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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子夜京韵与废弃老戏楼 还命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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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我不想再忘了。”
叶陵没有立刻答应,他先看了一眼陆沉渊的手腕。那道血红色的纹路已经爬过小臂,末端隐约有细小的黑字浮动,像一群被困在皮肤下的虫子,正争先恐后地往骨头深处钻,他伸手扣住陆沉渊的腕骨,指尖凝起一缕淡金色的气息。
“别动。”
陆沉渊低头看他:“你刚才说过这句话。”
“你记性倒不错。”
“我记得你说过三次。”
“那就记住第四次。”叶陵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在我允许之前,都不要碰那截骨头。”
陆沉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是在担心我?”
叶陵松开手,转身去收拾东西。
“我是在担心我的铺子。你若死在听骨堂门口,我还得花钱请人收尸。”
陆沉渊没有接话,他看着叶陵将那只黑木匣收入背囊,又取出一把细长的银针、一叠黄纸和一只巴掌大小的铜铃,那些东西看起来寻常,唯独铜铃内没有铃舌,摇动时也不发出半点声音。
陆沉渊问:“这是什么?”
“听骨铃。”
“没有铃舌,也能听骨?”
叶陵把铜铃收进袖中。
“它本来就不是给活人听的。”
说完,他提起背囊,朝门外走去,陆沉渊跟上两步,忽然停下。他望着孙家祠堂里那块刻满名字的暗红木板,问道:“上面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
叶陵脚步未停。
“到了戏楼,自然会知道。”
“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呢?”
“那就继续查。”
“如果查到最后,发现所有事情都与你想的不一样呢?”
叶陵终于回头。
“陆沉渊,你是不是很喜欢在出发之前,先替自己找好退路?”
陆沉渊的眼神冷了几分。
“我只是不喜欢把性命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巧了,我也不喜欢带着一个满身诅咒、什么都不肯说的陌生人查案。”
叶陵推开孙家大门。
“但现在我们都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走下台阶,声音随着夜风送了过来。
“你想知道自己忘了什么,我想知道那截骨头为什么会主动找上听骨堂。既然目的相同,就别浪费时间。”
陆沉渊站在原地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祠堂里那块暗红木板上,原本已经模糊的一个名字,正悄无声息地重新显现。
【沈砚秋】
而在这个名字下方,还有一行极细的小字。
【欠命者,陆沉渊。】
死人等了百年,活人却连自己欠下的债,都已经忘了。车开到城郊时,天已经黑透了。江城的出租车司机都知道,城西有一条路,白天走没什么,入夜后却最好绕着走。不是因为路难走,也不是因为常有劫匪,而是因为路的尽头有一座废弃了近百年的老戏楼。
据说那戏楼邪门得很。
有人半夜路过,听见里面锣鼓喧天,探头一看,台上却空无一人。有人听见女子哭泣,循声找去,只找到一双沾满泥土的绣鞋。还有人说,自己曾在戏楼门口看见一群穿着旧式戏服的人排队入场,等他反应过来,那些人已经没有影子了。
这些传闻真假难辨,却有一个共同点:凡是听见戏楼唱戏的人,都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看不清面目的戏子,站在血红色的戏台中央,一遍遍问他们。
“你听见了吗?”
“你听见我唱的是什么了吗?”
没人能回答。因为所有人在梦里都会失去声音。叶陵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忽然开口。
“司机师傅,麻烦停一下。”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
“怎么了?”
叶陵推门下车,绕到车头前,蹲下身,用手指擦过路面。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里面混着细碎的红色纸屑,像是烧剩的戏票。他捻起一片,凑近看了看。
【沈】。
陆沉渊随后下车,站在他身侧。
“又是这个名字?”
“嗯。”
叶陵将纸屑放进随身的小袋子里,抬头看向前方,司机已经摇下车窗,满脸不安。
“两位,前面我真不敢去了。你们要找地方,我可以送你们回城。钱我也不要了。”
叶陵问:“为什么?”
