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法郎》纪晓风

74、74. 周末要一起出去吗 加了联

　　加了联系方式之后，Shane 便开启了无缝不入的温水煮青蛙模式。

　　接连几天，白栀的手机屏幕都会在清晨和深夜准时亮起。没有冗长唐突的骚扰，只有简单自然的一句“Good morning”和“Good night”，附带一两句朱诺当天的天气提醒或是轻松问候。

　　起初，白栀出于礼貌还会回复一两个表情包，但看着聊天框里日渐整齐的问候记录，她心里那股清醒的防线开始隐隐作响。

　　这天深夜，看着刚弹出来的“Good night, Bai.”，白栀坐在床边，双手捧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敲停停，最终还是决定把话挑明。

　　“你不用每天都和我说早安晚安，我们只是……普通朋友。”白栀按下发送。

　　对面几乎是秒回： “普通朋友也可以互相说 good morning / good night 啊。”

　　白栀皱了皱眉，继续打字：“你不要说，我有压力。”

　　“什么压力？”

　　白栀看着屏幕上的回复，叹了一口气。她不喜欢拖泥带水，也不想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拉锯战，索性坦白了自己的顾虑：“因为我不想要形成习惯，那一天你不说了，我会不习惯，所以干脆一开始就不要这样。”

　　手机那头沉寂了大约半分钟，随后弹出一行字： “那我就每天都说。”

　　这种近乎耍赖却又笃定的态度让白栀一阵无语，语气也冷了下来：“我说了我不喜欢。”

　　屏幕上的输入框闪烁了几下， Shane 的回复终于传了过来，似乎是妥协，又似乎是生气： “好，那我以后不发了。”

　　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白栀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不是木头，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在追她，用一种极具侵略性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优雅姿态。

　　可是，现在的她根本不打算开启一段新的感情。

　　白栀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的日程表，再过两个多月，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她在朱诺的行程就要结束，到时候她必须按计划离开这里。

　　异地、跨国、充满未知的未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理智都在告诫她，在这个节点坠入爱河绝不是个聪明的决定。既然注定要离开，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斩断所有不必要的习惯与依恋。

　　手机消停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醒来，白栀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划开手机屏幕。屏幕上方空空如也，确实没有了那个惯例的“Good morning”。

　　看着干净的通知栏，白栀的心里竟然真的莫名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空落落。

　　“看吧。”白栀把手机反扣在丝棉枕头上，在心里小声地对自己说，“这才第几天？这才哪跟哪啊，人家不过就是断了个早安问候而已，你心里就不习惯了。这要是真迷迷糊糊谈了，以后离开朱诺的时候再分开，你到时候还能受得了？不在一起绝对是最正确的选择。”

　　她这样冷静地剖析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心里那点刚有苗头的小波澜。

　　这种平静一直持续到了上午十点。

　　当桌面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新消息时，白栀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内容，嘴角就已经不自觉地向上微微扬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赫然是 Shane 发来的消息：

　　“那我们还是朋友吗？(Are we still friends?)”

　　看着屏幕上的字，白栀无声地笑了笑，在键盘上快速敲下一行字回了过去：

　　“Yes, we are friends and just friends.（是的，我们是朋友，而且只是朋友。）”

　　对面几乎是秒回，连犹豫的时间都没留：

　　“那朋友可以一起出去玩吗？”

　　白栀看着屏幕上的邀约，指尖停在半空中犹豫了片刻。她太聪明了，一眼就看穿了 Shane 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想约她出去。可转念一想，如果是光明磊落的普通朋友，一起出去走走似乎又没有什么不可以，自己要是老这么疑神疑鬼地躲着防着，反而显得心里有鬼，显得自己没真把他当普通“friend”来看待。

　　于是，白栀不咸不淡地回复了一句：“I don't know.”

