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听骨堂与不速之客 你在命令我 ...
-
江城最近死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已经死了一百多年的人,托梦给活人,指名道姓要找听骨堂的掌柜,而就在昨夜,那个被托梦的人死了。
死状很怪。
人是被发现死在自家床上的,门窗完好,身上没有伤口,仵作验不出病症。唯一不对劲的地方,是他的嘴,舌头不见了。
但是不是被人割去的,口腔里没有半点血迹。那东西像是凭空消失,连舌根都干干净净,仿佛这人从出生起就没有过舌头。
更怪的是,尸体被抬出门时,围观的人都听见了一段戏。
唱腔苍凉,字字泣血。
有人说那是京剧,有人说像是几十年前早已失传的梨园老调。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听完,当场跪倒在地,冲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连磕了三个响头,因为那段戏,他小时候听过,他祖父唱的。
但祖父,正是百年前那场戏楼惨案中,被全城认定为通敌叛国的罪人。
这件事传到听骨堂时,叶陵正在修一只缺了口的青瓷碗。
来人是个跑堂的小伙计,才进门就摔了一跤,爬起来连茶都顾不上喝,喘着粗气道:“叶掌柜,出事了!”
叶陵没抬头。
“死了?”
小伙计愣住:“您怎么知道?”
“你进门的时候,左脚绊了门槛,右脚却一直往外退。”叶陵用细刀刮去瓷碗边缘的一点残釉,“不是来报喜的,就是见了不该见的东西。你脸色发青,瞳孔涣散,身上还带着一股烧焦的纸灰味。昨夜有人烧过死人衣裳?”
小伙计的脸瞬间白了。
“您,您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说事。”
小伙计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城西的孙老爷死了。听说死前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唱戏的,说要他把一样东西还回去。孙老爷不肯,第二天人就没了。”
叶陵手里的刀停了一瞬。
“还什么?”
“没人知道。孙家上下都说不清楚,只说孙老爷临死前一直念叨着三个字。”
“什么字?”
小伙计的声音越来越低。
“哑骨头。”
刀尖轻轻磕在瓷碗上。
叮。
清脆的一声,叶陵终于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哑骨头。”小伙计被他看得发慌,“叶掌柜,这事邪门得很。孙家已经请了好几个先生过去,烧符的烧符,念咒的念咒,可他们一进门就开始流鼻血。最后一个先生更吓人,刚踏进孙家院子,嘴里就爬出来一条黑虫子,当场昏过去了。”
“黑虫子?”
“拇指那么长,通体漆黑,身上还长着细细的白字,跟有人拿针刻上去似的。”
叶陵放下瓷碗,用一块软布将细刀擦净,再把修到一半的青瓷碗放进木匣。
“孙家在什么地方?”
小伙计眼睛一亮:“城西,孙家老宅。您愿意去?”
“不去。”
小伙计的笑僵在脸上,叶陵重新拿起瓷碗,淡淡道:“死人有死人的规矩,活人有活人的因果。既然孙老爷不肯还东西,那便说明他知道东西是什么。既然知道,却又不肯说,我去了也没用。”
“可,可那是邪祟啊!”
“邪祟也要讲道理。”
小伙计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叶陵又道:“况且,托梦找人的不是我,死的也不是我。你回去告诉孙家,听骨堂只接有冤无处诉、有愿无处偿的亡者,不接替活人遮丑的买卖。”
小伙计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说,灰溜溜地走了,门外的铜铃响了两声。叶陵等脚步声远去,才将手伸进柜台下方的暗格。暗格很小,里面只有一只黑木匣,匣子上刻着【入骨听音】。
叶陵隔着木板轻轻按了一下。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心微蹙,有人在撒谎,孙老爷的死,恐怕不是不肯还东西那么简单。而那三个字,也绝不是普通人能从亡者口中听来的【哑骨头】
这世上能被称作哑骨的东西,只有一种。那是死者含冤而亡,怨气入骨,魂魄不散,偏偏又被人以邪术封住了最后一口气。骨中藏字,字里藏冤,声音却被锁死,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让它发出半点声响。这种骨头,通常不会主动找人。除非,有人正在试图打开它。
叶陵正要起身,门外忽然传来轻响,有人在用指节敲了敲门框,三下,不急不缓。他抬眼看去,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色长衣,身形修长,肩背挺直,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他的面容生得极好,却不是那种容易让人亲近的好看。眉眼冷淡,鼻梁高挺,唇色浅得近乎没有血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看着沉得厉害,像是见过太多生死,连活人的悲喜都无法再让他动容。他站在门口,先看了看挂在屋内的招牌《听骨堂》。
然后才看向叶陵。
“你是叶陵?”
