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录》咩咩熊

26、2011年2月梦1 这里恢复正

　　回到云衢渡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裴珏抱着苏砚从竹筏上下来，玄色衣摆扫过石阶，步履稳得纹丝不动。林渡跟在身后，肩上的伤已经用布条简单包扎过，血痕渗过布料，他却像没察觉似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苏砚的背影上。阿米抱着青釉水缸蹦蹦跳跳跑在前头，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师父我们把七魄蚓打死啦”，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客栈院子里，苏氏正站在台阶上等。看见苏砚被人抱着回来，她脸色瞬间白了，攥着帕子快步迎上来：“砚儿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娘，我没事。”苏砚挣了挣，想从裴珏怀里下来，耳尖微微发烫，“就是灵力耗损大了点，脚软。”

　　裴珏却没松手，径直往客房走，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伯母放心，只是脱力，歇息一晚便好。”进了房间，他屈膝将人轻轻放在床上，指尖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苏氏端着温好的汤药进来，一边絮叨“早就说了不让你逞能”，一边用银勺舀着药汁吹凉了递到她嘴边。林渡没进屋，只靠在门框上，和裴珏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都默契地没提涧底那千钧一发的凶险，也没提裴珏赶过去时，看见妖物扑向苏砚那瞬间，几乎停跳的心跳。

　　汤药很苦，混着安神的柏子仁味。苏砚皱着眉喝下去，困意很快像潮水似的漫上来。连日奔波、阴寒气侵脉、再加上落魂涧一场恶战，她早已筋疲力尽。头刚沾到枕头，意识便沉沉坠了下去。

　　再睁眼时，周遭的一切都变了。

　　没有雕花床顶，没有苦药味，入目是一片混沌的虚空。脚下踩着浮光掠影的碎片，每一片里都映着不同的光景——有秦汉的宫阙，有盛唐的市井，有江南的烟雨，有塞北的黄沙，岁月在她身侧流淌成河，触手可及。

　　这里是时空裂隙，是她的栖身之地。

　　她叫青窈，是一只有着千年道行的穿隙灵鼬，生来就能游走于历朝历代的缝隙之中。皇家秘宝、仙家法器、孤本古籍，但凡她看上的，穿过去，悄无声息取走，再穿回来，神鬼不觉。

　　几百年里，她盗过汉武帝陵的承露玉盘，偷过杨贵妃鬓边的金步摇，连龙虎山天师府镇压邪祟的本命符都摸走过三张。她逍遥惯了，独来独往，以为能永远这样自在下去，直到三百年前，她一时兴起偷了大靖镇妖司的镇司魂灯，彻底惹恼了当朝国师。

　　从那以后，镇妖司派出了最顶尖的两名猎妖人，奉命追缉她，不死不休。

　　一个叫裴巡，镇妖司司正，生得眉目清隽，性子却冷得像万年寒冰。他智计百出，最擅长布网设局，多少次她都差一点栽在他手里。另一个叫林彻，是他的副手，话极少，一手追踪术天下无双，剑法更是快得看不见影，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无论她逃到哪个朝代，他都能循着一丝灵力痕迹追过来。

　　这一追，就是整整三百年。

　　青窈飘在虚空里，指尖拨弄着一片映着北宋宫墙的光影碎片，眉头微微蹙着。

　　上次她栽得实在太惨。

　　半个月前，她盯上了永王府的那块养魂玉。那是前朝传下来的古玉，聚魂养灵的功效极强，她前次强行穿越伤了灵脉，正需要这玉来修补。踩了半个月的点，她最终选了王府里怀孕的张侧妃做附身的容器。

　　张侧妃体弱多病，怀了身孕后更是深居简出，除了贴身丫鬟，连王爷都很少见。附在她身上，最是安全，没人会怀疑一个深闺孕妇是穿梭时空的盗宝妖。

　　她选了个海棠开得正好的午后，趁着张侧妃在园子里打盹，轻而易举地附了身。

　　醒来时，身上盖着绣满海棠的软锦被，小腹微微隆起，坠坠的，带着陌生的沉重感。贴身丫鬟见她醒了，忙上前伺候：“娘娘醒了？厨房炖了燕窝，要不要用点？”

