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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也去吗? “成了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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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哔剥声。
余淮拨弄火堆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金圆圆的视线。
他没有立刻否认,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将手中那根烧得发红的木棍,轻轻戳进火堆旁的灰烬里,碾了碾。
然后,他重新靠回背后的柴垛,姿态甚至有些慵懒,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是又如何?”他反问,“那条路,本就是余安寨的地盘之一。你们那马车,懂行的一看,就知道有“货”。”
金圆圆的心微微往下一沉。果然……
“可若是,”余淮顿了顿,目光落在金圆圆瞬间绷紧的脸上,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今日你们遇上的是别人,你觉得会是什么下场?”
他没等金圆圆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人财两空。都算是好的。运气差点,只怕尸骨都找不到完整的。”
金圆圆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微微发白。
她知道余淮没有危言耸听,若非余淮恰好赶到……她和宁嬷嬷的下场,恐怕比被狼啃噬的老陈好不到哪里去。
“合着我还得谢谢你打劫我了?”
余淮耸了耸肩,轻笑一声,:“那是自然。”
金圆圆瞪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才悻悻道:“歪理!”
她不想让话题总绕着自己和那场“劫”打转,侧过脸,将目光投向门外。
“你呢?你这些年……过得如何?”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我看你们这寨子,规模不小。虽是简陋,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与传闻中的‘匪窝’出入有些大。”
“匪窝?”
余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有些微妙,他没直接回答,反问她,“你觉得匪窝该是什么样?”
金圆圆被问得一怔。
“就是……就是……”
她试图描绘那些从说书先生或流言里听来的画面,却发现除了“凶神恶煞”、“乌烟瘴气”几个空洞的词,竟说不出更具体的样貌。
“看吧,人对自己未曾见过的东西,往往是描述不出来的。”
“那为何外界会把余安寨说的如此不堪呢?”
“大多是义父他们早年间故意放出去的风声。在这地界,名声恶些,旁的‘同行’多少能忌惮三分,省得总有不知死活的前来滋扰,图个清净。”
“原来是这样……”
余淮看向棚外深沉的夜色,声音平淡无波。
“这寨子里十有八九是各地逃荒活不下去的流民,剩下的,不是被冤屈逼得无路可走,便是为世事所迫,自己寻到这里来的。我义父,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能遮风挡雨、勉强活命的地方罢了。”
他停顿片刻,收回视线,随手拿起脚边一根枯枝,无意识地在灰烬旁划拉着。
“我五岁那年,被义父捡回来,就一直在这儿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大家……都很好。平日里,不过是跟着义父进山打猎,偶尔,也‘教训’一下恶棍流寇。”
他抬眼看她,语气里忽然带了近乎自嘲的意味,“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很无趣?”
听到余淮这么说,她摇了摇头。
“非也。我倒是觉得,你能这般……随性由心,在这天地间找到一处立足之地,活得潇洒自在,是极好的事。哪像我……”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余淮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探入怀中,摸索了片刻。
“对了,”他出声,打破了寂静,将一个用素绢布仔细包着的小物件递了过来,“这个给你。”
金圆圆迟疑地接过。将布帕一层层展开,里面的东西在火光下折射出温润的金色光泽——是她那枚金锁。
他竟一直……贴身带着?
“你还留着?”
她拿起金锁,指尖轻轻抚过锁面光滑的纹路。细细看着。三年时光,锁面却光滑如新,一看就是用心保存着。
“要不是看你不舍得,我才懒得留呢。女孩子家家的东西我留着也没用,还你吧。”
余淮别开视线,语气故作轻松。
“这锁我自小便带着,是我娘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念想。”
“那就好生带着吧,别再送人了。”
“嗯。”
金圆圆低低应了一声,点了点头。她抬起手臂,试图将细链重新戴回颈间,可不知是手指发僵还是链扣太细,试了几次都未能扣上。
“笨手笨脚的,我帮你。”
余淮的声音忽然近了。
他不知何时已起身,绕到她身后。抬起一只手拂去她颈间散落的碎发。
指尖碰到肌肤那一刻,陌生的悸动撞上心口,让余淮的呼吸有些凌乱。温热的气息喷撒在脖颈间,惹得金圆圆心里有些痒痒的。
“我......我自己来吧。”
她慌乱地转过头。刹那间,四目相对。
火光在他们之间摇曳,将彼此眼中的细微波动都照得清晰。
“带好了。”
余淮几乎是仓促地完成了动作,迅速坐回原处。他侧过脸,盯着跳跃的火苗,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柴棚里再次陷入沉默。良久,余淮先开了口。
“这儿离栖霞镇很近,明日,老刀他们刚好要去镇上采买,顺路。”他顿了顿,目光仍看着火堆,“捎你们一程。”
“好,”金圆圆低声应了,抬起眼看向他。“你去吗?”