　　然而，手机那头的 Shane 显然完全没有气馁的意思。他仿佛根本不在乎白栀给出了什么模棱两可的答案，又或者那句话早就已经在他的输入框里静静地躺着了，只要白栀一回复，他就只管按下发送键。

　　下一秒，消息弹出：

　　“那我们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

　　看到对方秒回的内容，白栀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清醒的理智再次占了上风，干脆利落地打字拒绝：

　　“不了，周末我想一个人呆着。”

　　Shane 没有纠缠，也没有用他那些花言巧语软磨硬泡，只是极其绅士且干脆地回了一个字：

　　“Ok.”

　　---

　　周末的朱诺吹着微凉的清风，漫山遍野的树林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绿意。

　　早上，白栀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徒步装束，打算独自去镇子郊外的徒步道散散步，顺便清空一下最近有些杂乱的思绪。她顺着蜿蜒的山脚小道往前走，低着头踩着路边的小碎石，脑子里正天马行空地想着事情，完全没注意前面的路。

　　而此时，对面正迎面走来一道挺拔的身影。

　　Shane 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穿着休闲服、低着头闷头赶路的小姑娘。他原本平静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咧开，露出一个极其灿烂又愉悦的笑容。

　　见白栀走得急，眼睛只顾盯着脚下的路，完全没看到自己，Shane 挑了挑眉，坏心思顿生。他轻手轻脚地迎着她走过去，像是在逗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径直挡在了白栀正前方的路上，然后突然将双手朝两侧猛地一放，笑着喊道：

　　“嘿，Bai！”

　　白栀正急着赶路呢，面前陡然多了一具高大的“墙壁”，吓得她猛地刹住脚。看到那张突然凑到面前、笑得像个大男孩一样的帅脸，她整个人愣了愣，一时间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嘿……嘿，嗨。”

　　白栀有些呆滞地应了三声，下意识地绕开他，抬脚继续往前走，直接将他抛在了身后。

　　Shane 站在原地，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有些好笑地转过身，对着她的背影大声喊道：“你去哪里？（Where are you going?）”

　　白栀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丢下四个字：“随便走走。”

　　说来也怪，自从那晚在 WhatsApp 上和他“撇清关系”、划清了“普通朋友”的界限之后，白栀反而频繁地在朱诺的街头巷尾偶遇到 Shane。

　　朱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这男人不知道是从哪里，总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冒出来。

　　记得有一次，那是发生在徒步前的，大概下午四点左右的时间。

　　朱诺的天空阴沉沉的，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连空气里都透着股冷意。白栀坐在店里的办公室里，不知怎么地，舌尖突然毫无征兆地无比渴望一股浓郁辣爽的味道，她想吃螺蛳粉了。

　　那种酸辣鲜香、带着独有臭臭笋味的冲动一旦冒出来，就如燎原之火，一刻也忍不下去。

　　在朱诺这种偏远的小镇，只有一家老华侨开的中餐馆会煮螺蛳粉。虽然味道和国内正宗的没法比，但对于远在异国他乡的她来说，好歹能解个馋、过个嘴瘾。

　　最要紧的是，那家餐馆下午五点钟就关门！

　　从洗衣店走路过去需要二二十分钟，时间紧迫，白栀一刻不敢耽搁。她抓起放在沙发上的那个软羊皮单肩包，套上外套，踩着急促的步伐就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门。

　　一路上，白栀走得风风火火，步子迈得飞快，简直像脚底下踩了风火轮似的，脑子里全是被红油包裹着酸笋和腐竹的螺蛳粉。

　　就在她急着赶路、路过一家服装店门口时，命运又跟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服装店外的廊檐下，Shane 穿着一件干练而暖和的卡其色羽绒服，正被三四个当地的阿姨大妈围在中间。那些阿姨们不知在跟他热络地聊着什么，而 Shane 微笑着，耐心听着。余光里猛地瞥见一道风风火火扫过去的熟悉身影，Shane 眼神一亮，立刻脱口叫住了她：

　　“嘿，Bai！你要去哪里？”

　　白栀猛地刹住脚，回过神来看到围在大妈中间的 Shane，整个人愣了一下。

　　“哦，我要去吃饭。”她急促地应了一声。

　　Shane 的视线在她身上薄薄的单衣上扫了一圈，眉毛微微一挑，带着关心问：“你穿那么点，不冷啊？”