　　“不用。”她学着记忆里张侧妃柔柔弱弱的语气，扶着丫鬟的手坐起来，“扶我去园子里走走，闷得慌。”

　　午后的阳光正好，落英铺了满地。她慢悠悠地逛着，不动声色地观察藏宝阁的方位和守卫换班的规律——养魂玉就藏在阁子第三层的暗格里，子时守卫最松懈，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一切都算得好好的。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会在假山拐角，撞上那两个阴魂不散的煞星。

　　转过嶙峋的假山石，迎面走来两个穿侍卫服饰的男人。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形挺拔，玄色侍卫服衬得肩宽腰窄，侧脸线条冷硬利落，正是裴巡。他身后跟着个眉眼沉稳的男人，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四周，警惕得很，不是林彻是谁。

　　青窈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这两个家伙，居然追到北宋来了？还混进了永王府？

　　她立刻低下头，拢了拢鬓边的珠花，扶着丫鬟的手往旁边让，尽量缩小存在感。毕竟她现在是个怀着身孕的柔弱侧妃，任谁也不会把她和穿梭时空的盗宝妖联系在一起。

　　两人越走越近。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见裴巡低声对林彻吩咐：“藏宝阁加派两队人，那妖物惯会趁夜动手，今晚守好。”

　　青窈心里一紧，三百年独来独往的本能脱口而出，她用族里传下来的暗语，极轻地嘀咕了一句：“檐下有风，取宝即走。”

　　这是她们盗宝一族的接头暗号，也是行动前提醒自己小心的暗语，几百年下来，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话音刚落，前面的裴巡猛地顿住了脚步。

　　空气瞬间凝固。

　　青窈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她缓缓抬眼，正好撞进裴巡转过来的目光里。那双狭长的眸子冷得像淬了冰，锐利得能刺穿皮肉，直直钉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笃定。

　　“张侧妃？”他开口，声音清冷，带着几分玩味的嘲讽，“本司记得，张侧妃是苏州水乡人，一辈子没出过淮河，怎么会说北境妖族的暗语？”

　　暴露了。

　　没有半分犹豫，青窈猛地推开身边的丫鬟，足尖点地转身就跑。可这具怀孕的身子实在太笨重，小腹坠得她身法连三成都施展不开，平日里轻盈的步伐，此刻竟有些踉跄。

　　“追！”

　　裴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志在必得的冷意。

　　风声在耳边呼啸，园子里的海棠花瓣被气流卷得漫天飞舞。青窈咬着牙往王府后门冲，身后林彻的剑气已经擦着后背掠了过去，冰冷的剑意刺得她皮肤发疼。她知道，再晚一步，就要被生擒了。

　　跑到后巷墙角时，她猛地回身，指尖凝起全部灵力，狠狠划向虚空。

　　“刺啦——”

　　时空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细小的缝隙，对面是她熟悉的虚空微光。这是她的保命手段，强行撕裂时空，代价是重创灵脉，可此时此刻，她顾不上了。

　　缝隙刚容得下一个人，裴巡的鎏金锁妖链就甩了过来。锁链上刻满了镇妖符文，金光闪闪，擦着她的肩膀狠狠抽过，烫得她皮肉生疼，像被烙铁烙了一下。青窈忍着痛，一头钻进缝隙里，身后传来裴巡冷怒的声音：“青窈！你逃不掉的！”

　　光影流转，天旋地转。

　　等她重重摔在虚空小筑的地上时，灵脉里已经疼得像火烧。肩膀上被锁链抽到的地方焦黑一片，灵力乱得像一团麻。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心里又气又闷。