叶陵没有回答,而是问:“有事?”
男人走进来,将布包放在柜台上。
“修东西。”
“什么东西?”
“骨头。”
叶陵看着他,男人也看着叶陵,两人谁都没有先动。过了片刻,叶陵道:“活人的骨头不修,死人的骨头另算。你先说清楚,这骨头从哪里来,为什么要修。”
男人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截骨头,约莫半尺长,形似人的小臂骨,表面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骨头上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之间渗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了百年的血,骨头刚一露面,柜台上的青瓷碗便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
叶陵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那不是普通的阴气,是有人将怨念硬生生钉进了骨髓里,经过百年沉积,早已与骨头融为一体。
男人道:“我想知道,这是谁的骨头。”
叶陵没有碰。
“你不知道?”
“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男人垂眼看着那截骨头,语气没有起伏。
“它跟着我很多年了。”
叶陵冷笑一声。
“你拿着一截不知来历的骨头,带着百年积怨走了许多年,如今才想起来问它是谁的?你当听骨堂是替你收拾旧账的地方?”
男人不恼。
“我付钱。”
“听骨堂不缺钱。”
“那你缺什么?”
叶陵抬眼看他。
“缺一个说实话的客人。”
这句话落下,男人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他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将骨头往前推了一寸。
“如果我说,这骨头上的东西正在找我,你信不信?”
叶陵没有作声。
男人继续道:“三天前,我开始听见唱戏声。每到子时,声音便会从骨头里传出来。昨夜,那声音告诉我,它要回家。”
“它的家在哪里?”
“不知道。”
“它要找谁?”
“不知道。”
“它为什么找你?”
男人顿了顿。
“也不知道。”
叶陵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没到眼底。
“你倒是把不知道三个字用得熟练。”
男人没有辩解,他只是抬起右手,缓缓解开袖口。
叶陵的视线落在他的腕骨上,下一刻,他眼中的笑意彻底消失了,男人的手腕上有一道细长的黑纹,不像伤口,也不像刺青,更像是一根极细的墨线从皮肤下方生长出来,沿着腕骨向上延伸,隐约没入衣袖深处。
而就在叶陵注视它的时候,那根黑纹动了,跟一条活着的虫子一样,缓慢地向前蠕行。
叶陵倏然起身,一把扣住男人的手腕。
“别动。”
男人眼神骤冷,几乎同一瞬间,他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叶陵的肩,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久病之人。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男人的指节压在叶陵肩头,力道不轻,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杀意。
“松手。”
叶陵没理他,用指腹按住那根黑纹,声音冷得像冰。
“你想活,就别在这时候乱动。”
男人盯着他,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
“你知道这是什么?”
“知道一点。”
“说。”
“你先放手。”
男人没有动,叶陵抬眸,目光直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陆沉渊,是吧?”
男人的瞳孔骤然一缩,他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从进门到现在,他甚至没有报过姓氏。
叶陵却像是早已知道,松开他的手腕,退后半步。
“你身上的东西,比这截骨头麻烦得多。”
陆沉渊的目光变了。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骨头告诉我的。”
陆沉渊没有说话。
叶陵却已经重新坐了回去,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把门关上。”
陆沉渊没有照做。
“你最好解释清楚。”
“我解释了,你也未必听得懂。”
“那就试试。”
叶陵抬手指了指门外。
“门关上,坐下,把你知道的事情从头说一遍。你若再敢藏一句,我现在就把这截骨头扔出去。”
陆沉渊的眼神彻底冷了。
“你敢?”
