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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鞍异客 人听见呼唤 ...

  •   人听见呼唤,正常的反应,大多是迅速转头,目光稳稳落在出声人的身上。

      可这个人不是。

      听见声音之后,他才缓慢地转动脖颈,动作滞钝。那双墨蓝色的眼睛深得像遥远无人的深空,漂亮得惊人,却没有焦点,涣散地落在虚空里,并没有看向竺云川,也没有看向他们当中任何一个。

      李逾白心里掠过一个猜测。

      他好像看不见。

      他没有依靠眼睛去定位说话的人,只是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细微地调整姿态,依靠听觉、空气流动的触感,来感知这群突然出现在古道里的访客。

      长风掀起他米白色长款工装风衣的下摆,衣身交错的绑带、收纳扣。在这片粗粝的草甸之间,违和又安静。他就站在野花丛中,挺拔沉静,像和周围的山川草甸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边界。

      其余队员也都放轻了呼吸,没人再随意出声,默默观察着这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他沉默了片刻,音色偏冷,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循着声源的方向开口:“我迷路了。”

      谎话很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

      竺云川微微蹙眉,目光扫过他一身完全不适合山地徒步的装束,没有登山包,没有水壶、冰镐这类进山必备的装备,心中疑虑更重,但语气依旧保持温和:“这片区域往里走就是冰川,很危险,你是一个人进来的?”

      张珩没有立刻应答。他微微侧耳,耳廓极轻地动了一下,在分辨竺云川话音里的情绪,还有周遭其余细碎的声响。雨后的草甸寂然,除了风擦过草叶的沙沙声,还有马匹偶尔喷息的轻响,另外几道微弱的呼吸声错落分布在不同方位——不止一个人。

      “嗯,只有我。”他的声音依旧清淡,听不出慌张,也不见迷路之人该有的焦灼,“进来之后,辨不清方向。”

      李逾白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这人站姿稳当,脊背挺直,一点都不像在荒野里慌乱奔波许久、精疲力尽的迷路者。那件米白色的工装长外套看着规整干净,绑带、外挂收纳模块排布有序,没有被碎石刮破的痕迹,裤脚沾着的泥土也很少,完全不像是在泥泞牧道里长途跋涉过。

      他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圈,想找找对方丢弃或者遗落的背包、补给,视野里只有起伏的绿草和星星点点的野花,什么都没有。

      测绘队员王汀苹把仪器悄悄往身侧收了收,低声凑近竺云川,用气音说了一句:“刚刚那阵磁场异常消失之后,他就站在这里了。”

      竺云川轻轻颔首,把这点信息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和张珩对话:“前面的木扎特冰川冰裂缝多,气温变化快,单独留在这边风险太高。我们是地质科考队,正要往冰川方向作业。如果你愿意,可以先跟着我们,等我们完成点位勘测,返程的时候带你出去。”

      那个人沉默几秒,好像在思考自己还有没有别的选择,又好像在等待什么讯息。

      过了几分钟,“好。”他简短应下。

      李逾白这时往前半步,放轻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柔和一点:“这边地面不平,草杆也刮腿,要是不方便,你可以跟在我旁边走。”

      那双深空一般幽蓝色的眼眸依旧没有焦点,慢慢转向李逾白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微微顿了顿,才轻轻应声:“多谢。”

      风又吹过来,拂动风衣的衣角。
      谁都没有察觉,看不见的地方,两只银白蝶影正贴着草梢低低盘旋。
      翅形像闪蝶,却通体银白、半透明,不闪也不亮,安静得像两片薄冰,把所有人的模样、山谷的地形,一点点收纳进翅间。

      竺云川安排了一下次序,让王汀苹走在前头继续采集数据,文汶居中留意河道融水动向,他自己压后,目光时不时落在这个陌生的同行人身上,心底那层疑虑,始终没有散去。

      但是科考项目还得继续,一行人只得暂时放下疑虑,重新催动马匹,,沿着牧道,继续向着冰川的方向行进。

      全队四人,马匹恰好四匹,不多不少,再无富余脚力。

      竺云川目光沉沉扫过旷野中立着的陌生人,眼底审慎未散。常年带队穿行高危山野,十余年外勤阅历让他对一切未知生人本能戒备,眼前人行迹诡谲、来路空白,他不可能全然放宽心防。

      “全队只剩四匹马,腾不出多余运力。”他语气平稳克制,听似随和安排,视线却始终牢牢锁着那个青年人,半分松懈无有,“逾白,你带他骑一匹。山路复杂,你看好路况,也多留意身边。”

      “明白。”

      李逾白应声坐稳鞍前,微微侧过身,语调是一贯温和通透的分寸感,包容又妥帖:“山路难行,步行太耗体力,你过来和我一起吧,抓好鞍环就可以。”

      年轻人循着声源移步上前,步履稳得异常,全无视物障碍者的局促慌乱。他抬手搭住鞍具,利落翻身上马,悄然落座于李逾白身后,隔着一寸疏离客气的空隙。
      李逾白觉出身后的人轻得反常,落座时鞍具几乎没怎么下沉;他没抓鞍环,指尖只虚虚搭着,随着马背起伏微微调整,稳得像自己会找平衡。姿态沉静如空谷悬石。