司机犹豫半天,指了指前方。
“你们看路边。”
道路两侧立着几根老旧的石柱,柱子上原本应该刻着路名,如今却被人用红漆涂得乱七八糟。最靠近他们的一根石柱上,赫然写着【生人止步】。
“我上个月拉过一个客人,也是去戏楼的。”司机的声音发颤,“那人穿得人模狗样,说自己是做古董生意的,非要我把他送到门口。我没敢进去,就在这儿等他。结果等到天亮,人没出来,倒是听见车后座有人说话。”
“说什么?”陆沉渊问。
司机看了他一眼,嘴唇发白。
“他说,师傅,麻烦您再往前开一点,我还没到家。”
叶陵站起身。
“然后呢?”
“我一回头,后座空着,可车窗上全是血手印。”司机猛地打了个寒颤,“从那以后,我只要经过这条路,车里的收音机就会自己响,响的全是听不懂的戏。我老婆说我中了邪,找人看过,可人家一听地址就不肯接。”
叶陵没有再追问,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递进车窗。
“钱你收着。回去之后,今晚的事不要对外乱说。尤其是戏楼的具体位置,别告诉任何人。”
司机愣了一下,接过钱,连声道谢,调转车头就跑,仿佛再晚一秒,身后便会有什么东西追上来。等车灯彻底消失,陆沉渊才开口。
“你为什么不让他告诉别人?”
“因为传闻会引来好奇的人,好奇的人会靠近戏楼,靠近戏楼的人就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叶陵收好钱包,朝前走去。
“修书人修的是冤,不是杀人的借口。无论那里面是什么东西,都不能再让它随意害人。”
陆沉渊跟在他身后,忽然问:“如果里面的亡者根本不愿意被你修复呢?”
叶陵脚步微顿。
“那就先问清楚,它为什么不愿意。”
“如果它只想报仇呢?”
“让它说出仇人是谁,拿出证据,再让该承担责任的人付出代价。”
“如果仇人已经死了?”
“那就查清当年发生过什么。”
陆沉渊淡淡道:“死人已经死了百年,真相还有什么用?”
叶陵转过头。
“你觉得没用?”
“我只是问。”
“那我也问你。”叶陵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被人冤枉,死后连名字都被抹掉,所有人都认为你是个罪人,你还希望有人替你说句话吗?”
陆沉渊没有回答。
叶陵也没等他回答。
“走吧。”
两人沿着石柱后的土路往前走,大约一刻钟后,戏楼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陆沉渊停住脚步,他原以为自己会感到熟悉,至少会想起一些与这座建筑有关的记忆。然而没有,他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可他的身体却在本能地抗拒着继续前进。越靠近戏楼,腕骨上的血纹便越发灼热。那种感觉不像受伤,更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针,正在沿着骨缝缓慢地往心口钻。
叶陵察觉到他的异样。
“又开始了?”
陆沉渊将手藏进袖中。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事情都会变得更麻烦。”
“你对所有客人都这么刻薄?”
“对不肯说实话的客人,算客气了。”
陆沉渊没再说话。
两人来到戏楼门前,门上挂着一把锈蚀的铁锁,锁孔里却塞着一团鲜红的丝线。叶陵没有碰锁,而是取出一张黄纸,贴在门板上。黄纸上没有符文,只有一行用朱砂写着【亡者归位,生者退避】。
纸张贴上门板的瞬间,铁锁里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咔。
锁开了。
陆沉渊看着那把锁,眉头微皱。
“里面有人。”
“不是人。”
叶陵推开门,门后的地面上,散落着许多戏票,每张戏票都印着【沈砚秋】,票面上的日期各不相同,最早的一张距今已有一百零三年,最晚的一张却是昨天。
陆沉渊弯腰捡起一张,票面背后写着一行小字,【丙子年冬,沈砚秋登台,唱《满江山》】。
“丙子年。”陆沉渊低声道,“民国初年。”
叶陵看向他。
“你确定?”