叶陵平静地看着他。
“你可以赌。”
两人僵持了几息,最终,陆沉渊关上了门,在柜台前坐下,将那截骨头放回布包,却没有收起来。
叶陵给他倒了一杯茶,凉的。
陆沉渊看了一眼,没有碰。
“我姓陆,名沉渊。”他说,“至于你为什么能知道我的名字,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之前,我也有三个问题。”
“问。”
“第一,这截骨头是不是你从别人身上取下来的?”
“不是。”
“第二,你有没有用它害过人?”
“没有。”
“第三,你是不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忘记一些事情?”
陆沉渊的手指忽然收紧,茶盏里的水晃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叶陵也不催促,只安静地等着。
许久,陆沉渊才道:“你究竟知道多少?”
“比你想象的多,比你希望的少。”
“说人话。”
“你身上有诅咒。”
陆沉渊眸光微凝。
叶陵继续道:“不是寻常的邪术,也不是单纯的阴气侵体。它在改变你的骨骼,逆着生长的方向,一点一点将你往过去拖。你以为自己只是忘记事情,其实每一次遗忘,都意味着你正在失去一部分现在的自己。”
陆沉渊的面色终于变了。
“你能解?”
“不能。”
“那你说这些做什么?”
“因为我能看出它是什么,却还没找到它的源头。”
叶陵拿起那截骨头,隔着布料将它转了半圈。
“你带来的这块骨头,恰好与它有关。”
陆沉渊沉默不语,他没有告诉叶陵,自己已经忘记过多少东西。一开始只是忘记某个无关紧要的名字,后来是某段刚刚发生的对话,再后来,他开始忘记自己曾经读过的书,去过的地方,甚至无法确定某些记忆究竟属于自己,还是属于另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曾经请过无数人查看。道士、术士、民俗学者、研究古文字的教授。
有人说他撞了邪,有人说他中了蛊,还有人断言他活不过三个月。那些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有的疯了,有的死了,有的在看见他腕骨上的黑纹后,连夜逃离江城,再也不敢回来。唯有眼前这个年轻掌柜,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急着收钱,甚至敢直接扣住他的手腕。
陆沉渊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的局面,尤其不喜欢一个陌生人,仿佛只用看他一眼,就能知道他究竟在隐瞒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更多。”陆沉渊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叶陵抬眼。
“说。”
“你不能擅自触碰这截骨头。”
叶陵看着他,忽然问:“你怕我死?”
陆沉渊神色冷淡。
“我怕你死了,没人能解释我的诅咒。”
“放心。”叶陵将布包重新打开,“我没那么容易死。”
话音未落,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骨头。
陆沉渊猛地站起身。
“叶陵!”
迟了。
叶陵的指腹刚一贴上骨面,耳边便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一个垂死之人,在漫长的黑暗里终于等到了有人靠近。紧接着,他眼前一黑,整间听骨堂,连同门外的街道,忽然从他的感知中消失了。他听见了水声,听见有人在哭,听见刀刃拖过木板的刺耳摩擦声,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厚重的血腥气,断断续续地唱着一句戏词。
“山河……尚在……”
声音戛然而止,仿佛有人硬生生掐断了那人的喉咙,叶陵的指尖骤然发冷。一只沾满血的手,死死抓着戏台的边缘。受伤的指甲已经翻裂,指缝里全是泥土,掌心却仍护着一张皱巴巴的戏票,戏票上有三个字:沈砚秋。
而在那人的身后,火光冲天,有人高声喝骂:“叛徒!你害死了整班的人,还敢唱!”
接着是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人始终没有松开戏票。直到最后,另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割了他的舌头。我要让他这辈子都说不出一个字。”
叶陵猛地睁开眼,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柜台上的骨头正在震动,布料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骨面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一笔一画,像有人用针尖蘸着血,在骨头上刻下了无数个字。
最上方的三个字,正是沈砚秋。
陆沉渊已经绕过柜台,一把扶住了他的肩。
“你看见了什么?”
