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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Aparima 的夜晚 随着“ ...


  •   随着“哐当”一声粗重的金属摩擦音,面包车的滑门被Teva从外面一把拽开。

      白栀第一个跳下车,随即把帽子戴上。

      “到了!这就是我的领地!”

      Teva 叉着腰大笑,指向前方。

      房子比想象中大得多。主屋是一个宽阔的长方形,两侧各延出一翼,围出一个半开放的庭院。庭院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棕榈。从廊下望出去,是Opoa湾。

      午后的光铺在水面上,把海水压成一种很深的蓝绿色,礁盘的轮廓隐隐透出来,像是水下的骨骼。远处有几只军舰鸟在热气流里盘旋,翅膀一动不动。

      白栀站在庭院边缘,摘下帽子,用帽檐扇了扇风。

      "来吧。"Teva已经走到主屋门口,把门推开,侧身让众人进去。

      主屋内部宽敞,横梁裸露,挂着几串干燥的贝壳和编织物。靠墙是一张长木桌,能坐十几个人。厨房和饭厅之间没有隔断,只用一道半高的吧台分开。地面铺的是深色地砖,踩上去凉的。

      Teva站在客厅中间,用手指一一点过几扇门的方向,给众人分配好了房间。

      话还没说完,厨房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女人从吧台后面转出来,接着是一个肉乎乎的小身影就从吧台后面钻了出来。

      那是 Teva 三岁的女儿,皮肤是健康的深琥珀色,黑亮的头发上歪歪扭扭地别着一朵栀子花。她有些害羞地拽着 Teva 的裤脚,圆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群陌生的面孔。

      “这是 Moana。”Teva 大手按在女儿的小脑袋上,眼神里泛起一抹柔和,随即转头看向厨房,“还有我太太,Hina。”

      Hina 正系着一张印有大溪地花纹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盆刚拌好的Poisson Cru(生鱼片)。她笑得极其灿烂,那种热情是直接而透明的,像正午的阳光:“欢迎!先安顿,饭菜马上就好。”

      白栀蹲下身,平视着那个叫 Moana 的小女孩,然后拉开肩上的包包,指尖在内袋里熟练地一勾,摸出了一个糖果罐子。

      “给。”她把罐子打开,放在掌心递过去。她习惯随身带着这种糖,在长途飞行或高强度工作中用它来提神。

      Moana 飞快地看了一眼父亲,得到默许后,才小心翼翼地拿过其中一颗,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小女孩舌尖炸开,她先是被冰得缩了缩脖子,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主动拉住了白栀的手指。

      “Māuruuru(谢谢)。”小女孩说。

      皮埃尔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宽敞的主屋里激起了一阵轻微的回响,引起了小女孩的注意。

      还没等白把手收回来,Moana 已经像只灵活的海鸟,准确地避开了所有障碍物,张开细细的双臂,一头扎进了皮埃尔的怀里。

      皮埃尔早有准备。他的手极其自然地张开,在空中画出一个半圆,稳稳地接住了这个飞扑而来的小炮弹。他顺势一拎,将 Moana 举起来,引得小女孩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嘿,La petite vague(小浪花),”皮埃尔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宠溺,“看看谁长高了?”

      “皮埃尔叔叔!你来啦!”Moana 用带着奶气的法语喊道。

      这一幕落入众人眼中,原本因初到异地而产生的那层薄薄的礼貌与隔阂,瞬间被消解了大半。

      成康站在一旁,看着皮埃尔与小女孩之间的玩乐,看着 Teva 那种只有对着至交好友才会露出的松弛坐姿,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郑利琛。直到这一刻,成康才真正读懂了在码头时,郑利琛那个看似平淡、实则千钧重负的压手动作。

      如果当时自己拿出那套在都市丛林里无往不利的那套逻辑,以雇主的姿态向下施压,用“效率”和“排他性”逼 Teva 做出选择,那他们最后必然是被放弃的一边。

      他原本以为,郑利琛示意他噤声,是为了给这位当地向导留点面子,免得场面太难看。

      可现在看着 Moana 亲昵地搂着皮埃尔的脖子,听着 Hina 像调侃亲兄弟一样揶揄皮埃尔,成康背后的衬衫瞬间被虚汗浸透了。那根本不是在给 Teva 找台阶下,那是在给他成康台阶下。

