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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韩家堡 “说好了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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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驿站
门前,一道身影立在阶前,靛青织锦的袍角被风微微拂动,望去清朗如竹。见金圆圆的身影转过街角,他唇边笑意漾开,快步下了台阶。
“圆圆!”
“表哥?”金圆圆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你怎么来了?”
“昨日雪势过大,公子惦念小姐,怕路上有什么波折,一大早就赶来了。亲眼看您无事才安心。”一旁的墨竹轻声解释,手中还挽着一件厚绒的披风。
“墨竹。”
李鹤鸣温声止住他,目光仍落在金圆圆脸上,笑意温存。他走近几步,将墨竹手中那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天冷,你穿得也过于单薄些了。”
“姑爷。”宁嬷嬷在一旁行礼。
李鹤鸣微微颔首,转而看向驿站内,“楼上厢房已经备好了。”他目光轻轻拂过金圆圆,语气放得更软,“这是从货栈刚忙完回来?”
金圆圆未应声,只将披风拢了拢,便低头往驿站内走去。宁嬷嬷紧随其后,压低声音:
“姑爷快别提了,那货栈的刘掌柜捅了篓子,小姐眼下正心烦呢。”
李鹤鸣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吩咐墨竹:“去准备些吃食。”
“是,公子。”
楼上厢房安静,窗纸透进柔和的微光。
金圆圆进屋后便坐在靠窗的椅上,目光望着虚空某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绣纹。刘掌柜、赌债、韩家堡……一桩桩一件件在脑中翻涌。
李鹤鸣在她身旁静立片刻,她始终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宁嬷嬷见状,悄悄退后半步:“小姐,姑爷,你们先说话。我去瞧瞧吃食可好了。”说罢轻手带上了门。
李鹤鸣这才走近,在她身前蹲下。他伸手,轻轻在她眼前晃了晃,:
“圆圆?”
金圆圆蓦地回神,眸光一晃,对上他过近的视线,倏地站起身,转向一旁的床榻坐下。
“......”
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亦是不愿多看他一眼。
李鹤鸣望着她侧过的身影,慢慢站起身。他走到桌边,执起茶壶斟了半盏温茶,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
“我在想货栈的事。”她忽然开了口,声音有些低。
“有些棘手吗?”
“嗯……”金圆圆的目光落在茶盏上,停了片刻,“表哥可听过‘韩家堡’?”
李鹤鸣微微一怔。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聊起一个话题。
“听过。家父早些年,还与那韩家堡的老堡主有些旧交。圆圆怎么突然问起他们?”
“他们很厉害吗?”
她终于转过脸,看向他,“我看镇子上的人提起他们,似乎都有些惧怕。”
李鹤鸣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微垂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望着他,等着他说话。
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竟一时有些出神。
“表哥?”
“咳,”他回过神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袖口,“若说早年,他们名声其实并不差。老堡主韩丘是镖师出身,凭一身硬功夫自立门户,在临安开了武学馆,广收寒门子弟传艺。哦对了,他膝下曾有一女,名唤韩晚音……”
他话锋稍缓,见她听得专注,才继续道:“此女素有绝色之名,不仅武艺得父亲真传,更弹得一手出尘的好琴,在临安自创了‘灵音阁’。当年多少文人雅士、江湖豪杰,只为听她一曲,不惜一掷千金。真可谓奇女子。”
“后来呢?”