叶陵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截骨头,忽然发现原本青黑的骨面上,浮现出了一行新的字,字迹细如发丝,颜色却鲜红得刺眼,那行字缓慢地浮现出来,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用尽最后的力气,在骨头上写下自己的遗言。
陆沉渊也看见了,他扶着叶陵的手微微一顿,因为那行字写的是他的名字。下一刻,骨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咔。
像一颗被封在冰里的心脏,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与此同时,听骨堂的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拼命敲门。
“叶掌柜!开门!快开门!”
是刚才那个小伙计,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里面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出事了!孙家又死人了!”
叶陵抬起头。
门外的人像是根本等不及,开始用力撞门。
“这次不是孙老爷,是孙家的小少爷!他才七岁,刚刚还好好的,突然就开始唱戏了!”
小伙计哭喊道:“他说自己叫沈砚秋,还说要把所有害过他的人,一个一个拖下去陪葬!”
话音刚落,门外骤然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方才急促的撞门声,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叶陵缓缓站起身,他走到门前,伸手拉开门闩,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张染血的戏票,静静地躺在门槛上,他俯身捡起戏票。上面的字迹已经被血浸透,只剩下最后一行还能辨认。
【子时开戏,生人勿近】。
陆沉渊站在他身后,忽然开口。
“你现在还打算不管?”
叶陵没有回头。
“我说过,听骨堂只接有冤无处诉、有愿无处偿的亡者。”
他将戏票收进袖中,转身拿起柜台上的木匣。
“现在看来,这笔买卖已经找上门了。”
陆沉渊看着他。
“你准备怎么做?”
叶陵扣好木匣,声音平静。
“先去孙家。”
“然后呢?”
叶陵终于抬起眼。
“然后把那个敢借死人之口杀人的东西,挖出来。”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还有一件事。”
陆沉渊看向他,叶陵指了指柜台上的那截骨头。
“从现在开始,这东西不能离开我的视线。你也一样。”
陆沉渊眉梢微动。
“你在命令我?”
“对。”
“凭什么?”
叶陵淡淡道:“凭你身上的诅咒,已经和这桩命案连在了一起。你若现在离开,三天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陆沉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叶掌柜,你似乎很擅长替别人决定生死。”
叶陵推开门。
“没办法。”
他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说。
“修书人这行,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但活人既然走进了听骨堂,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变成下一本骨书。”
门外风起,陆沉渊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根藏在皮肤下的黑纹,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了掌心,而在黑纹的尽头,竟隐约浮现出一个“沈”字。他盯着那个字,许久没有动,脑海深处,有一个被遗忘了很多年的声音,忽然轻轻响起。
“陆先生,救救我。”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血,也带着笑。
“求你,救救他们。”
陆沉渊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已经不记得这个声音属于谁,可他知道,自己曾经答应过那个人一件事。一件无论轮回多少次,都不能忘记的事。而就在此时,听骨堂深处,那截被封存百年的骨头再次轻轻震动,骨面上的血字缓缓浮现。
这一次,有七个字。
【子时三刻,戏楼见】
陆沉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眼底最后一点迟疑已经消失。他拿起那截骨头,跟上了叶陵,这场百年前未唱完的戏,终于要开场了,第一个被点名的活人,正是他自己。
孙家老宅比传闻中安静得多。
叶陵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有人抱着孩子往外跑,有人跪在地上求神拜佛,还有人死死拽着门框,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不能让他唱完,不能让他唱完……”
叶陵刚走近,那人便猛地抬起头,来人是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脸上满是冷汗,十根手指抠进门框,指甲都翻出了血。
“你是听骨堂的?”
叶陵点头。
“进去!快进去!”男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他的袖子,“你快把里面那个东西弄走!多少钱我都给你!”
叶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松手。”
男人一愣。
叶陵又说了一遍:“松手。”
那人这才发现自己抓得太紧,慌忙放开。
叶陵没有急着进门,而是问:“你是谁?”