      在这片土地上,在 Teva 的这间屋子里,规则不是由美金和合同书写的,而是由这些跨越了年份的笑声决定的。如果当时他真的强硬要求 Teva 二选一,Teva 绝不会为了他们就踢开那个能让女儿飞扑过去的皮埃尔。

      到头来,被丢在码头吹冷风的,只会是他们。

      成康看着郑利琛,眼神里全是佩服。这个男人在踏上码头的一瞬间,或许只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的余光,就看穿了这种深不见底的交情。

      “行李先放进屋吧。”郑利琛侧过头,对成康交待了一句,随即转过脸来看向 Hina,脸上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别让 Hina 夫人的午餐等太久。”

      成康应了一声,和雷震一起把行李搬进房间。白栀也对 Hina 报以一个感激的微笑,拿起行李跟在后面。

      众人开始行动起来,各自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皮埃尔则像回了自己家一样,怀里依旧赖着不肯撒手的 Moana,一边走一边和 Teva 低声交流着什么,两人的背影在穿透屋顶的阳光下重叠在一起。

      各自收拾行李用了大约半小时。房间里的声音陆续安静下来,然后又陆续响起。拉链声,水声,推窗的声音。白栀把标本袋和采集工具先归置到床边,简单地冲了个澡,换了一件薄的棉麻衬衫。等大家再次回到主屋时,先前长木桌上的杂物已经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几大盆热气腾腾的炖菜。

      Hina做了poisson cru,生鱼用椰奶和青柠腌过,盛在一只大陶碗里,旁边是烤面包果,还有一盘用香兰叶包着蒸的什么东西,白栀凑近闻了一下,是芋头和椰肉。

      “那是 Fafa,用嫩芋头叶和鸡肉加椰奶炖的,别看颜色深,味道很赞。”皮埃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长桌旁,熟练地拿起了餐具。

      长木桌中央,除了那盆色泽诱人的 Poisson Cru,又多了几道冒着热气的硬菜。一整条蒸得透亮的鹦哥鱼横卧在青瓷盘里,鱼眼微凸,散发出淡淡的姜香味。

      这种鱼有着明亮的蓝色或绿色鳞片,肉质极其细腻洁白。Hina 用最简单的方式,抹上姜末和当地淡酱油蒸熟,淋上热油。这是对贵客的最高礼遇。

      旁边是一大碗浓油赤酱的Pua’a(慢炖猪肉),油脂在灯光下泛着光,肥而不腻。用大锅炖得软烂的猪肉块,里面加了大量的洋葱和一点点当地的生姜,汤汁浓郁,非常适合配那盘烤面包果吃。再旁边是一大盆白米饭。

      “来,别客气,在 Raiatea 没吃饱是我的失职。”Teva开了个玩笑,他随手拉开一把木椅坐下,示意众人落座。

      郑利琛坐在了 Teva 的左手边,他看着 Hina 熟练地给每个人盛上一大勺白米饭,又在饭上浇了一勺 Poisson Cru 那乳白色的椰奶汁。米饭的温热瞬间激发出青柠和椰奶的酸香,钻进鼻腔,勾得人食欲大开。

      成康有些局促地坐下,他看着那盘被香兰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蒸芋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用手撕开就行,”Hina 看出了他的犹豫,笑着示范了一下,指尖轻巧地拨开深绿色的叶片,露出里面软糯雪白的根茎,“在大溪地,最好的餐具就是你的手指。”

      Moana 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了一块烤面包果,蘸着猪肉的浓汤塞进嘴里,两颊鼓鼓的,像只满足的小松鼠。她一边嚼,一边还不忘指着桌角那一篮子红色的种子,含糊不清地提醒大家:

      “吃完饭……要穿手链哦!”

