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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交叉的码头 Utu ...


  •   Uturoa码头。

      “这不怪我,是Mana非要把他们安排在同一天。”他站在码头系缆桩旁,手里那两张皱巴巴的纸。

      一张是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截图,那是一周前从巴黎发出的,末尾写着:"老朋友,Opoa之行,这次要麻烦你了。"上面有皮埃尔那极具辨识度的潦草签名。

      另一张是昨天下午他接到电话时记下的备忘。对方只说了一句:“听说你家在Opoa,明早我要去那边,开价。"

      Teva甚至不需要对方自报家门就知道那是谁,那是他的“老主顾”。

      他本该拒绝其中一个。但他欠皮埃尔一个人情,在波利尼西亚的文化里,恩情是比合同更重的契约。但与此同时,在波利尼西亚人的金钱观里,拒绝一个“老主顾”送上门的巨款简直是犯罪。

      “如果Mana一定要让两条原本平行的独木舟撞在一起,”他自言自语,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荒谬感,“那我就只能给他们同一根桨了。”

      私人游艇和公共渡轮几乎同时靠岸。

      郑利琛从游艇舷梯上下来的时候,Teva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那种与众不同的气场。墨镜,浅灰色的速干衬衫扎在深色长裤里,手腕上一块不张扬但一看就贵的表。

      身后跟着三个人。

      第一个是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抱着一台平板和一摞文件夹,边走边低头确认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郑利琛的背影,像在等指令。

      第二个是女人,三十出头,一头利落的短发,背着双肩包。

      第三个块头最大,平头,深色T恤绷在肩膀上,走在最后。Teva注意到他的眼神一直在游走,停车场、渡轮、人群、然后是自己。那是一种职业性的警觉。

      四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流。

      Teva在码头上见过很多有钱人,但这一队不一样。他们不是来度假的,是来打仗的。

      然后他看见渡轮那边,皮埃尔正挥着手,用法语喊他的名字。旁边一个戴草帽的女人从舷梯上下来。

      他先走向渡轮那边。

      "Pierre!"他张开双臂,和老人拥抱。

      "Teva,mon ami!"皮埃尔拍着他的背,发出一连串浑厚的大笑,"你还是这么壮,哈哈!来,这是我的学生,白栀博士,中国来的。白栀,这是Teva,我在这片海上最信任的人。"

      白栀摘下草帽,额前的碎发被湿润的海风吹乱。她伸出手,指尖还带着刚才翻阅资料留下的碳素墨痕。

      “你好,Teva。又见面了。”

      她的声音清亮,握手的力度扎实且稳重。

      “又见面?”Teva露出疑惑的神情。

      他握住那只手,身体微微往后仰,直视着她那双过于敏锐的黑眼睛,突然想起三天前,原来在帕皮提法阿机场出口处,他们其实已经打过照面了。

      此刻,在 Uturoa 湿润的海风中,Teva 猛地发出一阵如闷雷般的哈哈大笑:

      “我就说,Raiatea 的神灵不会无缘无故让我在码头等这么久!”

      他松开手,大步跨前,像对待多年未见的老友或是刚捕获的猎物一般,张开粗壮的双臂,直接给了白栀一个充满椰子油味道和厚实力量感的拥抱。他的胸膛硬得像岛上的玄武岩,那一拍背的力道,让白栀感到一种原始而直接的欢迎。

      “三天前在帕皮提我就在想,这个女孩眼神里的火气,迟早会烧到我的船上来!”Teva 顺势把白栀拉到身边,大手往她肩上一搭,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完全没有因为“撞单”而产生半点局促,“这是命运!”

      白栀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撞得略显错愕,但随即也爽朗地笑了起来。

      她笑着对皮埃尔解释着那天在帕皮提机场,如何在滚烫的柏油路看见了这个满手臂都是诡谲波利尼西亚图腾的向导。

      “我当时真的被吓到了,”白栀调皮地压低声音,却正好能让 Teva 听见,“皮埃尔,你没看到他当时的表情,再加上那一身密密麻麻的文身,我第一眼还以为他是帕皮提哪个□□的二把手,正准备去火并呢。我当时心想,谁要是雇了他,怕是还没到目的地就得先交赎金。”

      皮埃尔听得一愣一愣,随即领悟过来,一边脑补那个画面一边拍着大腿狂笑:“哈哈!□□二把手?那他一定是负责处理尸体的那个!”