“孙家的管家,孙福。”
“刚才在里面唱戏的,是孙家小少爷?”
孙福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是。”
“他什么时候开始唱的?”
“半个时辰前。”
“唱的什么?”
孙福的嘴唇哆嗦起来。
“我不知道。他一个七岁的孩子,平时连戏文都没听过几句,可刚才他坐在床上,张口就唱。那声音,那腔调,根本不是孩子能唱出来的。”
叶陵问:“后来呢?”
孙福喉结滚动。
“后来他开始骂人。”
“骂谁?”
“骂老爷,骂老太爷,还骂……骂一个叫沈砚秋的人。”
听见这个名字,陆沉渊的脚步停了下来,孙福注意到了他的异样,神情更加惊恐。
“你们认识他?”
“继续说。”叶陵道。
孙福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极低。
“少爷说,沈砚秋没有通敌,没有叛国,更没有害死那些人。他还说,当年真正该死的人,就坐在孙家的祠堂里。”
“祠堂?”
“对!少爷唱完最后一句,就跑进了祠堂。我们不敢进去,刚才有个家丁试着把他抱出来,结果……”
孙福说到这里,突然不说了。
叶陵看着他。
“结果什么?”
孙福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结果那家丁的脸上,长出了一张嘴。”
叶陵没有再问,他越过孙福,径直朝老宅深处走去。
陆沉渊跟在他身后,经过门槛时,忽然低声说:“这宅子里有人动过手脚。”
“看出来了?”
“门口的石狮子被人挪过位置,镇宅的铜钱也换成了阴钱。有人故意引阴气入宅,目的不是杀孙家人,而是让某个东西借着孙家人的身体开口。”
叶陵侧目看他。
“你不是不知道这截骨头的来历吗?”
“我是不知道它属于谁,不代表我什么都不懂。”
陆沉渊看着祠堂方向,语气冷淡。
“民俗阵法而已,算不上多高明。真正麻烦的,是布阵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叶陵收回视线。
“这就对了。死人不会无缘无故找上活人,怨气也不会自己挑选仇家。”
他说到这里,脚步忽然一顿,祠堂的门开着,门内传出一个稚嫩的声音。
“冤有头,债有主。”
那声音清清楚楚,带着几分唱腔。
“孙家欠我的,该还了。”
下一刻,一声凄厉的惨叫从祠堂里炸开,孙福瘫倒在地。陆沉渊一步上前,却被叶陵抬手拦住。
“站在这里。”
“理由?”
“里面的东西在等人进去。”
“你一个人进去?”
叶陵看了他一眼。
“我是修书人。”
陆沉渊神情微冷。
“修书人就不会死?”
叶陵没有回答,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黄纸,咬破指尖,在纸上写下一个“止”字。血字落成的瞬间,黄纸无火自燃。一道淡金色的光贴着门槛铺开,祠堂里那阵唱腔突然变得尖锐,像有无数个人同时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叶陵跨过门槛。屋内,一个穿着红色戏服的孩子背对着他,正跪在孙家祖宗牌位前。孩子的手里握着一把剪刀,刀的尖端抵着自己的喉咙,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黑影。
那黑影低着头,嘴唇贴在孩子耳边,似乎正在教他唱戏。
叶陵刚踏进门,孩子便慢慢转过脸,那张七岁孩童的脸上,竟有两道深深的血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有人用刀在他的脸上写字。
“你来了。”
孩子笑了起来。
“修书人,你终于来了。”
叶陵看着他。
“你是谁?”
孩子没有回答,而是举起剪刀,指向正中间的祖宗牌位。
“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叶陵平静地说:“因为有人死了。”
孩子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
“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听见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
“死了就该认命吗?”孩子忽然将剪刀狠狠刺向自己的喉咙。
陆沉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叶陵!”