      众人笑了笑,白栀应着她说好。

      雷震显然对扎实的碳水化合物更有好感。他学着 Teva 的样子,用勺子狠狠舀了一大勺浓油赤酱的慢炖猪肉扣在米饭上,肉块软烂得几乎入口即化。粗糙的手指捏起一块烤面包果,蘸了蘸浓稠的肉汁,闷头闷脑地吃着。

      林苇声则显得斯文得多,用刀叉夹起一些鱼肉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餐桌上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话题也从这座小岛本身漂移开去。

      皮埃尔把酒杯推到一边,换了杯水,开始讲起他第一次来大溪地的事。

      那个时候,他口袋里揣着法国国家科研中心的一笔小额资助,背着一个装满采样瓶的旧帆布包,在帕皮提港口下了船,连一句马欧希语都不会说。

      "我当时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待三个月,"皮埃尔用法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轻松,"结果待了将近半年。"

      Teva 坐在他对面,手肘撑在桌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等他说到某个特定的地方。

      皮埃尔喝了口水,继续说。那两年里他跟着当地的植物学家走遍了Raiatea岛的内陆山谷,采集标本,记录植被分布,顺带学会了一些基本的马欧希语。他住在一户渔民家里,睡的是椰叶编的席子,每天早上被鸡叫声和海浪声同时吵醒。他说这些的时候,白栀放下了刀叉,专注地听着。

      "Teva 的父亲,"皮埃尔停顿了一下,看了Teva 一眼,"就是那户渔民家的长子。"

      Teva 没有接话,只是把杯子里的椰汁转了转。

      那是二十年前,皮埃尔准备离岛的前两周。Teva 的父亲在一次出海中遭遇了意外,船在回程途中触礁,他被困在礁盘外侧将近四个小时,等到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失温。皮埃尔当时恰好在场,他用自己仅剩的一点应急物资和一台借来的无线电联系上了帕皮提的医疗站,又陪着人在礁盘边等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救援船到。

      "他后来活得好好的,"皮埃尔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翻篇的旧事,"又出了二十年的海,才因为膝盖的问题上了岸。"

      "六十三岁,"Teva 开口,声音低沉,"他现在在茉莉雅岛,种香草。"

      桌上安静了片刻。

      Hina给每个人添了椰奶,Moana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正趴在桌边用手指蹭碗底剩下的椰汁,被Teva用眼神制止了一次,停了两秒,又继续蹭。

      皮埃尔看见了,把自己那碗还没动过的椰奶悄悄推到她面前,Moana立刻抬头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然后低头继续。

      "皮埃尔。"Hina端着空盘子从桌边经过,语气里带着一点笑,"你每次来都这样惯她。"

      皮埃尔哈哈笑着。

      ---

      饭后的残盘被 Hina 勤快地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篮子红色种子。

      “来吧,礼物时间。”皮埃尔第一个从篮子里抓起一把种子,熟练地捻起一根细韧的尼龙线。他的手指虽然粗糙,穿线的动作却很稳。

      白栀也捏起一颗种子,她试了几次,针尖总是在硬壳上打滑,惹得坐在一旁的 Moana 咯咯直笑,索性挤到她怀里,手把手地教她如何借力。

      Moana 的手很小,指节却很有力,她捏着白栀的手腕,把线的角度往下压了一点,"要斜,不能直戳,"她用带着口音的法语说,"种子有脾气的。"

      白栀照着她说的试了一次,线穿过去了。

      "对,就是这样。"Moana 满意地点头,又爬回自己的位置,继续串她自己那串已经做了一半的手链。

      篮子在桌上传了一圈。成康拿起一颗深棕色的圆形种子,对着灯光看了看,问旁边的 Teva 这是什么。Teva 说是 pua rau,海边的灌木结的,晒干了比石头还硬,以前的孩子拿来当弹珠玩。成康点点头,低头开始穿线,动作认真。

      郑利琛坐在他旁边,拿了几颗颜色深浅不一的种子,没有急着动手,先把它们在桌面上排了排,按色调深浅重新整理了一遍顺序,才开始穿。

      林苇声手里捏着一根尼龙线,看了一眼篮子,没有立刻去拿种子,而是先把线的两端对齐,在指尖绕了个小结,确认不会松脱,才伸手拿了几颗。

      皮埃尔已经穿了七八颗,速度不快,但每一颗之间的间距几乎一致。他一边穿,一边和 Teva 说话,聊的是茉莉雅岛内陆某条他记得的山路,问现在还不还能走。Teva 说能走,但中间有一段被去年的雨季冲垮了,要绕。

