旁响起:“后生,看够没?看够了就让让,老汉还得做生意。”
余淮这才回过神,从摊子后慢慢走出来。
“打扰了。”
长街依旧喧嚣,灯笼的光晕连成一片暖色的海。
他看着走远的人影,站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自嘲。
“关我屁事。”
话虽这么说,脚步还是不自觉的跟了上去。
前头,金圆圆看着李鹤鸣走在前面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她本打算自己出来去那个鸿运庄看看,打听打听刘掌柜的事。眼下李鹤鸣一直跟着也办不成事,得像个办法支开他。
有了!
“表哥,”她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斜前方那个被孩童围着的糖画摊子,“你看那。”
李鹤鸣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眉眼温和下来:“想要?”
“嗯,只是走的腿有些酸了。”
“那你在这稍坐,我去买来。”
李鹤鸣快走两步到旁边茶摊,掏钱要了碗热茶,又将一张条凳用袖子拂了拂,才示意她坐下,“坐着歇歇,喝口茶暖暖,我很快回来。”
“好。”
金圆圆应得乖巧,顺势坐下。
李鹤鸣笑了笑,转身便朝着糖画摊子走去,脚步加快了些。
就是现在!
金圆圆余光瞥见他的背影已被人群遮挡,立刻放下茶碗,起身,快速地拐进旁边一条稍暗的巷子,几个错身便混入北街方向涌动的人潮,消失无踪。
糖画摊子前围着几个孩童,正睁大眼睛看摊主运勺如飞。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手腕稳当,此时正勾勒着一只圆滚滚的兔子,耳朵俏皮地支棱着,憨态可掬。
“这位公子,瞧瞧,想要哪个?”
摊主见李鹤鸣气度不俗,笑着招呼。
摊架上插满了各式糖画,龙凤呈祥、骏马奔腾,皆栩栩如生,但都不及他手中这只将成未成的兔子灵动。
李鹤鸣指了指那兔子:“老板,就要你手里……”
“这个我要了!”
清脆利落的女声突然响起,一道红影闪过,已到了摊前。
来人身着利落的红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柄镶银短刀,乌发高束,眉眼明艳逼人,正是韩悦茹。她手指精准地点向摊主手中那根刚提起的竹签——上面,琥珀色的兔子糖画晶莹欲滴。
“姑娘,这……” 摊主一脸为难,看向李鹤鸣,“是这位公子先看下的。”
韩悦茹这才侧过头,将李鹤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青衫磊落,面容温润,一派书生模样。她几不可查地撇了下嘴——她生平最不耐烦这等文弱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经不起半点风浪。
身后的阿朵已利落地从荷包里数出几枚铜钱,递给摊主:“老板,钱收好,这兔子我家小姐要了。”
李鹤鸣眉头微蹙,:“姑娘,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这只兔子确是在下先开口,姑娘不妨看看其他样式,亦十分精巧。”
“我若偏不呢?”
韩悦茹下巴微扬,眼中闪过一丝顽劣。话音未落,她已伸手迅速的从摊主手中抽走了那根竹签。
晶莹的糖兔子在她指尖转了转,映着灯火,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她转向李鹤鸣,唇角一勾:“钱已付过,它现在是我的了。” 说罢,转身便要走。
“姑娘且慢。”
李鹤鸣上前一步,欲要阻拦。
眼前红影一晃,阿朵已侧身挡在他与韩悦茹之间,虽年纪不大,但眼神清亮,下盘扎实,显然有些功夫在身。
“公子,请自重。”
“你们……” 李鹤鸣气结,他并非要与女子动手,只是对方这般强横,实在令人不悦。
韩悦茹闻声回过头,见他脸上有些怒气,那双温润平和的眼眸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情绪,反而觉得有趣极了。
她就喜欢看这种端方之人被她搅得无可奈何的样子。
“想要?”
她故意举起糖兔子,在李鹤鸣面前晃了晃,然后凑到唇边,在兔子的耳朵尖上“咔”一声,咬下一口。
糖屑沾了一点在她唇边,她伸出舌尖舔去,眼中戏谑更浓,
“瞧,我已经咬了一口,你还要么?”
“蛮横无理!”
李鹤鸣拂袖,实在不愿与她再多做纠缠。
一旁的摊主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二位贵客,莫争莫争!您看,这不又成了一个嘛!”
方才二人争执间,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胖兔子已然成型,他递到李鹤鸣面前:“公子,您拿好这个,一样的,一样的!”
“有劳了。”
李鹤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快,接过新的糖兔子,付了钱,不再看她一眼,转身便往回走。
不过是个十五六岁、被家里骄纵惯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罢了,与她计较,徒费唇舌。
见他轻易“认输”,韩悦茹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她本以为这书生至少会再争辩几句,或者流露出更多愤懑不甘,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
没劲。
她撇撇嘴,看着手中被咬了一口的糖兔子,忽然也觉得没那么甜了。
眼珠一转,迈开步子,跟上了去。
茶摊边的长凳空空如也,那碗热茶早已凉透。
李鹤鸣的心猛地一沉。
“圆圆?”
他唤了一声,四下张望着。
“圆圆!” 他提高了声音。
无人应答。
“店家,” 他快速几步冲到茶摊老板面前,:“方才坐在此处歇息的那位姑娘,您可瞧见她往哪边去了?”
