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录》咩咩熊

27、2011年2月梦2 算是回忆章

　　打更声落到第三响时，苏氏才抬手拨了拨灯芯，烛火跳了一下，将三人脸上的神色照得更分明。她将一碗温好的安神汤放在苏砚手边，瓷碗轻碰桌面，发出一声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们今日去了西坡的石屋？”苏氏开口，声音是常年浸在渡口水汽里的温软，却带着点不容错辨的凝重，“我早上就劝过你们，那地方去不得。二十年前就出过人命，这些年但凡敢深夜靠近的，要么疯疯癫癫跑回来，要么就彻底没了踪影。”

　　苏砚指尖搭在瓷碗边缘，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她没喝汤，只抬眼看向苏氏：“二十年前，出的是什么事？”

　　“是个姓沈的外乡妇人，怀着五个月的身孕来投奔亲戚，没找到人，暂住在那间石屋里。”苏氏坐在桌边的圆凳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想起了很远的旧事，“住了不到半月，有天夜里石屋传出惨叫，等村里人赶过去，妇人已经断气了，腹里的孩子也没保住。邪门的是，她死的时候睁着眼，嘴里反复念着半句听不懂的话，像是‘月斜西窗’……”

　　“哐当”一声。

　　林渡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沿，茶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缠在肩上的布条，血痕瞬间晕开更深的红。他像是没察觉疼，目光直直落在苏砚侧脸上，喉结滚了滚，一字一顿补全后半句：“月斜西窗，玉出东阁。”

　　这是他们追了十年的暗号。

　　当年二人奉钦天监之命缉拿擅闯国库、盗走镇国玉璧的妖物，一路追迹南下，在淮阳城查到第一桩确切线索：有个身怀六甲的沈姓妇人，某日忽然性情大变，深夜潜入知府府邸行窃，被围堵时凭空消失，只留下半片沾着妖气的碎玉，还有一句被守卫听去的暗语——月斜西窗，玉出东阁。

　　那是他们第一次离她这么近，也是第一次知道，这妖物能借凡人躯壳穿行于时空缝隙，神出鬼没，难觅踪迹。

　　苏砚的指尖微微收紧，瓷碗的凉意几乎要钻进骨缝里。她没回头，也没去看裴珏和林渡的神色，只盯着烛火跳动的焰心，声音淡得像蒙了一层雾：“是我。当年我借了那妇人的身子，想取知府手里的半块水苍玉璜。”

　　她终于肯认了。

　　裴珏坐在另一侧，玄色衣袍垂落在地，遮去了他所有的肢体动作。没人知道他此刻指尖早已攥紧，指节泛白。十年追捕，他听过无数关于这妖物的传闻：生性狡诈，害人性命，窃宝无数。可从淮阳那桩案子开始，他就隐隐觉得不对——若她真是嗜杀的妖，那妇人周身无伤，更像是受了惊吓气急攻心而亡，绝非妖物吸食精气的死状。

　　“以你的本事，潜入知府府邸不该被人发现。”裴珏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你当年为何失手？”

　　苏砚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点自嘲。

　　她本是穿行于时空缝隙里的窃玉妖，生来能借凡人躯壳，往不同朝代盗取名器珍宝，行事素来滴水不漏。那次本是万无一失：她借了沈姓妇人的身子，摸清了知府书房的机关，只等入夜动手。偏偏那日妇人的丈夫寻了过来，隔着院门喊她的名字，她一时心神松懈，顺口回了一句师门暗语“玉出东阁，速开门来”。

　　就这六个字，露了破绽。

　　那男人本就疑心妻子性情大变，当即喊来府衙差役围了院子。她仓促间催动穿行之术，可怀着身孕的身子气血滞涩，术法失了准头，非但没取到玉璜，还震伤了自身妖元，只来得及拽着一缕魂魄狼狈逃回本体栖身处。

　　更狼狈的还在后面。

　　那次失手伤了本源后，她的穿行之术便时灵时不灵。她本想换个三百年后的太平世道避风头，结果术法催动到一半，经脉逆行，直接从半空摔落，正好撞进裴珏和林渡提前布下的猎妖网里。

