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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疯人抚养记 ...

  •   判断一个人是正常人还是疯子其实很简单:只需要看她的行为是否符合现实,是否正常,身边人是否会用异样的眼光去看待她。那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天才还是疯子呢?这二者往往都可能表现出偏离常规的思维模式或行为特质。基于此条件,我们很难说王拖变究竟是个天才还是个疯子。
      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天,伴随着女婴的啼哭,王拖变女士醒了。看着收拾空荡的房间和桌子上的东西,她怔愣地站着,一动不动。但很快婴儿持续地啼哭打破了这一切。她几步跨过去抱起婴儿,不停地轻轻拍打安抚,在房间踱步,但怀里的女婴反而哭得愈发用力,大有把嗓子哭破,房顶掀翻的嫌疑。“饿?饿?喂?奶?”但回答王拖变的只有更加卖力的哭喊声。她放下婴儿,赶忙从碗柜里面拿出一只碗,舀了几勺桌子上的奶粉,从暖壶里倒上水匆匆搅匀,一勺一勺地喂给女婴。哭声终于渐渐平息,吃饱的女婴很快又睡了过去。先于思想和意识存在的东西,是本能。到底是当过妈的人,王拖变熟练地将尿布给女婴换上,又将换下来的脏的洗掉,往火炉里加了点儿柴,这才坐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婴,王拖变痴痴地傻笑着“你,我,拖变和随便,活着,活着,好好的,好好的……”
      寒冬腊月,又临近新年,北村的新年氛围也愈发浓厚,家家户户都开始大扫除,置办年货,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王拖变每天的日常就是趁着女婴熟睡的时候去地里面挖红薯和土豆,捡点儿柴火儿,再赶回去给孩子冲奶粉,换尿布,循环往复。或许是过年的缘故,又或许是北村人同情心泛滥,隔三岔五就有北村的妇女在她家门口放点儿白菜、土豆、萝卜。王拖变有时会撞到门口的妇女,有时也不会,但总是会抱起门口的蔬菜,一边大喊“谢谢,蔬菜,好人,谢谢”一边鞠躬,持续五分钟左右才会进门,不管当事人在不在现场,能不能看到,已经成为了她的一个神圣的仪式,里面是她对她们最炙热的感谢和真诚。临近过年,北村的集市也越来越热闹红火,平时一毛不拔的王拖变对着一个摊位出了神。老板朝着她笑了笑,“想要啊?”王拖变用力点点头。“一块钱,钱。”老板边说边怕她不懂,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给她看。第二天,王拖变带着一张一块钱来了,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一路上边傻笑边跑回去了。
      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冬天对这一老一小终归是于心不忍,一切都不算太难熬。小女婴的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上面有一颗小小的朱砂。我们很难理解疯子的世界,理解他们表达情感的方式,如果我们理解他们,我们也会疯掉。于是我们拒绝他们,代表这个社会、这个世界去拒绝他们,但是或许他们也渴望正常,或许也一直尝试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我们,理解世界。可以不理解,但请允许存在。因为此刻,至少在世界中国某个角落,有一个疯子和我们所有正常人一样,在辞旧迎新,新年伊始的时候,小心翼翼地为自己的孙女在她小小的手腕上带上了一条挂着朱砂的红绳。像将珍世奇宝献给国王一样虔诚。她和所有正常人一样,她爱她,她希望她平安。我们很难判断一个不正常的人是天才还是疯子,因为他们都太过于独特,异于常人。
      开春,天气还没有完全回暖,冰雪开始融化。王随便已经大了一圈儿,饭量日益见长。谢家父子留给王随便的奶粉也将要见底。
      “诶,你听说了吗?老张家媳妇儿生了,是个大胖小儿!”“害,咋没听说,足足有七斤六两呢,要不说找媳妇儿还得找屁股大结实的,奶水也足,吃不完的奶水甚至都拿来喂给他家刚生没多久的小羊崽子了”。背着柴火的王拖变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朝家走去。
      第二天一大早,王拖变就抱着女婴来到了老张家门口。老张一家觉得莫名其妙,老张更是径直走出来要将王拖变撵走。或许疯子就是要比正常人更加灵活力足又固执,王拖变躲闪掉了意图将她赶走的老张,直直地跑进了老张媳妇儿的房间。于是,晚她几步的手里拿着扫把想要将王拖变扫地出门的老张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抱着女婴的王拖变将厚厚的皱皱巴巴的一叠纸币放在了同样抱着孩子的老张媳妇儿面前,然后笔直又倔强地跪在她面前,像一块儿历经风吹日晒的废旧又笨重的铁板固执地扎根在那里,你一个人也无可奈何,既无法利用又挪不走,又用漆黑的眸子滚烫又执着地盯着老张家媳妇儿看,仿佛不答应她的要求滚烫的目光就会在她身上灼出一个洞,彼此都会隐隐作痛,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喂奶,钱,拜托,喂奶,钱,拜托,喂奶,钱,拜托……”三个词就这样在她嘴巴里倔强又机械的重复,好像不答应就不会停止。
      愣住的不止止有老张,还有被迫接受王拖变下跪礼的老张媳妇儿,她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婴儿,又看了看王拖变怀里的王随便。如此一番大动静,这一男一女两个幼婴早已啼哭不止。老张媳妇儿一面拍打安抚着怀里的男婴,一面沉思,一言未发。
      或许是上个世纪的人,大都纯粹简单。好就是纯粹的好,坏就是纯粹的坏,灰色地带还没有像如今的社会一样宽阔望不到边际。或许是生了孩子的女人更坚强又更柔软,又或许从古至今女人和女人之间本就会惺惺相惜,现代社会的我们也早已忘记,其实不光女人和女人,人与人之间,不分男女,不分老少,不分国界,我们本就该如此,如此互相理解,如此惺惺相惜。在这一点上,我们不得不承认,王拖变和老张媳妇儿其实都是天才,最简单的往往最复杂,而她们抓到了其本质。
      良久之后,老张媳妇儿眼眶微微泛红,将男婴轻轻放到床上,然后下地将王拖变扶了起来,接过她怀里的王随便,轻轻地拍打着。王拖变微微歪了歪头,终是理解了面前女人的意思,于是不停地朝她鞠躬,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谢谢”。老张看着面前的这一幕,悻悻地走了出去。老张媳妇儿将怀里的王随便喂饱之后开始呼呼大睡起来。老张媳妇儿将王随便轻轻放在床上之后,定定地看着床上熟睡的一男一女一会儿,拉着王拖变走了出去。好似笃定面前人可以听懂,老张媳妇儿语速不算慢,说道“以后叫我小丽,孩子我帮你喂,钱就不需要了,你拿着给小孩儿花,听懂没?”说罢又将那一叠钱塞回到她手里。面前人怔怔地看着她,半晌,郑重地点了点头,又给张小丽重重地鞠了一躬。但那个年代的女人,话语终究是没什么分量,在门外的老张听到了这一切,最终还是把这一千块钱收下了,”md哪有白给人养孩子的道理,老了会照顾你吗?败家女人”。王随便好像自知有求于人,也没有反抗,默许了老张将她手里的钱拿走
      但结果已经很好了不是吗?冬去春来,王随便总归是可以安稳地生长一段时间了。像被风吹拂没有目的地飘扬在空中的蒲公英种子,当风力渐弱时,终于寻到了一块儿接纳它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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