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帮我个忙 他想都不用 ...

  •   红烛烧得人心慌。
      金圆圆正坐在婚床上,指尖死死攥着嫁衣袖口,那上面绣着的鸾凤图,每一寸光都扎得她眼疼。
      半个时辰前,她与那个只见了三面的表兄。
      拜了堂。
      外头宾客的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在庆贺,又像是在催命。
      “吉时到——请新郎官入洞房——”
      喜娘拉长了调,金圆圆浑身一颤。
      二娘的劝说仿佛又在耳边回荡:“鹤鸣那孩子,你是见过的呀!性子温和,读书也好,虽是旁支,可到底知根知底……”
      “招赘进门,生意还是自家的,你爹是为你好……”
      好?
      金圆圆踉跄着扑到梳妆台前,一把扯下凤冠,珠翠哗啦散了一地。
      镜台下,压着一块小小的乌木牌位——苏氏,在她六岁那年就病逝了的娘亲。
      “娘……”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额头抵在牌位上,声音抖得不成调:“女儿实在撑不住了……爹爹他以命相抵……我……”
      眼泪滚下来,烫在手背。
      脚步声近了,夹杂着新郎官李鹤鸣的推辞和众人的哄笑。
      金圆圆的视线落在梳妆匣旁的金剪。
      她慢慢伸出手。
      门外传来李鹤鸣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诸位,夜深了,都请回吧……”
      来不及了。
      金圆圆闭上眼,举起了剪刀。
      “吱呀——”
      身后那扇雕花木窗,从外头被轻轻推开。
      “谁?”
      一个黑影,利落地翻进来。夜行衣紧裹着精瘦的身形,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撞见她举起剪刀这一刻,愣住了。
      四目相对。
      金圆圆忘了呼吸。
      黑衣人显然也没料到屋内是这副景象——新娘子跪在地上,手里攥着把剪刀,脸上泪痕未干。
      他第一反应是往后退,脚下却绊到窗边的水仙。
      “哐当!”
      这一声响,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刺耳。
      “圆圆?你怎么了?”
      门先前已被金圆圆从里边栓住,李鹤鸣轻轻推了推,无果。
      余淮也纳了闷,前几日,义父听闻金府给大小姐招赘婿,派他带些人来趁机捞捞油水。
      金家开的万通货行,江南十二家分号,北至徐州,南达杭州,是金陵城里数一数二的钱庄。
      家主金万贯白手起家,从跑街伙计做到今日,手段、眼光、心性缺一不可。可惜自己的老来子金宝儿一年前从假山上摔下来,摔坏了脑子,五岁了还只会傻笑流口水。
      偌大的家产无人继承,膝下一女,终究是要嫁人的。
      于是便有了今日的招赘。
      金万贯这老狐狸,表面大开筵席,实则外松内紧。府上所有放钱的地方都派重兵把守,捞不着半点油水。
      他原想趁乱摸进库房或账房,现下只能退而求其次——摸进新房。
      这不,刚翻进来准备踩点,就撞见了这一幕,大婚当晚新娘要自我了断,这是闹哪出?
      听到门外的呼喊声后,他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唔——!”
      粗糙的掌心压住她的唇,带着夜风的凉意。金圆圆瞪大眼,拼命挣扎,剪刀胡乱挥向他。
      余淮侧身避开,一把扣住金圆圆的手腕,夺下剪刀扔在一旁。
      “别喊。且稳住屋外的人,我立刻走。明白?”
      门外,李鹤鸣已经开始有些着急:“圆圆?你开开门,里面怎么了?——喜娘,拿备用钥匙来!”
      “姑爷,备用钥匙在老爷房里。”
      “那就快去!”
      金圆圆显然也不想被人看见屋内这副场景,依着他的意点了点头,但那双眼依旧死死瞪着对方。
      余淮放开了她的嘴,将地上的剪刀又踢得远了些。手指向屋门:“别让他进来,我这就走。”
      “等等!”
      金圆圆一把拉住了他,这场意外,或许,是个转机。她不能错过!