      Teva 听罢,笑得胸腔嗡嗡作响,随后他像是在回应这个评价,脸色竟突然沉了下来。他那双带着野性的眼睛微微眯起,原本搭在白栀肩膀上的大手猛地收紧,鼻翼翕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且威慑感十足的闷哼,像是一头正要发难的丛林猛兽。

      白栀没料到他演技这么好,被那股突如其来的杀气震得肩膀一缩,真的打了个哆嗦,甚至下意识地往皮埃尔身后躲了半步。

      “哈哈哈哈!”

      看到白栀当真受惊的样子,Teva 瞬间破功,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狂野的笑声。他指着白栀,乐不可支地对皮埃尔喊道:“看到没有?这些搞科学的孩子,胆子比海鸥还小!”

      三个人在湿润的海风中笑作一团,连路过的渔民都忍不住侧目。

      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一席烈风猛地卷过码头。

      白栀头顶那顶宽檐草帽被瞬间掀飞,在空中凌乱地翻滚着,像一只迷途的白鸟,直直地朝着那排冷冽的“特种小队”飞去。

      "哎——"白栀伸手去抓,但帽子已经飞出了两米开外。

      笑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她下意识地追了几步,风却恶作剧般地将帽子卷得更高。

      她停在原地,海风勾乱了她乌黑的发丝,拂过她的清秀的脸颊,她抬起手,将头发拢向耳后,视线穿过飞舞的发丝,却在几米开外定格了。

      草帽没有落入大海,而是在一个男人脚下停住。

      郑利琛弯腰,捡起帽子。

      在那一刹那,风似乎静止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郑利琛迈开步子,避开了林苇声试图帮他接手帽子的动作,独自走向白栀。

      “白小姐。”他在她面前站定,将帽子递了过去。

      "谢谢。"白栀伸手去接。

      郑利琛把帽子递给她,手指在帽檐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松开。

      "不客气。"他说。

      白栀接过帽子,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Teva的声音:“白博士,这位是郑先生,也是今天要去Opoa那边。"

      白栀停下脚步,看了郑利琛一眼,接着问Teva,“那等会我们是一起走吗?”

      Teva说是。

      “Teva,”成康皱起眉,语气里透着严苛,“郑先生支付的是包场费用。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们的行程不容许任何未经审计的第三方干扰。为什么会有两份订单?”

      他正准备上前一步,以一种“处理低级错误”的姿态向 Teva 施压,却被一只横过来的手挡住了。

      郑利琛抬起手,指尖微动,制止了成康。

      "没关系。"郑利琛说,语气平静。

      成康愣了一下:“郑总?”

      郑利琛没理他,只是看着白栀。"三天前在帕皮提机场,我见过你。"

      白栀点点头。"我也见过你。"

      "今天又在这里遇到。"郑利琛说,"而且我们要去同一个地方。"

      "是挺巧的。"白栀说。

      他不是一个相信巧合的人。在商界,所有的“偶遇”往往都是蓄谋已久的信息泄露。

      是学术上的敏锐?还是情报上的重合?郑利琛眼里闪过一丝探究欲,对方是敌是友他至今仍不清楚,不如借这个机会试探一下。

      “既然在帕皮提已经遇到过一次,今天又遇到,也算是一种缘份,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走吧。“郑利琛向对方发出邀请。

      白栀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皮埃尔一眼。

      皮埃尔收敛了刚才戏谑的笑声,用手背不紧不慢地擦掉额头上的微汗。那双藏在皱纹里的眼睛,在郑利琛和其身后那三名“特种小队”成员身上停顿了几秒。

      他这种老派学者,见过无数打着“考察”旗号来掠夺资源的资本客,也见过无数像雷震那样,虽然穿着普通T恤、但虎口老茧和站姿都透着职业杀伐气的“随从”。

      皮埃尔露出了一个圆融的微笑。

      “这倒是个好主意。Raiatea 的路不好走,多几个人一起,也安全些。”皮埃尔看向郑利琛,眼神中透着审视。

      那是一个和郑利琛刚刚那套“缘分论”一样拙劣、却又极其体面的借口。

      在南太平洋的烈日下,这种成年人之间的社交辞令就像一层薄薄的防晒霜,虽然透明,但足够抵挡第一波直射的紫外线。

      皮埃尔继续微笑着,语气自然:“而且说不定我们还能互相帮上忙。“

      白栀看了老师一眼,见他神色笃定,便也收敛了眼底的戒备,安静地站在一旁。

      郑利琛眼神在皮埃尔那张深藏不露的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谈不上多亲厚,但至少让刚才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些。