“我研究过民国戏曲史。江城当年确实有过一个叫沈砚秋的名角,唱的是老生,最擅长忠义戏。后来因为通敌案被捕,戏班解散,史料上记载他死于狱中。”
陆沉渊翻过戏票。
“但奇怪的是,关于他的记载只有寥寥数笔。没有审判记录,没有尸体下落,也没有确切的死亡日期。连当年与他同台的戏班成员,后来都像是约好了一样,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叶陵问:“你以前调查过他?”
“没有。”
陆沉渊将戏票放回原处。
“只是觉得奇怪。一个名角,哪怕犯了通敌叛国的重罪,也不至于连最后的结局都没有留下。”
叶陵没有接话,他已经看见了门后的第二道门,通往戏楼内院,木门板上钉着七枚铜钉,每枚铜钉都被人用红线串在一起,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图案。在正中央,有一处明显的空缺,叶陵从袖中取出那只没有铃舌的铜铃,放在掌心。铜铃微微震动。紧接着,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别进去。”
那声音苍老,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叶陵没有动。
陆沉渊却忽然抬头,看向内院深处。
“谁在说话?”
铜铃再次震动。
“别让他进来。”
这一次,声音变得清晰了许多。
“尤其是陆沉渊。”
空气骤然凝固,陆沉渊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手指却一点点收紧。
叶陵侧过头。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说不能让你进去。”
“我听得懂人话。”
陆沉渊伸手,想要推开内院的门。
叶陵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你现在不能进去。”
陆沉渊转过脸,目光冷得吓人。
“刚才是谁说过,到了戏楼自然会知道?”
“我说的。”
“那就让开。”
“你听不出来吗?”叶陵压低声音,“里面的东西认识你,而且很可能正在利用你。它越是不想让你进去,你越要弄清楚原因,但不是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闯进去。”
陆沉渊盯着他。
“你认为我会被它控制?”
“我认为你现在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地刺中了陆沉渊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叶陵,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我想得很清楚。”
叶陵没有松手。
“你身上的诅咒已经与这桩命案产生了联系。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肯告诉你的东西。”
陆沉渊的目光落在他抓着自己的手上,沉默了一瞬,缓缓抽回手。
“好。”
叶陵反倒有些意外。
“你答应了?”
“我只是不想在这里跟你浪费时间。”
陆沉渊退后一步。
“你先进去。”
叶陵看了他两眼,没再争辩,他将听骨铃收回袖中,取出三枚铜钱,依次放在门槛前。
第一枚落地,无声。
第二枚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第三枚还未落下,内院里便传来一阵锣鼓声。
咚。
咚咚。
咚。
那锣鼓声来得毫无征兆,仿佛有人就在他们头顶敲打。紧接着,戏楼深处响起了一声悠长的唱腔。
“我本是……”
唱到这里,声音突然停住。像是唱戏的人忘了词,又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叶陵的手指微微一颤,他听见了骨头裂开的声音,从他自己的骨头里传来的。那一瞬间,他仿佛被人拽进了另一个时空,火光冲天,戏台上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破烂的戏服,嘴角淌血,双手却仍然紧紧抱着一个木匣。有人踩住他的手指,有人逼他认罪,有人把一柄刀抵在他的喉咙上,而他始终没有松手。
叶陵看见那人抬起头,那张脸,与刚才骨头里浮现出的画面一模一样,是沈砚秋,他正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可他的舌头已经不在了。最后,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朝叶陵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一个濒死之人,眼看着最后的希望也要被夺走时,近乎绝望的恳求,救救他们。
叶陵猛地回过神,额头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陆沉渊扶住他的肩。
“你看见了什么?”
叶陵没有立即回答,他盯着那扇木门,缓缓吐出一口气。
“里面有人。”
陆沉渊冷声道:“你刚才明明说不是人。”
“现在我改主意了。”
叶陵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贴在门板上。
“至少有一个人,还在等着我们进去。”
他指尖轻点,黄纸骤然燃起。内院的门应声而开,门后没有鬼影,只有一条通往戏台的长廊,而长廊尽头,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下方,站着一个穿戏服的人。那人背对着他们,头上戴着戏帽,身形单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着哭泣。
叶陵没有贸然靠近,他先取出听骨铃,轻轻摇了三下,铜铃无声。那人却慢慢转过了头。他的脸上涂着厚重的油彩,嘴唇鲜红,眼睛漆黑,没有半点眼白,他看着叶陵,忽然咧嘴一笑。
“掌柜的。”
声音竟是一个七八岁孩子的嗓音。
“你来得正好。”
叶陵问:“你是谁?”