她问出口那一瞬间就后悔了,这句话似乎有些唐突。
“我?”
余淮转过脸,对上她的视线,有些意外。
“那个人……今天把宁嬷嬷吓得不轻。我……”金圆圆别过头,后半句话含糊在嘴里,没再再继续。
“你害怕他?”
“嗯......”她先是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连忙摇头,急着否认,“没有,没有的事。”
余淮看她的反应,觉得甚是有趣,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你放心,”他语气放缓了些,“今日你见的那几个人,虽都年长我几岁,但都是过命的兄弟,信得过。不过你若是......”
“小姐!”
话还未说完,被门外的呼喊声打断了。声音带着焦急,是宁嬷嬷。她在屋里不见金圆圆回去,终究是放心不下,寻了出来。
“嬷嬷,我在这儿。”
金圆圆连忙起身,快步走出柴棚,朝声音来处张望。
一见到金圆圆,宁嬷嬷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目光警惕地看向她身后的身影,眉头立刻蹙紧了。
“小姐,夜深露重,快随老奴回屋歇着吧。”宁嬷嬷几步上前,拽住她的衣袖,将她轻轻往屋子的方向带,“走吧,走吧。”
“……好。”
金圆圆被拉着走了两步,回头匆匆望了一眼柴棚。余淮已经离开。
雪已经停了,夜风微凉,吹在脸上,方才棚中那点暖意似乎也随之散了。
“快进来吧,仔细着了凉。”
宁嬷嬷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嗯。”
屋内,一盏小油灯如豆,光线昏暗。两人默默就着盆中冷水简单洗漱,便吹熄了灯,各自躺下。
身下的床板硬得硌人。
宁嬷嬷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她却毫无睡意。
脑子浮现的一会儿是山林里惊心一幕,一会儿是火堆旁那张平静的侧脸,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的金锁。
余淮......
夜渐深,山间的寒意透过墙壁缝隙渗入。
她将薄薄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蜷缩起身子,不知过了多久,眼皮才终于沉沉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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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晨光从木板窗的缝隙里斜斜地透进来,照在金圆圆的脸上。
她刚睁开眼,房门便“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宁嬷嬷端着盆热水走进来。
“小姐醒了?”
嬷嬷放下木盆,拧了把热帕子,走过来自然地替她拢了拢睡乱的鬓发。
“什么时辰了?嬷嬷怎么不早些叫我。”
宁嬷嬷将帕子递到她手中,:“昨日受了那样大的惊吓,能多安稳睡一刻也是好的。”她一边帮着金圆圆梳洗,一边絮叨道:“热水是从隔壁花妹子那儿讨来的。方才听她说,那个叫‘刀哥’的汉子已经套好了车,就等着送咱们去栖霞镇呢。”
“嬷嬷你看,我昨日便说了,他们并非歹人。”金圆圆接过布巾敷了敷脸,温热的水汽让她清醒不少。
宁嬷嬷手上为她绾发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这话茬,低声道:“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走吧,去瞧瞧准备的如何了?货栈那边的事得抓紧些,回去的晚了爹爹又要担心了。”
“是。”
柳二花早就候在门外,见她们出来,笑着迎了上去。
“姑娘醒啦?昨晚睡得可还安稳?”
金圆圆点了点头:“多谢大娘挂心,睡得还好。”
“那就好!”柳二花搓了搓手,朝寨门方向一指,“走吧,淮哥儿他们已经在门口收拾妥当了,我正说来请你们呢,咱这就出发。”
“哎,好,这就走。”宁嬷嬷早已迫不及待,挽着金圆圆的手臂就跟着柳二花往外走。
余淮……他也去么?