“后来……”李鹤鸣轻叹一声,“韩家不知因何故与平阳王府结了怨,韩丘竟带众人去府上寻事。结果,被问下重罪。虽勉强保住了全家性命,却被勒令永世不得再踏足临安。就连那“灵音阁”也跟着一起被封,如今……流落至禹州一带,生计无着,渐渐便成了占山踞路的悍匪。”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感慨:“想当年何等风光,却沦落至此,着实令人唏嘘。”
“韩晚音……”
金圆圆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忽然掠过一丝笑意,“我幼时听阿娘提过,说爹爹当年竟也曾偷偷托人找门路,想去临安听一曲呢。把阿娘气得,整整三日没让他进房门。”
她说着,忍不住轻笑出声。
李鹤鸣只是看着她。
她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情态——松弛的、鲜活的,甚至带着点狡黠的柔软。他不自觉地屏了息,就这么深深地望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仔细地收进眼底。
金圆圆笑着笑着,察觉到他的目光,那视线太专注,太温沉,竟让她颊边微微发起热来。
她有些不自在地收了笑意,抬手掩唇,假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多谢表哥解惑,”她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淡,“忙了一上午,有些乏了。”
“好,那你早些歇着。”
“嗯。”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房门,动作轻缓地将门扇合上。
“公子,这粥……”
“先温着吧。”
李鹤鸣望向楼上那扇闭紧的门,声音很轻,“让她一个人静静。”
他走到窗边的桌旁坐下。窗外,雪光澄澈,覆着远山与长街。
栖霞镇北街巷口
余淮抱着胳膊,望着空荡荡的巷角,眉头微蹙。老刀在几步外来回踱着,嘴里不住地念叨:
“说好了初五交易,人影都不见……这暹罗佬,死哪去了?”
“急也没用,我去问问。”
巷口连着市集,喧嚷声四起。卖鱼的摊位前围着三两个人,余淮走过去,朝着低头刮鳞的老伯开口:
“老伯,借问一声——常在这巷口摆摊的暹罗皮货商,您见过么?留长胡子,个头不高。”
老伯抬起头,眯眼想了想:“波皮仔啊……昨儿就没见他。”
“往常他都准时来。”
“是嘞,”老伯甩了甩手上的水,压低了声音,“不过四五日前,天擦黑那会儿,我路过鸿运庄,瞧见他被人从里头撵出来,跌跌撞撞的,样子狼狈得很……之后,就再没见过了。”
“鸿运庄?”
“北街走到底,最大那家赌坊。”老伯摇摇头,不再多说,又低头刮起鱼鳞。
余淮转身回来,老刀立刻凑上前:“咋说?”
“怕是去了鸿运庄。反正等不到人,我们去看看。”
二人正要动身,另一架驴车“哒哒”地驶近。瘦猴跳下车,一脸不悦,柳二花坐在后头,手里攥着个布袋,眉头也拧着。
“晦气!”瘦猴朝地上啐了一口,“火油没了!铺子里说昨儿被人包圆了,下一批得等明天!”
“全包了?”
“可不是嘛!掌柜的说是个生面孔,付的都是现钱。”瘦猴气得直挠后脑勺。
“他娘的,今儿是撞了哪路太岁!”老刀火气上来,回手就给了手边的驴子一鞭,驴吃痛嘶鸣一声。
“哎呦喂!”柳二花立刻从车上下来,一把扯住老刀胳膊,“你个莽汉,跟牲口较什么劲!”
她转眼瞧见余淮车上原封未动的皮货,愣了愣:“人没来?”