　　亏大了。

　　养魂玉没偷到，反而伤了灵脉，还被那两个家伙摸清了气息。她青窈横行几百年，什么时候栽得这么狼狈过？

　　不行，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北宋的玉拿不到，她就去南齐取流光剑！那柄剑是上古神兵，能辟秽驱邪，正好用来修补她受损的灵脉，价值比养魂玉只高不低。

　　说干就干。

　　她调息了两日，勉强压下灵脉的伤势，便在小筑中央摆开了穿越阵。八枚上品灵石摆成八卦阵形，阵眼放着一枚南齐永明年间的五铢钱，作为时空锚点。

　　青窈站在阵眼中央，深吸一口气，双手快速结印，体内残存的灵力顺着阵纹蔓延开。

　　“时空为隙，岁月为门，南齐永明，引我归位——”

　　咒语落下，虚空里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那头，隐隐能看见建康城的飞檐斗拱，秦淮河边的画舫灯火。

　　成了！

　　青窈心中一喜，迈步就要往缝隙里走。

　　可就在她脚尖即将踏入缝隙的瞬间，缝隙边缘忽然亮起密密麻麻的金色符纹！朱砂画就的镇妖符像一张大网，顺着缝隙边缘飞速蔓延，不过眨眼功夫，就将整个时空入口封得严严实实。

　　“咔嚓——”

　　阵眼的灵石尽数碎裂，灵力瞬间反噬回来，像千斤重锤狠狠砸在她心口。

　　“噗——”

　　青窈一口血喷出来，身子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虚空的光壁上，又摔落在地。

　　怎么可能？

　　她的虚空小筑藏在时空缝隙最深处，除了她自己，没人能找到入口，更别说提前在穿越阵上动手脚了。

　　虚空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清晰地向她靠近。

　　青窈撑着地面，艰难地抬头。

　　光影散开，两道身影出现在她的小筑里。裴巡穿着玄色的镇妖司官袍，手里把玩着那条鎏金锁妖链，狭长的眸子看着她，带着胜券在握的冷意。林彻站在他身侧，长剑半出鞘，目光沉沉地锁在她身上，像盯住猎物的鹰。

　　“你……你们怎么进来的？”青窈失声问道，声音发虚。

　　“你以为，上次在永王府，你能轻易逃走？”裴巡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锁妖链上留了追魂印，你穿越时带起的灵力波动，就是最好的路标。青窈，三百年了，你跑够了。”

　　原来如此。

　　上次他故意放水让她逃走，根本不是失手，是为了顺着她的气息，找到她的老巢。还算准了她心高气傲，吃了亏一定会立刻再动手，提前在她的穿越阵上动了手脚，就等她催动灵力，反噬自伤，来个瓮中捉鳖。

　　好深的算计。

　　青窈咬着牙，还想再强行撕裂时空逃走，可刚一动念，灵脉就疼得钻心。阵法反噬加上旧伤，她现在连一成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林彻上前一步，手中锁链一抖，金色的链身像活过来一样，瞬间缠住了她的手腕。冰凉的镇妖纹贴在皮肤上，周身的灵力瞬间被封住，连指尖都抬不起来。青窈挣扎了两下，锁链反而越收越紧，勒得腕骨生疼。

　　“别白费力气。”裴巡低头看着她，神色平静，“这锁妖链专封妖力，你越挣扎，收得越紧。”

　　青窈恨恨地瞪着他，银牙咬得咯咯响，却无可奈何。

　　她横行三界几百年，终究还是栽在了这两个猎妖人手里。

　　再次恢复意识时，鼻尖萦绕着潮湿的石土气息。

　　青窈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石屋里。房间不大，四壁都是粗糙的花岗岩，墙上贴满了黄色的镇妖符，朱砂纹路泛着淡淡的金光，压得她浑身都不舒服。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火苗轻轻跳动，照亮了整个房间。唯一的出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铜锁粗大，严严实实地锁着。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手腕上的锁妖链还没解开，另一端钉在墙壁的铁环里，长度只够她在小范围里活动。灵力被封得死死的，连化出本体都做不到。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裴巡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清粥，走到她面前，弯腰将碗放在地上。