叶陵却没有动。剪刀停在孩子喉咙前一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抓住。他抬起右手,指尖对准那道黑影。
“借尸发声,附魂索命。你若真有冤屈,我替你开骨,你若只想杀人,我便先斩你。”他的声音并不大,可每一个字落下,祠堂里的阴气便退去一分。
“说出你的名字。”
孩子的眼珠缓缓转动,突然咧开嘴,发出了一阵完全不属于孩童的笑声。
“名字?你们这些活人,最喜欢问名字。当年他们问我叫什么,我说了。问我为什么唱戏,我也说了。问我有没有通敌,我说没有。可他们不信!”孩子的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几乎变成了嘶吼。
“他们不信!”牌位轰然倒塌,供桌上的香炉翻落在地,香灰散了一片。那道黑影终于抬起头。
叶陵看见了一张被剥去五官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塞满了密密麻麻的纸条,每一张纸条上,都写着沈砚秋。
叶陵的瞳孔微微一缩。下一刻,黑影扑了过来。他侧身避开,手中血符骤然燃起。
“破。”
金光穿透黑影的胸膛,祠堂里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啸,孩子手中的剪刀应声落地,然而黑影并未消散。它猛地转过身,直直朝门外的陆沉渊扑去,陆沉渊站在门口,抬手扣住黑影的脖颈,五指骤然收紧。
那东西发出一阵怪异的咯咯声,像是有人把一截腐朽的骨头硬生生折断,陆沉渊低头看着它。说到“我不记得你。”黑影疯狂挣扎,陆沉渊的声音却愈发冷淡,“但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掌心的黑纹骤然亮起,黑影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竟猛地停止挣扎,随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你……你竟然还活着……”
陆沉渊的手指微微一顿,黑影却趁机挣脱,撞碎祠堂的窗户,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夜色里,叶陵没有追,他快步走到孩子身边,检查了一下,确认对方只是昏了过去,才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陆沉渊忽然按住了自己的手腕,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那道黑纹已经越过掌心,爬上了小臂。
叶陵立刻走过去,“把手给我。”
陆沉渊没有动。
“刚才那东西认识你。”
“我知道。”
“它说你还活着。”
陆沉渊抬起眼,“你想说什么?”
叶陵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我想说,你身上的诅咒,恐怕不只是逆向生长那么简单”。他伸手扣住陆沉渊的手腕,指腹按在黑纹之上,“你可能忘记的,不只是自己的过去。”
陆沉渊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还有什么?”
叶陵望向祠堂中央,倒塌的牌位下方,不知何时露出了一块暗红色的木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名字已经被刀刮去,有些名字则被鲜血涂得模糊不清。而在最底下,有一个名字仍然清晰。
陆沉渊。
叶陵松开他的手。
“还有你曾经做过的事。”
祠堂外,远处的钟声忽然响了起来。
一声。
两声。
三声。
子时三刻。就在钟声落下的瞬间,整座孙家老宅的灯火同时熄灭。黑暗中,那个已经昏迷的孩子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叶陵,也没有看陆沉渊。只是望着祠堂上方,轻轻唱出了最后一句戏词。
“百年冤骨无人问,且待明朝血满城。”
唱腔落下,叶陵掌中的木匣,骤然传出一声清晰的骨裂声,但是裂开的不是骨头。而是那道封住百年冤屈的禁制。陆沉渊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腕骨上,那根黑纹已经彻底变成了血红色。在血纹深处,一个新的字缓缓浮现。
【亡】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已经忘记了很久,却无论如何都不该忘记的人。那个人曾经站在火光里,浑身是血地问他。
“陆沉渊,你会记得我吗?”
当时的他回答了什么?他想不起来,只记得那人最后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火里,陆沉渊闭上眼,额角渗出冷汗。叶陵伸手扶住他。
“陆沉渊?”
男人跟木头一样没有动静,过了一会,才重新睁开眼,眼底的冷意比先前更重,“叶陵。”
“嗯。”
“带我去戏楼。”
叶陵看着他,“你想起来了?”
“没有。”陆沉渊的声音低沉,“但我知道,有人在那里等了我很多年。”他顿了顿,缓缓攥紧手指,“这一次,我不想再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