余淮点了点头。
“准备再去找找。瘦猴,你和大娘先把其他物资运回去,我和老刀在镇上住一晚,明早等火油到了再回。”
瘦猴应了声,“好。”
“那你哥两注意安全,夜里多提防着些。”柳大娘已经坐上了驴车,朝着余淮他们招了招手。
“嗯。大娘放心。”
驴车“吱呀”着朝镇外驶去,吱呀声渐远。余淮收回目光,与老刀对视一眼。
“走。”
余淮跳上了驴车。老刀甩鞭,驾着驴车朝着北街尽头赶去。
鸿运庄的招牌确实显眼——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门头,两侧垂着大红灯笼。门口站着两个短打汉子,眼神扫过进出的人,看到余淮和老刀这身粗布衣裳,目光多停了一瞬。
二人将驴车拴在对面巷口的桩子上,又抓了把草料丢在驴前,这才朝赌坊走去。
刚踏进门,一股混杂着汗味、酒气和劣质熏香的浊气便扑面而来。
里头人声鼎沸,摇骰声、骨牌碰撞声、吆喝叫骂声混作一团。
一楼摆了七八张方桌,每张桌边都围得水泄不通。二楼是几间用屏风隔开的雅间,隐约可见里头人影晃动,声音却小得多。
余淮皱了皱眉,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一圈转下来,没见着皮货商人。
他正准备叫老刀离开,一扭头,却发现老刀不见了。
四下张望,才见他正挤在一桌玩骰子的赌客堆里,伸长了脖子往里瞧,看得眼睛发亮。
余淮也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他挤过去,拍了拍老刀的肩膀:“走了。”
“淮哥儿,瞧瞧,”
老刀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兴奋,“这骰子有门道……”
余淮没吭声,直接揪住他后领往外拽。
“哎哎,轻点……”
二人刚走到门口,三个小厮模样的人急匆匆闯进来,当头一个正撞在余淮肩上。
“对不住对不住!”那小厮连声道歉,抬头时满脸急色。
“你长不长眼!”老刀瞪眼呵斥他。
余淮按住他手臂,摇了摇头,拉着人出了门。
外头日头已落,风一吹,将方才的浊气冲散不少。老刀甩了甩脑袋,似乎这才回过神,嘟囔道:“又没找到,这批皮子怕是砸手里了。”
“明赶早,看有没有别的货商接手。”余淮解开拴驴的绳子,“眼下没别的法子。”
他拉起驴车正要走,身后却传来一阵喧哗。
扭头看去,只见方才那三个小厮正连拖带拽地架着一个中年男人从赌坊出来。
那男人约莫四五十岁,醉得东倒西歪,嘴里含糊不清地嚷着:“拉、拉老子作甚……老子还能、能赢……”
“掌柜的,快些回吧!”
一个小厮急得满头汗,“金陵的大小姐来查账了,您快些吧!”
听到“金陵”二字,余淮和老刀同时一顿,对视了一眼。
“管他什么大小姐……”男人甩开小厮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与老子何干!起开!”
他胡乱扯下外袍,随手丢在地上,竟要躺倒睡去。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最后一咬牙,其中一个壮实的蹲下身,将男人背了起来,另外两人在旁扶着,急匆匆朝街东头走去。
“衣服!衣服忘了!”落在后头的小厮折返回来,捡起地上的外袍。
老刀眼疾手快,上前拦住他——正是刚才撞了余淮的那个。
“嘿,这位小哥儿,”老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急慌慌的,出啥事了?”
“没、没什么!”小厮连连摆手。
余淮本要阻拦老刀多事,目光却落在了小厮胸前的绣字上——“万通”。
是金家在栖霞镇的货栈。
“你们是万通货栈的人?”余淮开口问。
小厮一愣,点点头:“是、是……二位爷,小的真得走了……”
他说完,抱着衣服一溜烟跑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老刀扭头看向余淮,一脸促狭的笑:“嚯,咱这位金大小姐的威风不小啊,瞧把人吓的。”
余淮没接话,望着小厮消失的方向,低声道:“看着像是出事了。”
“喂,”老刀凑的近了些,压低声音,“你不会又想管闲事吧?”
余淮沉默片刻。
他确实动了心思——金圆圆......可眼下皮货没出手,火油没买到,自己还一大堆事没解决。也不好明说。
“我才懒得管。”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转身走到驴车旁,余淮跳上车板,扭头看向还站在原地发愣的老刀:
“你走不走?”
“走走走!”老刀连忙跟上,一屁股坐上车,“找客栈去!”
驴车缓缓驶离鸿运庄门口。
栖霞驿站
金圆圆醒来时,屋里已是一片暖黄的暮色。
窗外有市集的喧嚷声隐隐传来,间或夹杂着商贩悠长的叫卖。她撑着身子坐起,揉了揉额角。
“嬷嬷?”