      马队重新稳步前行,队伍排布规整有序:王汀苹持测绘仪走在最前勘路定点,文汶驱马与李逾白并行居中,队尾由竺云川压阵断后,全程进退有度,是科考小队经年外勤的默契章法。

      山谷风轻,融水潺潺,四下只剩马蹄碾过湿软草甸的轻响。

      为消解初次碰面的生疏,李逾白主动开口,音色清润温和,细致周全地替彼此引荐:“我叫李逾白,木子李,江碧鸟逾白的逾白,负责本次的地貌勘探工作。”
      他顺势依次介绍全队,条理清晰,体贴细致:“最前方做地形测绘的是王汀苹,居中记录水文数据的是文汶,最后压队的是我们队长竺云川,云朵的云,山川的川,全程带队把控所有外勤风险。”说完他顿了顿,语气随意:“我和汀苹姐都是伊城出来的,云川哥和文汶老家是内地的,也都跑了不少山头。我们凑一块儿干了好几年了,你跟着就行。”

      话音刚落,身侧的文汶性子活泼,立刻笑着探过半边身子,眉眼明亮,自来熟的气息冲淡了方才初见的微妙凝滞:“我来我来!我是文汶!文字的文和三点水加文字的文。汀苹姐的名字我给你说,超级好听——水边汀兰的汀,苹果的苹,王汀苹。我们队的颜值兼技术双担当!”

      山野的沉静被她轻快的声线揉开几分,鲜活又松弛。

      轮至张珩回应,李逾白身后静默须臾,清冷声线透过浅浅山风传出来,字字干净,“张珩。”末了难得迟疑半瞬,补释得极简直白:“弓长张,珩,一种玉。”

      短短一句释义,淡得像风落石上。

      前路王汀苹依旧专注盯着手里的磁力计,一路再无半点磁场紊乱跳动,方才那场凭空起落、骤然归零的异常,彻底消弭在木扎特的山谷之间,像从未存在过。

      队尾的竺云川依旧沉敛审慎,目光遥遥落在前侧二人身上。

      他默许了善意相助,却始终没有卸下心底防备。陌生人干净规整的装束、毫无徒步痕迹的衣靴、视物全无却步履从容的姿态,还有那片恰好随他现身而消散的磁场异象,桩桩件件,都在山野的平静之下,压着未解的蹊跷。

      风卷着雨后草木与冰川的凉意漫过鞍身。

      马队顺着牧道稳步深入山谷。

      前路开阔处灌丛丛生,枝桠斜斜横探出路中央,带着雨后湿润的露水。李逾白坐在前方控着马缰,视线扫过前路,嗓音轻缓,随口提醒身后人。

      “前面有树枝,低头避一下。”

      话音落时他微微收缰,马匹缓步放缓。

      身侧枝叶擦着马鞍边缘掠过去,细碎露水簌簌落下来,沾在衣料上,沁出一点微凉的湿意。

      张珩默然坐着,脊背挺直,没有多余动作。他看不见前方横亘的枝桠,却精准捕捉到风的流向变化、枝叶震颤的气流轨迹,在风声微动的瞬间,极轻地垂了下头,恰好避开所有障碍。

      全程从容,分毫无措。

      李逾白余光掠过后方,心底又悄悄落了层浅淡的疑惑。

      寻常人双目不能视物,身处陌生颠簸的马背,必然会紧绷、拘谨、下意识攥紧衣摆或鞍具寻求安稳。

      但张珩不一样。

      他松弛又稳定,不靠视线预判路况,仅凭空气流动、声响远近、地面震颤,就能精准适配整匹马的步调,仿佛天生就适配这片山野的所有动静。

      太稳了,稳得反常。

      一路沉默片刻,文汶看着前路单调的山谷景色,耐不住安静,侧过马身凑过来,语气轻快活络,消解着队伍里淡淡的拘谨:“张珩是吧?你真的一个人跑进来的?这里面很深的,游客根本不会往这边走,太偏了。”

      张珩闻声,耳廓微动,依旧循着声源定位方向,语调平淡无波:“无意间走错。”

      依旧是清淡简单的托词,听不出慌张,也听不出刻意掩饰的刻意。

      “那也太险了。”文汶咂咂嘴,善意地叮嘱,“往里走冰裂缝超多,天气说变就变,没人带路真的很容易困在山里,还好碰到我们了。”

      他只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王汀苹始终走在最前方,全程专注手里的设备,指尖不断微调参数,磁力计屏幕稳定平直,再也没有出现任何紊乱的磁场波动。她偶尔抬头核对前方地貌,目光掠过两侧草木岩层,神色平静,没再多提方才的异常。

      山谷愈发纵深,河流的水流声愈发清亮,冰川吹来的寒气渐渐压过山间草木的暖意。

      李逾白控着马速,体感着周遭环境的变化,随口和身后人闲谈,语气是一贯温和的分寸:“再往前就是木扎特冰川冰舌区,温度会更低,风也大。你要是冷,随时和我说。”

      身后的人安静两秒,音色清冷干净:“没事。”

      字句简短,情绪寡淡,像这片常年寂静的冰川山谷,不起波澜。

      山间长风穿过河谷,拂动一行人衣摆,马蹄踏过湿软草甸,往冰川更深处,稳稳行去。

      队尾的竺云川一直沉默随行。

      他不多言,却始终将前方所有动静收于眼底。看着李逾白温和耐心的照料,看着那个名叫张珩的陌生人全程反常的镇定,看着他盲态之下却精准无比的所有细微反应。

      所有不合理的细节,都被他默默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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