寨门前的空地上,晨光已然大亮。
两辆驴车停在那里,拉车的灰驴正悠闲地甩着尾巴。一辆车上整齐地码放着捆好的兽皮,另一辆则载着几只沉甸甸的木箱。
余淮正背对着她们,弯腰检查绳索。
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转过来。
“来了。”
“嗯。”金圆圆应了一声,:“你......你也……去?”
“咳.....我.....”
余淮清了清嗓子,准备解释。
旁边蹲着的老刀“噗嗤”一声乐了出来。他吐掉嘴里叼着的草茎,起身大喇喇地拍了拍余淮的肩膀,嗓门洪亮,:“昨儿某些人还说懒得动弹,今儿一早又改了主意。要我说,淮哥儿这是不放心咱们几个粗人,非得亲自盯着才踏实,对吧?”
他将“亲自”二字拖得老长,挤眉弄眼,意思再明显不过。
余淮耳根泛起红晕,他扭过头瞪了老刀一眼,手肘不轻不重撞向他肋下。
“就你话多。”
“马车呢?没有马车吗?”
宁嬷嬷的声音响起,她打量着眼前的驴车,眉头拧紧,“我们小姐身子娇弱,哪能坐这个?这像什么样子!”
蹲在对面车辕上的瘦猴没忍住,抻着脖子朝这边嚷:“你当咱这是哪,王府啊?,还马车……”话没说完,就被从后头走来的柳大娘假意踢了下小腿。
“浑小子,怎么说话呢!”
柳大娘啐了他一口,转向宁嬷嬷时,脸上已堆起了笑,“嬷嬷别见怪,我家这小子嘴里没个把门的。您放心,早想到姑娘坐不惯这粗陋家伙,瞧,特意垫了褥子。”
她伸手拍了拍铺在兽皮旁边的褥子,虽然半旧,却洗得干净。
瘦猴躲开那一脚,嘴里嘟囔:“哪有那么金贵.....”
“姑娘,路不远,将就一下,半个时辰就到了。”
宁嬷嬷还想开口,金圆圆轻轻拦下她,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停下。
“不妨事,有劳大娘费心。”
“成了成了,别磨蹭了,镇上的皮货商可不等人。”老刀跳上车辕,抓起鞭子催促。
两辆驴车一前一后驶出寨门。
老刀驾车,余淮坐在他旁边。金圆圆和宁嬷嬷坐在他们身后的兽皮堆旁。另一辆车由柳大娘和瘦猴跟着。
山路实在颠簸。车轮碾过碎石,便是一阵乱晃。金圆圆脸色微微发白,胃里隐隐翻搅。
前头老刀头也没回,声音混在辘辘车声里飘过来:“我说金小姐,千万撑住了,可别吐在咱这些皮子上——本来就卖不上价,再沾了味儿,可就砸手里喽。”
“没事吧?”
余淮闻声侧过半边脸,看着她。
金圆圆压下喉间不适,轻轻摇头。她将视线转向一旁摞得整齐的皮子,转了话头,“这些皮子,是要拉到镇上集市去卖么?”
余淮“嗯”了一声,声音平缓:“是,但近几个月价钱压得低,卖不上几个钱。”
“还不是韩家堡那些杂碎,”老刀甩了个响鞭,啐道,“暗地里差人威胁那些个皮货商,故意压着行市”
宁嬷嬷闻言,抬起眼:“韩家堡?可是那个祖上几代走镖,后来又开了武学苑的韩家堡?”
“呸!”另一辆车上的瘦猴耳朵尖,听见了,立刻扯着嗓子接过话头,“什么武学苑,不过是十四年前被平阳王府打跑的落水狗,躲到禹州山坳里倒充起大爷来了……”
“猴儿!”柳大娘低声喝止,警告地瞪他一眼,瘦猴撇撇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只余一脸不忿。
金圆圆见他们不愿继续,便转移了话题。
“若是生皮卖不上价,为何不让寨子里手巧的乡亲,将这些皮子鞣制了,做成简单的坎肩、大氅?虽比不上绣坊精工,但胜在厚实暖和。尤其是这寒冬腊月,年关前后,价钱比起生皮,总能翻上一翻。”
“坎肩?”