      “行,既然大家都不介意,那就一起走吧。”郑利琛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征求过在场所有人的意见一样。

      话音刚落,他便侧身示意雷震,“麻烦你帮白小姐和教授把器材搬上去,动作轻点。”

      那个叫雷震的男人闷声应了一句,大步跨出,没有多余的话,布满老茧的手接过皮埃尔的制图筒和两人的行李,轻稳地码放在面包车车斗的最内侧,并熟练地拉过尼龙绳打了一个活扣。

      一旁的林苇声和成康对视了一眼。

      林苇声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里写满了:_“大家?你什么时候问过我们的意见了?”_

      成康则耸了耸肩,那潜台词简直要溢出来:_“他是老板,他说了算。”_

      “这就对了!在 Raiatea,没人能拒绝热情的顺风车。”Teva爆发出一阵大笑,车钥匙在指尖转得飞快。他拍了拍那辆白色面包车的引擎盖,“上车吧,朋友们!皮埃尔,你这把老骨头跟我坐前面,吹吹最好的海风。白小姐,你可以坐后面,宽敞得很!”

      这辆面包车一共有四排,九个座位,四排座椅呈“2-2-2-3”分布,被Teva收拾得平整利落。

      郑利琛率先登车,他习惯性地选了第二排左边靠窗的单人位,双腿交叠,目光投向窗外。

      林苇声和成康紧随其后,两人默契地占了第三排的左右两个位子,中间隔着过道。

      紧接着,雷震像一座移动的小山般挤了进来。他没有看任何人,毫不犹豫地沉进了最后一排的连座里。他那张纹丝不动的脸在阴影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是一道被锁死的金属闸门。

      白栀最后上车。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车内的布局,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后排的雷震正像一只蛰伏的猎犬般盯着前方,那个位子显然不是什么轻松的选择。她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视线在后排那股紧绷的火药味和前排那个矜贵的背影之间打了个转。

      最终,她还是在郑利琛右手边的空座上坐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半米。白栀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极淡的、带着点冷冽木质香调的味道,与车厢里残留的柴油味格格不入。

      “稳住了!”Teva 猛地挂挡,面包车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驶离了码头。

      车轮卷起灰尘,面包车彻底告别了码头平整的铺装路面。

      从 Uturoa 码头出发,最初的一段路是沿着海岸线的。但很快,车子就会切入岛屿的腹地。那里一种热带次生林,极其茂密,遮天蔽日。巨大的原始波罗蜜树、面包树和层层叠叠的野芭蕉把公路挤得只剩下一条窄缝。

      湿度极大,空气里全是腐殖质和花香混合的味道。

      就在这静谧的绿意中,Teva像是憋坏了似的,大手一挥,拧开了那个音响旋钮。

      瞬时间,一阵极具侵略性的、如同暴雨坠地般的塔希提打击乐(托里To'ere)轰然炸响。

      那是纯粹由硬木鼓槌敲击空心木鼓发出的声音,节奏快得让人头皮发麻,没有任何旋律的铺垫,只有原始、干燥且充满力量的震动。这种被称为“Pahu”的鼓点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撞在人的胸腔上。

      “喔吼!这才是 Raiatea 的灵魂!”