      白栀在 Moana 走后又穿坏了一颗,种子从手里弹出去,滚到了桌子边缘,被郑利琛伸手挡住了。他没有说话,把种子推回她那边。

      "谢谢。"白栀说。

      郑利琛低头继续穿他的线,没有回应。

      皮埃尔最先穿完,把线头打了个结,举起来看了看,是一串长度随意、种子大小不一的手链,颜色深浅交错,没有任何规律,但看起来反而有种漫不经心的好看。他直接套在手腕上,转了转,满意地点头。

      白栀的手链穿得歪歪扭扭,种子间距参差不齐,有两颗挨得太近,有一段又空了太长,线头打了个不太牢靠的结。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套上手腕。成康的成品出乎意料地工整,种子按大小递减排列,间距均匀,线头藏得很干净,像是量过的。林苇声的成品放在桌上,没有戴。七颗种子,间距一致,线头打得很紧,看不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郑利琛穿的是一串按色阶排列的手链,从最深的黑棕到最浅的米黄,过渡得很自然,配色有种刻意经营过的克制美感。他套在手腕上,低头看了几秒,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摘下来。

      白栀扫了一眼,说,"你这个可以拿去卖了。"

      郑利琛看了看自己穿的那串,"卖不了,没有品牌溢价。"

      皮埃尔哈哈笑了起来。

      白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串歪歪扭扭的,又看了看郑利琛桌上那串,说,"那你卖给我吧。"语气是打趣的,没有当真的意思。

      郑利琛没有说话,直接把手腕上的手链摘下来,递过去。

      白栀愣了一秒,"我是开玩笑的。"

      "我当真了,"郑利琛说,"送你了。"

      白栀接过来,在手里捏了捏,她把它套在另一只手腕上,两串并排,一串工整,一串歪斜,对比鲜明得有点好笑。

      她抬起手腕给郑利琛看,"你看,高下立判。"

      郑利琛扫了一眼,"你那串也有优点。"

      "什么优点?"

      "风格独特。"

      白栀笑了一下,"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郑利琛没有回答,眼神已经转向别处。

      坐在斜对面的成康把这一幕收进眼底,若无其事地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

      晚上。

      火堆的噼啪声低了下去,不知道是谁把柴往里拨了拨,火苗重新蹿高,把周围的草地照得忽明忽暗。

      Hina 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她换了一条深色的布裙,头发散开,耳边别着一朵白色的栀子花。她没有说话,走到火堆旁边的空地上站定,抬起手,舞就开始了。

      成康轻声问旁边的林苇声,"这就是Aparima?"

      林苇声没有转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她的手,开始说话了。

      她的起势很慢。双臂从身侧缓缓抬起,掌心朝下,手腕松弛,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轻轻地,轻轻地往两侧延展开去。然后手腕开始起伏,带着指尖一起,像海面被远处传来的风吹过,涟漪从掌心漫出去,一直漫到指尖,又漫回来。

      海。

      Hina 的腰肢随着手势微微侧转,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布裙的下摆跟着荡了一下。

      然后手势变了。右手缓缓抬高,搭在额前,掌心朝外,身体随之微微前倾,眼神投向远处某个不存在的地平线。左手留在腰侧,五指微张,像是在感受风的方向。

      眺望。

      郑利琛神情专注。他想起昨天在酒店看过的那场塔希提舞蹈表演,灯光、音响、统一的服装,舞者们踩着精确的节拍,笑容维持在同一个弧度,那种被迫维持的高度亢奋,他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离开了。

      但眼前这个不一样。没有观众席,没有追光灯,没有为了让最后一排也能看清楚而刻意放大的表情。

      有的只是海浪声,火堆的噼啪声,虫鸣和Teva 怀里的尤克里里声。

      她只是在跳,跳给火堆,跳给夜晚,跳给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也可能只是跳给神明。

      Hina 的手势接着转变。双手交叠收回胸口,然后缓缓向前推出,掌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什么,又像是在放开什么。她的表情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只是一种很深的平静。

      等待。

      她重复了这个手势,第二次比第一次更慢。

      推出去,托着,放开。

      推出去,托着,放开。

      最后一个手势是双臂缓缓收回,交叠在胸前,头微微低下去,像是把什么东西重新放回了心里。

      海浪声在这一刻恰好安静了一下,风也停了,火苗垂直地燃着,没有摇晃。

      没有人先开口。不知道过了多久,郑利琛轻轻清了清嗓子,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法语。

      "Merci。"(谢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Aparima 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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