　　“不冷。”白栀连半秒钟都没多耽误，撂下这两个字，拔腿就继续脚踩风火轮地向前冲去，步频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围在 Shane 身边的几个大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发出一阵善意的低笑。而 Shane 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连头都不回、走得风风火火的姑娘，不禁笑了出来。

　　另一边，白栀一路狂奔，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被红灯强行拦下了脚步。

　　她站在马路牙子上，一边焦急地踱步，一边抬起手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心里喊着：快点呀！变绿灯啊！我要吃螺蛳粉！螺蛳粉要关门了！

　　漫长的几十秒过去，红绿灯终于“啪”地一下跳成了绿色。

　　白栀“唰”地一下如箭般冲过了马路！

　　可过了马路没走多远，前面的步行街上不知为何人头攒动，行人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白栀心急如焚，小小的身躯像条灵活的泥鳅一样在人群里左闪右避，左边是拿着热饮的游客，右边是推着婴儿车的情侣。

　　她左“滑”一下，右“溜”一下，在人缝里艰难穿梭。

　　可前方人流实在太密，这一次，这条“小泥鳅”终于彻底“滑”不动了。面对黑压压挡在前方的慢吞吞人群，白栀叹了一口气，不得不被迫放慢了脚步，跟着人流一点点往前挪。

　　就在这时，白的右边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白栀下意识地往右边转过头去，身后只有熙熙攘攘的陌生游客，空空如也。

　　她疑惑地转回脑袋，面前却陡然冒出 Shane 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他微耸着肩膀，还微微带着几分喘息，显然是一路快步赶过来的。

　　“咦，你怎么在这里？”白栀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你刚刚不还在那边忙着吗？”

　　Shane 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喘着气笑了起来：“我终于追上你了……要不是刚刚那个红绿灯把你拦了一下，我今天肯定追不上你。真看不出来啊，你腿这么短，走路竟然能走这么快！”

　　白栀被他这句“腿短”的调侃给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可太清楚自己走路的速度了，只要她想快走，那步频和速度真没几个人能追得上手。不是跑步，也不是小跑，就光凭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往前迈，真能走出残影来。

　　白栀忍住笑，想起刚才在服装店门口看到的情形，回击道：“怎么，你的那群 crush 们呢？怎么舍得放你走了？”

　　Shane 拍了拍羽绒服上的微尘，直起腰低低地笑了一声：“她们只是来找我问路的。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向来热心肠，最喜欢乐于助人了。”

　　白栀有些好笑地冲他吐了吐舌头，“对对对，你热心肠，你乐于助人。”

　　“谢谢。”

　　shane邀功似地说。

　　他好奇地追问：“你这火急火燎地到底是要去哪里啊？”

　　“去吃中餐。”白栀老实交代。

　　“哪里？”

　　“就在前面。”

　　“我也去。”Shane 脱口而出，极其自然地就要跟上她的步伐。

　　“不行，你不能去。”白栀义正言辞地一口拒绝。

　　“为什么？”Shane 挑了挑眉，装出一副受伤的样子。

　　“我想一个人吃。”

　　Shane 眨了眨眼，眼珠子一转，开始退而求其次地打起商量：“那我离你远一点总行了吧？你坐在那一桌吃，我坐在这一桌吃，我们互不打扰。”

　　“不行，不可以，你不可以去！”白栀双手在胸前交叉，画了个大大的叉。

　　Shane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真霸道啊，Bai。”

　　“对，我就是很霸道！不要跟着我哦！”

　　说完，白栀转身继续往前走。一步三回头地往后看，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地对他比划着：_“不、要、跟、着、我、哦！”_

　　Shane 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央，听话地慢下了脚步，果真没有再跟上去，只是微笑着立在原地。

　　看着那个风风火火的小身影融入了前方的街道深处，他心想，这个女孩没有丝毫矫揉造作，也没有任何世故的客套，急着去吃饭就是急着去吃饭，连多看他一眼的时间都舍不得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