　　“醒了就吃点东西。”他语气平淡，像在跟寻常人说话。

　　青窈瞥了那碗粥一眼，别过头，冷哼一声：“猫哭耗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少来这套。”

　　裴巡也不生气，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道：“镇妖司要的不是你的命。”

　　“那你们要什么？”

　　“你三百年里盗走的所有宝物。”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交出来，我禀明朝廷，可免你一死，只废去修为，打入锁妖塔终身监禁。若是不交……”

　　他没说下去，可话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青窈笑了，笑得有点嘲讽，眉眼间带着几分妖异的灵动：“裴司正打得好算盘。那些宝物我早就散到各个朝代去了，想要？自己慢慢找去。”

　　裴巡看着她，没说话，眼神却冷了几分。

　　他知道这只灵鼬嘴硬得很，三百年都没松过口，不急。他有的是时间跟她耗。

　　他站起身，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淡淡道：“你可以慢慢想。反正你逃不出去，有的是时间。”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屋里格外清晰。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

　　青窈靠在石壁上，望着门上的铜锁，眼底却没有半分沮丧，反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三百年了，她被抓也不是一次两次，哪次不是逃出来了？裴巡以为封住她的灵力，关在这石屋里，就能困住她？

　　做梦。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锁链，目光扫过墙壁上的符纸，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等着吧，她青窈想走，还没人能留得住。

　　……

　　“唔……”

　　苏砚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客栈熟悉的雕花床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气。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房间里点着一支羊脂烛，昏黄的光线下，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守在床边。

　　裴珏和林渡。

　　见她醒了，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你魇着了。”林渡递过来一杯温水，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是守了许久，“一直在说胡话，喊着‘别过来’‘我不招’，出了一身冷汗。”

　　苏砚接过水杯，指尖还残留着石屋的冰冷触感。梦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锁链勒住手腕的窒息感、灵脉反噬的剧痛、石墙的潮湿阴冷，还有裴巡那双清冷又锐利的眼睛，都像刻在她骨血里一样。

　　她抬头，看向床边的裴珏。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眼轮廓、鼻梁下颌，和梦里的裴巡几乎一模一样。

　　“又是幻境。”苏砚低声道，声音还有点哑。她将梦里的内容缓缓说了一遍，从虚空盗宝到永王府暴露，从穿越失败到被关石屋，细节清晰得不像梦。

　　听完之后，裴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是入梦术。”他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着，眼神锐利，“七魄蚓背后的邪修，已经摸到云衢渡了。他不敢正面交锋，就潜入你的梦境，借幻境扰你心神，耗你灵力。你每次幻境醒来都体虚脉弱，就是他在暗中吸食你的灵力。”

　　林渡握紧了腰间佩剑，周身寒气骤升：“我带人连夜搜遍渡口，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不用。”裴珏抬手拦住他，“他藏在暗处，我们贸然去搜，只会打草惊蛇。他既然敢入梦，就肯定还会再来。我们按兵不动，守株待兔就好。”

　　苏砚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按着太阳穴。

　　她总觉得，这个梦没那么简单。

　　穿梭时空的妖、穷追不舍的两个猎人、被封住的退路、冰冷的石屋……这不像是邪修随便编出来的幻境，倒像是某种深埋的记忆，又像是某种宿命的映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烛火在掌心投下晃动的影子。

　　十年前她不告而别，独自躲了十年，像不像那只四处逃窜的灵鼬？而裴珏和林渡，一个找了她十年，一个守了她十年，又像不像那两个从未放弃的猎人？

　　苏砚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是幻境也好，宿命也罢，背后的人想用这种方式扰乱她的心神，未免也太小看她了。十年前的刀光剑雨她都走过来了，区区入梦幻境，还困不住她。

　　烛火轻轻跳动，映着三人凝重的神色。

　　窗外夜色正浓，云衢渡的长街早已没了人声，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