　　之后便是被擒，被关在驿馆不见天日的房间里，手脚缠着缚妖索，等着被押回京城交于钦天监处置。再后来云衢渡生变，七魄蚓作乱，押解的钦天监差役折了大半，她趁着乱局逃了出来，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这桩旧事的起点。

　　“一时大意，露了行迹。”苏砚没细说其中狼狈，只淡淡带过，“那妇人气血本就弱，受了惊吓又动了胎气，没撑过去。是我连累了她。”

　　这是她百年行窃生涯里最不愿提的一笔。她盗过商周古玉、秦汉金印，从未主动害过人命，唯独那次，一条人命加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生生算在了她头上。

　　房间里一时又静了下来。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苏氏叹了口气，站起身：“冤有头债有主，那石屋里的东西，想来就是当年没出世的孩子。积了二十年的怨气，又吞了不少过路生魂，才成了气候。它今日引你们过去，多半是认出了你身上的气息——你当年借过它母亲的身子，与它也算同源，吞了你，它便能化出实体，再也不用困在石屋里。”

　　“难怪它织的幻境，全是我当年失手被擒的模样。”苏砚恍然。

　　石屋里那些画面不是臆想，是邪祟顺着她的记忆翻出来的旧伤疤：昏暗的房间，冰冷的缚妖索，裴珏持着猎妖弩站在阴影里，林渡守在门口，窗外是沉沉的灰天——那正是她穿越失败被抓后，关在驿馆房间里的场景。

　　“师父师父！”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米抱着他那只青釉水缸闯进来，小脸上满是急色：“我刚才去后院喂鱼，看见西坡那边飘着个白影子！看着像个大肚子女人，飘得可快了，往石屋方向去了！”

　　林渡当即站起身，肩上的伤口扯得他眉头一皱，却还是伸手按住了腰间的短刀：“它这是要主动找上门。”

　　“未必。”裴珏也站了起来，玄色身影立在烛火旁，眉目冷冽，“它在石屋里待了二十年，离了阵眼力量大减，不敢轻易闯渡口。它是在挑衅，引我们主动过去。”

　　苏砚也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里的风裹着河水的湿气吹进来，拂起她鬓边的碎发。远处西坡黑沉沉的林子里，一点惨白色的影子晃了晃，随即消失在树影后，像在招手。

　　她当年欠了那孩子一条命，今日总该了了。

　　“明日子时，阴气最盛，它力量最强，也最容易露出阵眼破绽。”苏砚转过身，目光扫过裴珏和林渡，语气是惯有的利落，“你们要是怕了，现在走还来得及。石屋里的邪祟冲我来的，我自己去也一样。”

　　林渡先笑了一声，扯得伤口嘶地抽了口冷气，却还是挑眉：“苏砚，我们追了你十年。刀山火海都闯过，还怕一间石头屋子？”

　　裴珏没说话，只抬手将半开的窗重新合上，挡住外头的夜风。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擦过窗棂时，几乎要碰到她的手。“你走不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低，却很笃定，“抓你回去领赏，是钦天监的命令。在那之前，你不能死在邪祟手里。”

　　还是这套冠冕堂皇的话。

　　苏砚别开脸，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十年了，她早听惯了他们说“抓你回去”，可真到了危机关头，挡在她身前的，也永远是这两个人。

　　苏氏看着三人，没再多劝，只从袖袋里摸出三个用黄布缝的小袋子放在桌上：“这里面包着糯米和朱砂，能挡一时邪祟。你们万事小心，别硬拼。”

　　阿米也把怀里的青釉水缸往前递了递：“师父，我这水缸能收小鬼！带我一起去吧！我保证不拖后腿！”

　　苏砚揉了揉他的脑袋，没答应，只让他好好留在客栈守着。

　　夜色更深了，打更声渐渐远了。房间里的烛火还亮着，三人对着桌上的舆图，一点点标注石屋周边的地形与退路。没人提当年的追捕，没人提她的妖身，也没人提等事了之后，是抓她回京，还是放她走。

　　窗外的树影晃了晃，一道极淡的黑影从檐下掠过，悄无声息。

　　暗处的窥视者还在。石屋的旧怨，十年的追捕，还有藏在背后搅动风云的手，全都缠在了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苏砚低头看着舆图上“石屋”两个字，指尖轻轻点了点。

　　二十年的旧账，也该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