      没等余淮开口,她便扭头朝门外喊去:“我没事,方才打翻了茶水,衣裳湿了,等我换好就开门。”
      “好,没事便好。”李鹤鸣听到金圆圆的声音,瞬间也安心了不少,他打发走了一旁的侍从,乖乖等着。
      “你们都下去吧,不用伺候了。”
      “是。”
      屋内,听到刚才她对屋外喊得一番话,余淮以为是替自己解围,拱手道谢:“谢了。”
      说罢,手扯了扯自己的衣服,“现在,可以松开了吗?”
      金圆圆看向他指的地方,慌忙松开了手。方才一时着急,竟扯开了他一半的腰带。
      “......你,你是贼?”
      “算是吧?”
      “我可以不声张,但你得帮我一个忙。帮我......”
      “不行!”
      还没等金圆圆把话说完,余淮就打断了她,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眼前这个女子要自己帮什么忙,不肯嫁人,自然是要逃。
      “我都还没说完......”
      “即是不想成亲,大可和屋外的人说清楚,何必拿自己的性命相抵?”余淮捡起地上的剪刀,重新塞回她手中。
      “可你若执意如此,我也不拦你。至于旁的,我无能为力。现在,我跑我的,你,只当今日没见过我。”
      “不行!”听到他要走,金圆圆急了,扭头朝屋外欲大喊。
      “你!”
      余淮下意识准备再次去捂她的嘴巴,下一秒,脖间已感受到剪刀戳来的刺痛,只是拿剪刀的手,抖得有些厉害。
      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
      “圆圆,你好了吗?”
      方才席面上多喝了几杯,李鹤鸣有些困意上头不想等了。轻声拍了拍门。
      “咕咕。”
      窗的另一边传来鸟鸣,是撤离的信号。老刀在催了!
      “你不是要钱吗?我给你....求......求你了。”金圆圆的手抖得厉害,眼中已经有些湿润,紧紧盯着余淮。
      “你不怕我拿了钱,反手把你卖了?”
      “怕。但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恶人。”
      余淮一愣,随即嗤笑:“你可看走眼了,我就是恶人,如假包换。”
      窗外又一声鸟鸣,这次更急。余淮一咬牙,“......麻烦。”他夺去那把剪刀,狠狠砸向一旁的矮桌,“走。”
      说罢,随手扯下一旁的帷幔,遮在金圆圆的身上。
      “……怎么走?”
      “喏!”余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向身后,那扇半掩着的窗户。“怎么来的,就怎么出去。”
      疯了。
      门外,是李鹤鸣焦急的声音、更多闻声赶来的杂乱脚步。
      “圆圆?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开门啊!”
      “姑爷,你怎么还在这?”路过的小厮询问道。
      “来,快来,帮我把门开开。里面不对劲!”
      门栓被顶开了。屋内,空无一人。
      “圆圆!快,快追!大小姐不见了。”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前院未散的酒气。
      余淮揽着她,穿过长廊朝后花园的角门掠去。身后,院里已乱成一团。
      余淮一脚踹开门,门外拴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马。他先将金圆圆托上马背,自己旋即翻身而上,坐在她身后。
      “抱紧。”
      余淮感受到环在他腰间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他勒紧缰绳,将马速催到最快。
      唇边,却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弧度。
      这趟本以为要空手而归的“买卖”,好像……也不算太亏。
      **
      三个月前
      那天很冷,书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金圆圆刚查完扬州分号的亏空账目,手指冻得发僵,正抱着手炉暖手,管家阿福来传话,说老爷请她去书房。
      本以为是要说扬州的事。那笔两千三百两的亏空,她已有眉目,是分号王掌柜和账房合谋做假账,倒卖兑票。证据确凿,只等父亲定夺如何处置。
      可推开门,看见的不仅是父亲,还有二夫人林氏。
      “圆圆来了,坐。”金万贯坐在太师椅上,林氏站在他身侧。
      “爹找女儿何事?”