无人应声。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
她起身下榻,走到镜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铜镜里的面容尚有倦意,眼底泛着淡淡的青。
正梳着,门被轻轻叩响。
“小姐,可是醒了?”
是宁嬷嬷。
“嗯,醒了。”
“姑爷在楼下备了晚膳,小姐多少用些吧?”
金圆圆动作顿了顿,才道:“好,这就来。”
她随意绾了个简单的髻,这才推门出去。
楼下堂中,李鹤鸣已坐在临窗的桌边。桌上摆着四五样菜,瞧着清爽精致。墨竹垂手立在他身后。
听见脚步声,李鹤鸣抬眼望来,:“醒了?过来坐。”
金圆圆走下楼梯,在他对面坐下。
菜还冒着热气,都是金陵的口味——清炒虾仁、蟹粉豆腐、一道腌笃鲜,还有碟她从小爱吃的桂花糖藕。
“饿了吧?”
李鹤鸣示意墨竹摆碗筷,自己则执筷替她夹了块糖藕,“这驿馆的厨子竟是金陵人,真是巧了。尝尝看,可还合口。”
“谢谢表哥,我自己来就好。”
金圆圆将碗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低头默默用饭。李鹤鸣的筷子在半空停了停,又收了回去。
窗外灯火渐次亮起,人影憧憧,叫卖声愈发热闹。
“外头……看着挺热闹。”
金圆圆不知该说什么,随口扯了句话。说完便有些懊恼——要知道,今日同他说的话,只怕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
“嗯......”
李鹤鸣望向窗外,:“这栖霞镇,你是头一回来?”
“不是。”金圆圆摇头,声音低了些,“四年前,我随爹爹来过一趟。”
她顿了顿,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中米粒:“那时镇子没这般繁华。”
记忆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四年前,也是这般冬日,她跟在父亲身后,看他在万通货栈开张的爆竹声中剪彩。
父亲的手很稳,侧脸在青烟里显得模糊。那时刘掌柜还是个靠谱的,躬身站在父亲身侧,满脸堆笑。
如今……
“货栈那边,究竟出了何事?”
李鹤鸣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金圆圆抬眼,见他正看着自己,有些不自在的低头避开了。
“原以为只是账目纰漏的小事,如今看来,怕是刘掌柜的人品出了岔子。等明日去核清再说吧。”
她顺势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用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嘴。
“我吃饱了。”
“那我们出去走走,消消食。”李鹤鸣起身。
“不必了表哥,”金圆圆也站起来,“我自己随意转转便好。”
气氛微僵。宁嬷嬷在一旁开了口,:“小姐外头冷,我去给您拿件披风。”
“好……”
金圆圆应声后,径直朝门口走去。李鹤鸣沉默地跟了上去。
堂中只剩宁嬷嬷与墨竹。嬷嬷用手轻轻拽了拽墨竹,他茫然道:“怎么了,嬷嬷?”
“随我上楼。”宁嬷嬷压低声音,手指了指门外。
她朝墨竹使了个眼色。他恍然大悟,猫着腰,跟着嬷嬷悄步上了楼。
门外寒意扑面。
金圆圆踏出驿站,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昨日才下过雪,风一吹倒真是有些冷。她下意识抱紧了手臂。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墨色披风忽地落在肩上。
“披上些,仔细着凉。”李鹤鸣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不用……”金圆圆想扯下,手指却被他的指尖无意触到。两人皆是一愣。
李鹤鸣已绕到她身前,低头将披风的系带仔细打了个结,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若是着了风寒,我回去怎么同姨父交代?”他系好带子,便收回手,转身望向长街:“走吧,前头灯笼亮得好看。”暖意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包裹而来。
她将脸往毛领里埋了埋,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