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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遗址的线索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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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酒店会议室里。
皮埃尔教授把三摞资料堆在椭圆桌上,最上面压着一张放大的手绘地图,那是复制自1843年法国传教士记录的原稿,纸面已经黄透,边缘的墨线晕开了,像是某种古老的伤口。
白栀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激光笔,但光点一直没有落在任何一处。她在想别的事。
"白,"皮埃尔用法语叫她,"你在听吗?"
"在听。"她把激光笔放回桌上,坐下来,"你刚才说阿皮亚的样本和这里的气候带不吻合。"
"不只是气候带。"皮埃尔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你看这里,"他用手指点着地图上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区域,"传教士记录里写的是'开于夜间,花色如乳,气味极烈,土人以之祭死者'。这和我们在萨摩亚找到的那批花粉化石对不上。萨摩亚的样本,花粉壁太厚,适应的是干季更长的环境。但Raiatea的气候——"
"更湿,更稳定。"白栀接过去,"它不需要那么厚的花粉壁来抵抗脱水。"
“对。从进化生物学的角度看,萨摩亚的那些更像是‘防御型’的。”
"那萨摩亚的花粉是什么?"
"可能是同科的近缘种。或者——"皮埃尔停顿了一下,把眼镜重新架上,"是*Tiare-Po*在被在几百年前随独木舟引入萨摩亚之后,经过几代适应性变化产生的形态分化。换句话说,萨摩亚的是‘后代’,而我们在Raiatea内寻找的才是唯一的、血统纯正的‘母本’。"
“也就是说那可能是全球唯一的野生原生地样本。”
“没错。”皮埃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盯着那张地图,“而且这种植物,如果它还活着,几乎不可能被移植。”
白栀抬起头,“你是说异地保护行不通?”
“不只是行不通。”皮埃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白,你做过多少年植物研究了?”
“十年。”
“那你应该清楚。”他转过身,“*Tiare-Po*如果真的存在,它的根系结构,根据那些古老的描述,是和特定的菌根共生的。这种共生关系,在波利尼西亚的祭祀植物里极为常见。你不可能把它挖出来,带到植物园,种在消毒过的培养土里,然后指望它活下来。”
“土壤微生物,”她慢慢说,“菌根真菌的种群结构,可能需要几百年才能形成那种平衡。”
“不只是土壤。”皮埃尔走回桌边,用手指敲了敲那张地图,“还有湿度。大溪地,尤其是Raiatea那一带,有一种非常特殊的微气候。信风从东南吹来,在山脊上形成地形雨,但雨量的分布极不均匀。有些山谷,常年云雾缭绕,空气湿度接近饱和,但又不至于积水。这种环境,你在温室里模拟不出来。“
“就算模拟出来,”白栀接过去,“也模拟不了那种昼夜温差的节律。”
“对。”皮埃尔坐下来,声音低了一些,“波利尼西亚的夜间开花植物,它们的生物钟是和海洋潮汐、月相周期耦合在一起的。你把它搬到巴黎,搬到北京,它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开花。“
白栀看着那张地图,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所有可能性。
”那人工繁殖呢?“她问,”扦插,或者组织培养。“
皮埃尔摇了摇头。
“你见过几种波利尼西亚祭祀植物能被成功扦插的?”
白栀没有回答。因为答案是:几乎没有。
“这些植物,”皮埃尔说,“它们的繁殖策略,往往和特定的传粉者、特定的种子散布方式绑定在一起。有些甚至需要火山灰、海鸟粪便、或者某种已经灭绝的动物才能完成种子的萌发。你不可能在实验室里复制出一整套生态系统。”
白栀把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地图的边缘。
“所以,”她说,“如果*Tiare-Po*还活着,它就只能活在那里。”
“只能活在那里。”皮埃尔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看着她,眼神里除了学术上的兴奋外,还有某种更沉重的责任感,“这就是为什么,白,如果我们找到它,我们就必须保护它所在的那片土地。不是保护一株植物。是保护整个系统。土壤、水文、微气候、共生菌群——所有的一切。"
白栀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是泳池,有小孩在跑,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听起来像是从另一个维度漏进来的声音。
她突然想起昨天那个叫郑总的男人,他眼睛扫过她的时候,像在做某种快速的资产评估。
她不喜欢那种眼神。
“皮埃尔,”她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传教士说的那个祭祀地点,可能不是一个公开的地方?”
教授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
“波利尼西亚的祭祀植物,尤其是和死者相关的,通常不会种在村落里。“她把那张地图拉近,指着海岸线内侧一条细细的等高线,“它们种在*marae*附近。或者更深的地方。只有祭司知道的地方。”
“*Marae*。”皮埃尔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地方可能是一个还没有被记录在案的祭祀遗址。”她说。
皮埃尔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白栀继续说道,“那意味着我们不只是在找一株灭绝的植物,而是在寻找一个可能存在的圣地遗址。”
她把那张1843年的地图又拉近了一些,用手指沿着等高线慢慢移动,然后停在一个标注模糊的区域。
“皮埃尔,”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你看这里。”
教授凑过来。
“传教士在这里写了一个词,”她指着地图边缘一行褪色的法语手写字,“*'terre interdite'*——禁地。”
“禁地很常见,”皮埃尔说,“波利尼西亚到处都有*tapu*的概念。”
“但你看他后面写的这句。”白栀把地图转了个角度,让光线更好地照在那行字上,“*'les indigènes refusent d'y marcher, disent que le sol est creux'*。”
皮埃尔的表情变了。
“土著拒绝在那里行走,”他慢慢翻译,“说地面是空的?”
”*creux*。“白栀重复这个词,”空心的。中空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你是说,“皮埃尔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眉心,这是他在处理重大信息时的习惯动作,”地下有结构?“
"不只是结构。"白栀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波利尼西亚的*marae*,大部分是露天的石头平台。但有一种更古老的形制,*marae tapu nui*,也就是大禁地,它们会在地下挖掘墓室,用来安放最高等级的祭司和酋长。"她转过身,"而且这种墓室,通常不是单独的一个坑。是整个地下系统。通道、墓室、祭祀空间——像一个倒置的神庙。"
皮埃尔重新戴上眼镜,盯着那张地图。
"如果那里真的有一个地下遗址,"他说,"那*Tiare-Po*就可能就种在遗址上方。"
"没错。或者更准确地说,种在遗址的通风口附近。"
"通风口?"
"地下墓室需要空气流通,"白栀走回桌边,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小圈,"波利尼西亚人会在特定的位置留下垂直的通道,让空气进入地下。而这些通道口,"她停顿了一下,"往往会种上特定的植物。既是标记,也是某种象征意义上的'守卫'。"
皮埃尔看着她画的那个圈,然后抬起头。
"白,如果你说的是对的,"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听到的紧张,"那我们要找的不是一株植物。我们要找的是一个可能从未被现代考古学记录过的、完整的地下祭祀遗址。"
"而那株植物,"白栀说,"可能是唯一还活着的、指向那个遗址的线索。"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很尖锐,像是某种警告。
皮埃尔慢慢坐回椅子上,把那张地图平铺在桌面上,用两只手按住边缘,像是在按住某个随时会飞走的东西。
"如果遗址存在,"他说,"整个区域会被划为文化保护区。不只是植物。是整片土地。"
白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