      Teva 跟着节奏疯狂地拍打着方向盘,甚至还伴随着某种古老的呼喝声。

      后座的林苇声正试图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数字,却被这一阵排山倒海的鼓声震得手指一抖,直接打出了一串乱码。她皱着眉,无奈地把电脑合上。

      白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只觉得两耳嗡鸣,这鼓点对她这种习惯了实验室静谧的人来说,简直像是一场无差别的精神轰炸。

      她悄悄用余光瞄了身侧一眼,郑利琛虽然依旧保持着那个优雅的坐姿,但那双好看的眉毛已经微微压低,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显然,这位贵公子,也被这原始的喧嚣吵得头疼。

      然而,在这铁皮壳子里,除了鼓声,竟没人开口。每个人都像是被这股音浪封住了嘴,默默忍受着这种震耳欲聋的“欢迎仪式”。

      最后,还是皮埃尔先受不了了。他揉着耳朵,转过头冲着 Teva 大声嚷嚷,声音好不容易才从鼓点缝隙里钻出来:

      “哎哟!Teva!你是想送走我这把老骨头吗?我这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还没到 Opoa,我就得先去见祖先了!”

      这话一出,后排那股快要凝固的诡谲气氛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成康第一个没憋住,“嗤”地笑了一声;紧接着林苇声也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摇头失笑。就连一直冷着脸的郑利琛,嘴角也极轻地勾了一下。

      “哈哈!皮埃尔,你以前可是能在鼓队旁边睡大觉的人!”Teva 大笑着收小了音量,露出一口白牙,“怎么,在巴黎待久了,耳朵变娇贵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皮埃尔没好气地拍了拍仪表盘,“现在的我只想听点能让我多活两年的声音。换一个,换那个慢一点的。”

      “行行行,照顾你的老骨头。”

      Teva 顺手塞进一张旧光盘,原本狂暴的鼓声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快、悠扬且带着海盐气息的尤克里里拨弦声。

      这是完全不同于刚才的另一种频率,轻柔的琴音伴随着几声富有磁性的塔希提男声合唱,节奏慢得像是午后摇晃的棕榈影。

      皮埃尔舒了一口气,闭上眼跟着轻轻哼唱,“这才是 Raiatea 这种老地方该有的心跳,对吧,白?”

      白栀紧绷的脊背终于靠在了椅背上,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芭蕉叶,轻声应道:“嗯。”

      车厢里那种如履薄冰的尴尬,被这轻柔的琴音一点点化开。

      皮埃尔闭着眼,手指在大腿上轻轻叩击着节拍,神情陶醉得像是回到了年轻时的某场草地集会。

      “这首歌叫《归乡》,”皮埃尔缓缓开口,语调随着琴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像是给一车各怀心思的人讲起了一个古老的寓言,“在 Raiatea,人们相信灵魂是有航线的。不管你走多远,只要这琴声一响,你的脚掌就会想起故乡那些发烫的石头。那是 Mana 在拽你的衣角。”

      白栀听得有些出神。她一直觉得皮埃尔是个逻辑严密的导师,但在这一刻,她从导师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感。

      “Mana……”

      郑利琛重复着这个词,语调极轻,像是在舌尖上掂量它的分量。

      他转过头,视线从窗外那些张牙舞爪的雨林植被移回到皮埃尔身上,唇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很有意思的传说,教授。但我想,对于那些远道而来的‘访客’来说,他们眼里可能没有那么多玄学,更多的是实实在在的地质数据。”

      他顿了顿,借着音乐带来的片刻松弛,状似随意地抛出了他的第一枚诱饵:

      “比如,那块地底深处的玄武岩层。听说那里的地下水系极其复杂,甚至能影响到方圆几公里的地基稳固。如果按照‘归乡’的逻辑,擅自惊动了那些沉睡的石头,是不是也会被所谓的 Mana 惩罚?”

      这话一出,后座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林苇声和成康瞬间坐直了身体。林苇声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到了笔记本电脑的边缘。

      他们知道,老板终于开始切入正题了。

      白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郑利琛话里的关键词——“玄武岩层”、“地基稳固”。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游客会关心的词汇。

      她转头看向郑利琛,正撞上他那双深邃且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

      “郑先生对地质学的造诣,看来不比对名表的品味差。”白栀语气平淡,却带了一丝不露声色的反击,“不过,有些石头之所以沉睡了几千年,不是因为它们想当地基,而是因为它们本身就是这片岛屿的骨架。惊动骨架的后果,可能不只是‘惩罚’那么简单。”

      皮埃尔睁开眼,笑呵呵地打了个圆场,可眼神里却闪过一抹深意:“哈哈,白说得对。在 Raiatea,我们不叫它‘地质结构’,我们叫它‘祖先的脊梁’。郑先生,您说的那块玄武岩,就在我们要去的那个山谷里。一会儿到了 Teva 家,喝上一杯新鲜的椰子水,您也许就能感受到那种……‘骨架’的震动了。”