那孩子歪了歪头。
“我叫沈砚秋。”
陆沉渊的神情骤然一变,孩子却像没看见他似的,继续说道:“有人告诉我,只要等到今天晚上,就会有一个姓陆的人来找我。”
他抬起手,指向陆沉渊。
“他说,只要我杀了他,我就能从这里出去。”
长廊里的红灯笼突然熄灭,黑暗降临的刹那,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沉渊,你还记得我吗?”
陆沉渊没有回答。因为在那一刻,他的脑海里终于浮现出一幅完整的画面:百年前的戏楼,燃烧的火,跪在台上的男人,以及一只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那人仰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哀求。
“陆先生,求你……”
画面骤然破碎,陆沉渊踉跄一步,脸色惨白,他终于想起来了,自己确实来过这里,而且,他不仅认识沈砚秋,他还亲手答应过沈砚秋一件事。只是那件事究竟是什么,他仍然想不起来,黑暗中,孩子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你看,你果然忘了。”
“你们这些活人,全都一样。”
“答应过的事情,转头就忘。”
下一刻,戏台上的锣鼓声骤然响起。无数道黑影从长廊两侧涌出,手中拿着刀、绳索和铁钩,朝着两人扑来。叶陵一把将陆沉渊拽到身后,指尖血符凌空燃起。
“退!”
金光炸开。第一批黑影被逼退数步,发出刺耳的哀嚎。可更多的黑影从戏台下方爬了出来。它们没有脸,胸口却都贴着一张戏票,每张戏票上,都写着【沈砚秋】。
叶陵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这座戏楼里的怨气远比想象中复杂。这里是一群被人刻意抹去名字的亡者,被困在同一个地方,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死前的痛苦。而沈砚秋,只是他们当中唯一还保留着意识的那个。
叶陵抬手,将最后一张黄纸贴在陆沉渊胸前。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外。”
陆沉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符纸。
“你确定?”
“确定。”
“如果我想起来的事情,会让你后悔带我来这里呢?”
叶陵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黑影,声音冷静。
“那就等你想起来再说。”
他握紧听骨铃,踏上戏台前的最后一级台阶。
“现在,先活着出去。”
戏楼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唱腔,这一次,唱词终于完整了。
“山河尚在,忠魂何归。”
唱腔落下的瞬间,所有黑影同时停住,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望向戏台中央,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椅子,坐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他的脸被阴影遮住,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卷宗,突然抬起头,望向叶陵与陆沉渊,缓缓开口。
“既然来了,就把当年的账,一起算清楚吧。”
陆沉渊的手腕骤然剧痛,那道血纹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向上蔓延。与此同时,叶陵背囊里的骨头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咔。
咔咔。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百年的封禁中挣脱出来。坐在椅子上的军装男人,终于露出了自己的脸。陆沉渊看清那张脸时,整个人僵在原地。因为那张脸,他曾在一份百年前的旧照片上见过。照片里的男人站在戏楼门口,身后是一群穿着军装的士兵。照片下方的题字写着:城守备司令,周敬山。
一个在史料里早已死去百年的人,而此刻,周敬山正微笑着看向他们。
“陆先生,好久不见。”
他将手中的卷宗放在膝上,轻轻拍了拍。
“你欠我的东西,是不是也该还了?”
陆沉渊的瞳孔骤然收缩。下一瞬,戏台上的所有灯笼同时亮起。每一盏灯笼里,都映出一个人的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全都在哭。开合的嘴唇,正一遍遍重复着同一句话。
“还命来。”
叶陵站在陆沉渊身前,缓缓抬起手,他知道,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