店家正忙着招呼新客,头也不抬地挥挥手:“没留意啊,客官,这人来人往的……”
李鹤鸣握着糖画的手顿住了。
黏腻的糖浆沾在掌心,那点甜香此刻闻起来只令人烦闷。他茫然转身,望向灯火煌煌、人影交织的长街,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无力感顺着脊椎爬升,瞬间攫住了他。
这样从他眼前消失的戏码,三年前大婚当夜便上演过一场。
那一走,便是彻夜未归。
如今,又是这样。
他终究……还是没能抓住她。
像是永远在追赶一个背影,那背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却总在他即将触及时,悄然消散。
强烈的懊恼与挫败感席卷而来,他无力地踉跄一步,顺势坐在了茶摊旁的青石台阶上,也顾不得尘土。
“呦,把小娘子给气跑啦?瞧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儿。”
带着几分戏谑的清亮少女声在身旁响起。李鹤鸣仿佛没听见,目光仍空洞地落在前方某处。
见他毫无反应,韩悦茹挑了挑眉,干脆蹲下身,凑近了些,伸手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的胳膊:“喂!本小姐跟你说话呢!”
指尖传来的触感和陡然放大的音量,像是一下子戳破了李鹤鸣压抑的烦躁。
他想也没想,猛地一挥衣袖。
“别碰我!”
他并未用力,甚至未曾回头,只是心烦意乱下的下意识动作。
韩悦茹蹲得近,全然没料到他会有如此反应,猝不及防之下,竟被这衣袖带起的力道推得重心不稳,“哎呀”一声,向后跌坐在地。
“啪嚓!”
她手中那支糖兔子,脱手飞出,连带着李鹤鸣手中的那只一起摔在地上碎成了渣渣。
“你——!”
韩悦茹跌坐在地,看着一地的糖渣,一时愣住。
李鹤鸣回过神来,错愕地转头,看见跌坐在地上的韩悦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自己……方才用了那么大力气?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扶。可手伸到一半,少女方才骄横无理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又将手收了回去。
阿朵早已冲了过来,扶起韩悦茹,对李鹤鸣呵斥到:“你这人好生无礼!竟敢推搡我家小姐!”
韩悦茹被阿朵搀扶着站起来,她拍了拍衣裙上的灰,没有开口责骂。
反而就着李鹤鸣旁边的位置,也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青石台阶上,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别开脸,侧对着他。
李鹤鸣望着那微微抖动的纤细肩膀,有些不知所措。
难道是……哭了?
他抿了抿唇。夜风吹过,带着糖画碎裂后越发甜腻的气息。
“姑娘……”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方才是在下失态了。心中烦闷,一时……绝非有意冒犯,还请姑娘见谅。”
韩悦茹没有回头,肩膀似乎抖得更明显了些。
“小姐……”
阿朵近身蹲下,仔细看了看自家小姐脸色,哪有半点泪光?
分明是在笑。
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只是使劲抿着唇,憋得脸颊都微微发红。
韩悦茹一开始被推在地上还有些恼,随后又觉得有趣极了——谁能想到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书生,居然也会发这么大脾气。
放眼整个韩家堡,谁敢这么对她?那些护卫、仆从、甚至族中兄弟,哪个不是让着她、哄着她?
她飞快地朝阿朵眨了眨眼,眼底闪过狡黠的光。
阿朵顿时会意,清了清嗓子,转头瞪向李鹤鸣,伸出手指着地上糖渣。
“你赔!”
李鹤鸣看了看地上的糖渣,又看了看依旧背对着他的韩悦茹。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四下看了看,长街灯火依旧,人群熙攘。
不远处,一个扛着草把子的老人正慢悠悠走着,草把子上插满红艳艳的果子,晶莹的糖壳在灯火下闪着诱人的光。
“等着。”
韩悦茹听见他起身的动静,忍不住悄悄转过头,从肩侧偷瞄。
只见李鹤鸣已叫停了卖冰糖葫芦的老人,然后从怀中掏出钱袋。
“老板,给我拿一支。”
韩悦茹正想也起身跟过去瞧瞧,却被阿朵一把拉住了衣袖。
“小姐,你看那边——”
阿朵压低声音,指向远处街口。
几个穿着深蓝短打、一脸慌张寻人模样的小厮,正左右张望,一看衣襟上的暗纹就知道是韩家堡的人。
“快走。”
韩悦茹脸色微变,快速拉起阿朵,回头看了一眼正转身往回走的李鹤鸣。
他的目光恰好抬起,望向台阶。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模糊地碰了一下,隔着熙攘的人群和晃动的灯火。
韩悦茹心头莫名一跳,来不及细想,快速拉着阿朵拐进了旁边的巷口,消失在阴影里。
李鹤鸣握着那支糖葫芦走回茶摊边。
青石台阶上空空如也。
只有那两滩碎裂的糖渣还留在原地,在灯笼下泛着黏腻的光。方才坐在这里的少女,已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手中的糖葫芦凉凉的。
李鹤鸣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终究是……又只剩他一人。
他拿着那支糖葫芦,转身,朝着驿馆的方向,慢慢走去。长街的人流灯火中,他这副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而在巷子深处,韩悦茹快步走着,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姐,还看什么呀,快走吧,要被发现了!”阿朵着急地催促。
韩悦茹转回头,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喂,阿朵,”她忽然低声说,眼睛在巷子的阴影里亮晶晶的,“你看到他刚才的表情没有?”
“什么表情?”
“就……我说他‘把小娘子气跑了’的时候。”韩悦茹歪了歪头,:“他那样子,不像生气,倒像是……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似的。”
阿朵嘟囔:“再怎么也不能推你。”
韩悦茹却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有趣。”她说,脚步轻快起来,“比堡里那些唯唯诺诺的家伙有意思多了。”
“小姐,你还想找他不成?我们都不认识他是谁……”
“总会知道的。”韩悦茹摆摆手,:“走吧,先躲过爹爹的人再说。”
两人的脚步声渐远,巷子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