      面包车在愈发泥泞的山路上摇晃着,尤克里里的琴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打着转。皮埃尔那番话语落地后,车厢内陷入了一阵短暂而微妙的真空期。

      郑利琛换了个坐姿,视线从皮埃尔身上收回,漫不经心地落在了身侧的白栀身上。

      “白小姐对这里的植被分布似乎很有兴趣?”他开口了,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

      白栀听闻,终于将视线从窗外那些挂满寄生蕨的老树上移开,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

      “职业病。”她淡淡地开口,“Raiatea 的次生林演替过程很有研究价值。通过观察这些先锋植物的生长态势,能推断出这片土地近五十年的受干扰程度。”

      郑利琛听罢,身体微微侧向她。

      “受干扰程度?”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求知欲,像个标准的、对当地文化和地理充满好奇的游客,“那以白小姐的专业眼光看,这片土地最近受到了什么干扰?”

      “主要还是人为活动。”白栀指了指窗外那些断层式的红色黏土坡,示意他看,“你看,这种红土坡在五十年前应该是被更厚实的硬木林覆盖的。现在长出来的多是些速生的蕨类。这种改变通常意味着地表被大规模清空过,可能是为了修路或者别的什么工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种‘干扰’往往是不可逆的。”

      郑利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点了一下,突然话锋一转“所以,白小姐这次去 Opoa 是要做什么研究?”

      白栀的视线没有离开窗外。"植物考古。"

      "具体做什么?"

      "采集样本,分析古代植物的驯化路径。"白栀说,"很枯燥,没什么好说的。"

      "在Taputapuātea周边?"

      "附近。"

      郑利琛没有立刻接话。车窗外的树影一道一道扫过他的侧脸,他看着白栀的侧影,她的眼神一直停在窗外的植被上,专注得像是在读一本书。每过一片林子,她的眼睛就会微微收窄,然后又放松,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记录。

      "你们大概要做多久?"他问。

      "说不准。"白栀说,"看样本的情况。"

      "那你应该知道,"郑利琛的语气依然平静,"Taputapuātea南侧那块地,在保护区划定范围之外。"

      白栀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那就好。"郑利琛说。

      "但保护区的边界,"白栀说,"是1994年划定的。那之后有没有新的发现,要另说。"

      她彻底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转过头正视着他,“那郑先生呢?来这边是为了?”

      她的语气仿佛是在提醒对方,既然刚才的问题她都接了,现在轮到他开牌了。

      郑利琛迎着她的目光,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极轻地勾了下唇角。

      “随便看看。”

      他回答得简短而傲慢,甚至带了一丝明目张胆的敷衍。白栀听见这四个字,原本已经递到嘴边的追问被轻巧地堵了回来。

      他重新靠回椅背,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起伏的绿浪,以转移视线结束了这场对话。

      白栀并没有露出羞恼的神色,只是微微垂下眼睑,嘴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又是这样,她心想,就跟上次在机场出口,他无视自己那双停在半空中的手一样让人讨厌。

      她再次转过头去,重新看向窗外,在心里给郑利琛贴上了一个清晰的标签——无礼和傲慢。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各怀心思的沉默。

      在那段被尤克里里拉长了的沉默里,时间仿佛随着窗外愈发浓稠的绿意变得粘稠起来。白栀和郑利琛各自占据着车厢的一角,视线不再交汇。

      直到那段悠扬的琴音逐渐细不可闻,Teva 猛地一打方向盘,面包车在一个惊险的转弯处剧烈摇晃,尤克里里的音乐恰好收尾。

      “到了!朋友们,欢迎来到 Opoa 的大门!”

      随着 Teva 一声粗犷的呼喊,面包车猛地刹在一栋漂亮的小别墅前。车身剧烈一震,惯性让车内众人猛地前倾。

      郑利琛稳住身形的瞬间,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抬起,悬在白栀肩头上方几厘米处,那是一个保护性的、近乎本能的虚扶动作,却又在即将碰到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

      最后一排的雷震动了动脖子,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3.交叉的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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