柳大娘笑了笑,:“平日里自个儿穿穿倒也罢了,拿到市集上去卖……就怕城里人瞧不上这粗笨样式。”
“非也,”金圆圆摇头,:“绫罗绸缎、轻裘貂氅,自是名门显贵的喜好。可市井小民、行脚路人,求的不过是一份扎实暖和。这般厚实皮子,若制成家常款式,价格适中,销路应当不差。”
余淮听得入神,不自觉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老刀用鞭杆悄悄碰了碰他胳膊,压低了嗓子,笑意却掩不住:“瞧瞧,才见了两次,就替你琢磨起生财之道了。”
金圆圆隐约听见,耳后微热,垂下眼,不再多言。
“嗯,回头……让他们合计合计。”
余淮随意的接了一句,别过脸看向前方:“到了。”
栖霞镇已在眼前。
此处位于金陵边界与禹州东隅交汇之地,虽是偏壤,却因着往来行商,自有一番热闹气象。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沿街的铺子已纷纷卸下门板。早点摊子的热气混着吆喝声蒸腾起来,担着鲜蔬的农人、挎着篮子的妇人穿行其间,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尘土与隐约的鱼腥气。
“你们往哪儿去?”余淮扭头问。
“前面的万通货栈。”
宁嬷嬷抢先开口,朝东头指了指。
余淮点点头,从老刀手里接过鞭子:“老刀,你们先去。我送她们。”
“得嘞!”老刀利落跳上另一辆驴车,朝瘦猴一扬下巴,“走!”
余淮驾着车,在渐渐稠密的人流里穿行,不多时便在一处看起来颇为规整的货栈门前停下。黑漆招牌上“万通货栈”四个字已有些斑驳。
他利落地跃下车,转身,朝车上伸出手臂,“来。”
宁嬷嬷立刻从另一边下了车,几步抢上前,侧身隔在中间,“公子留步吧,就此别过。” 说罢,她稳稳扶住金圆圆的手臂,将人搀了下来。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如常收回,揣入袖中。
“嬷嬷,”
金圆圆轻轻开口,声音不高,“你先进去,我随后便来。”
“小姐……”
宁嬷嬷回头,眉头蹙起。
金圆圆朝她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宁嬷嬷与她对视片刻,终是拗不过,低声嘱咐了一句“那小姐快些”,又瞥了余淮一眼,才转身踏进货栈的门槛。
货栈门前一时只剩下两人。
街市的嘈杂声浪涌来,却又像隔着一层什么。余淮仍站在原处,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余淮。”
“嗯。”
他应了,很简单的音节,等着她的下文。
金圆圆抬眼看他,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微红,:“多谢你送我这一程。若是……若是往后还能再见,我定请你吃顿好的。”
“就只是吃顿好的?”余淮眉梢微微一动,嘴角似乎也往上牵了一下,笑意很浅,他朝她走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些,慢悠悠地道:“可我瞧那些画本子里写的,英雄救美,结局大多都得以身……”
“余淮!”
金圆圆的脸“腾”地红透,未等他说出那两个字,已又羞又恼地抬手,不轻不重地一拳捶在他肩头。
这次,余淮没躲。
任由那拳头落在自己胸前,隔着衣料传来微不足道的触感。
他低头看着她绯红的脸颊,笑意终于从眼底漫开,嘴角上扬,那颗虎牙又明晃晃地跑了出来。
金圆圆慌忙撤回手,一时间视线不知该往哪儿放。
“逗你的。”
他转开话题,问道:“何时回金陵?”
“怎么了?”
金圆圆稍稍平复心跳,抬眸反问。
“没什么,”余淮挪开视线,望向街上往来的人流,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清晰,“吃了这次教训,回去时务必走官道,稳当些。”他顿了顿,声音不高,“我也不是次次都能“恰巧”路过。”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缓,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知道了。”
金圆圆点了点头。
余淮没再多言,利落地转身,单手一撑,便跃上了驴车辕座。他抓起搁在一旁的鞭子,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了。”
鞭梢在空中打了个轻脆的唿哨,并未落在驴身上。
灰驴听话地迈开步子,车轮再次转动,缓缓汇入熙攘的街市,渐行渐远。
金圆圆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宁嬷嬷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才恍然回神。
“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