      金万贯没直接回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扬州的事就按你说的去做,将王掌柜送官,家眷安抚,亏空也从他的家产里抵了就是,安排的很好。”
      “是爹教得好。”金圆圆垂眼。
      “你去年已及笄。”
      金圆圆心头一跳,抬起眼。这话题怎么突然跑偏了?
      “寻常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早就嫁人生子了。”金万贯放下茶盏,“你是爹的好女儿,能干,有担当。这一年,柜上的事你管得井井有条,几个老掌柜都服你。”
      “这是女儿该做的。”
      “可你终归是女儿家。”金万贯叹了口气,“女儿家,总要嫁人的。你嫁了人,万通货行怎么办?爹老了,宝儿又……指望不上。”
      书房里静下来,只有炭火爆开的噼啪声。
      林氏适时开口,声音轻柔:“老爷,妾身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招赘。”林氏吐出这两个字,看了眼金圆圆,又看回金万贯,“赘婿随妻姓,将来生了孩子姓金,圆圆既能留在家里,也有人分担柜上的事,两全其美。”
      “你二娘说得在理。”金万贯看着她,“爹思前想后,这是最好的法子。你既能继承家业,又能终身有靠。”
      显然,二老早商量过。
      “爹,女儿可以一辈子不嫁,守着金家,守着万通货行。”
      “胡闹!”金万贯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你说的什么浑话!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你想让全金陵城看我金家的笑话?!”
      “女儿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金万贯站了起来,“圆圆,爹知道委屈了你。可这是没办法的办法。金家不能绝后,万通货行不能落到外人手里!招个赘婿,生个姓金的孙子,这家业才算稳妥!”
      金圆圆看着眼前气急了的金万贯,不知道说什么。
      自从去年弟弟出事后,他几乎一夜白头,把全部希望都压在她身上。教她看账,带她见客,把她当儿子一样培养。
      她以为只要自己够能干,就能让父亲安心。可原来在父亲心里,女儿再能干,也抵不过一个姓金的孙子。
      “人我已经看好了。”金万贯坐回椅子上,语气缓和了些,“是你二娘的侄子,李鹤鸣。泉阳人士,今年二十,人品才学都不错。说起来,你们见过的。”
      金圆圆当然记得。
      印象里李鹤鸣是个安静清瘦的少年,喜欢坐在书房看书,十岁那年曾随母亲来府中暂住过几日。
      是个好人。可不是她喜欢的人。
      “鹤鸣那孩子,是真心喜欢你。”林氏柔声说,眼眶微红,“说来也是可怜,他娘嫁了个短命的,早早撒手人寰,娘两相依为命,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可相貌生的不错,如今这世道,寻常家男儿能有几个愿意入赘的?没曾想我前几日与他提起时,居然直接就应下了,多难得啊!”
      “二娘若觉得好,自己赘了去罢。”金圆圆不愿再继续,起身,准备离开。
      “这,这是什么话。老爷......”林氏看向金万贯,慌了神。
      金万贯一把拉住金圆圆,“圆圆,你若是不同意,爹今日就投河。”说罢就大步迈出门槛,作势要去。
      “爹!”金圆圆没想到她爹居然会来这一招,吓得慌了神,声音也软了下来。
      “我不活了,你们都别拦我。”
      “够了!女儿听你的就是了,爹爹别再闹了。”
      “正月十八,黄道吉日。”金万贯大喜,“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这几日不用去柜上,好好准备。嫁衣、头面,都用最好的,爹要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哦不,招女婿进门。”
      金圆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走出书房时,天已经黑了。
      廊下挂着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金圆圆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时,会抱着她看灯,说“圆圆看,灯笼像不像天上的星星”。
      母亲苏氏,是金陵一家教书先生的女儿,当年为了嫁给还是伙计的父亲,和家里断绝关系。父亲常说,母亲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可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却是:“圆圆,婚姻大事不可糊涂。别像娘,一辈子太短,别委屈自己。”
      她那时才六岁,不懂什么叫委屈。如今,已经没了选择的余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帮我个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