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尚好》甘日

1、醉酒 “虽然你吐

　　顾晴云最开始想考警校不是有什么宏大志愿，她港岛电视剧看多了，想当Madam。
　　后来发现，内地不叫Madam。
　　当警官也没有想象中威风飒气，民警偶尔调理邻里纠纷更是让顾晴云脑袋直疼，有时候都感慨，世界物种多样性是不是太多了？
　　人皮底下到底能装什么东西，一天天的怎么这么多破事儿，叽里呱啦，顾晴云还得板着面给出一个解释，记录下来做档案备份。
　　无聊到还不如幼儿园小朋友画画精彩。
　　夜巡更是重灾区，顾晴云甚至都能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人生不如意，家里没人爱，事业受挫人生无望。
　　嗯嗯，那这也不是你大半夜抱着一个电瓶车痛哭哀嚎的理由，怎么，还指望电动车werwer两下给你回复，然后你们成为灵魂伴侣吗。
　　真服了。
　　人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就比如顾晴云现在在路边捡了一个醉酒的职业西装女人。
　　脸颊酡红，仰起脸时收容几缕光线到眼里，朦胧又迷醉的水光溢到眼尾。
　　这一秒女人看上去还意志清醒，对着帮助她趴在路边顺利呕吐的顾晴云挥挥手说：“谢谢警察同志，我马上就好，不用麻烦。”
　　下一秒，她又吐了，正对着顾晴云。
　　顾晴云有点洁癖，她认为这是人之常情，她是人，又不是垃圾，不可能生活在垃圾堆里，更不可能让自己身上出现应该只存在于垃圾桶里的东西，比如酒鬼的呕吐物。
　　比如酒鬼本人。
　　.
　　“嚯！”云想容坐在警局里霍然起立，弯着身子往前张望，不敢置信自己看见了什么——顾晴云被人吐了一身。
　　蓝色警服胸口到腹部都是湿的，看上去是没什么残渣，但很明显脏的，凑近了也有股浓重的呕吐物味道，反而她扶着的女人没什么呕吐物味道，只是有很浓厚的酒味。
　　在外面简单用湿巾处理一遍的顾晴云面无表情，像一个没感情的杀手。只是可惜她不是杀手不能杀人，她的身份是人民警察，是负责抓杀手的。
　　面对杀手她有权予以暴力制裁，而面对酒鬼，尤其是毫无还手之力、已经明显陷入睡眠的酒鬼，顾晴云完全不能动她，她甚至还得伺候她。
　　给人安稳地放在警局长椅上，让人保持一个舒服不伤身的姿势。
　　顾晴云拧着眉头，不想呼吸地说话：“做随身物品备份，上报指挥中心。”
　　“联系不到家里人吗？”云想容按照流程，轻车熟路地做备案，上报记录情况。
　　“手机没备注，上内网查吧。”顾晴云拎点自己的衣领口，想要去换一身衣服，又低下头看见女人迷蒙泛着红的睡脸。
　　灯光下莹莹肤泽，酒色汇聚成霞云在脸上。
　　不知道是喝了多少才能喝成这样。
　　防范性倒是很强，同行的男警员上手搀扶她都避开，顾晴云上手才消停。
　　“你们出门不是穿了雨衣吗？”云想容新奇的打量她罕见的脏乱时候，隔着距离捏着鼻子。
　　“巡了十分钟不到就停雨了，我怎么知道还有这种事儿。”顾晴云难以忍受的闭气。
　　旁边路过的日常巡逻班警员笑了下：“一看就是内勤部的，你看俺们巡逻滴都没脱。”
　　日常内勤坐班警员顾晴云侧脸，眼神带着不敢相信和谴责：“你们一个人都不提醒我一下？同事情呢？！”
　　“太过分了，说好的互帮互助呢？！”云想容也跟着说两句。
　　“那我们也没想到小顾第一次顶班就遇到了啊。”
　　“哈哈哈哈哈，快去洗洗吧，换件干净的，有干净的换吧？”
　　“有。”顾晴云走过躺着人的长椅，瞥一眼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往更衣室走。
　　“太点背了。”云想容伴随着低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晴云没好气的回头：“再说我把这件衣服丢到你壁橱。”
　　“我错了姐！”云想容冲着她喊。
　　顾晴云啧一声，抬手到唇前做一个噤声的动作，低声：“小声点，有人睡觉。”
　　本来就没睡安稳。
　　长椅上的人侧卧着，云想容给她把领口和腰带都松了松，抬抬下巴让她的气口保持通畅。
　　周雨梦里浮浮沉沉，感觉自己是一艘木筏，在大海里被海浪推来推去，连木头缝隙都被海水打湿浸透了，浑身都很冷。
　　海平面上了无边际看不到头，触了礁停靠一段时间，又被一阵浪推着走。
　　边际线刚出现一点光亮，周雨就换了视角，从木筏本身变成木筏上的一个人。
　　依然是被打湿浸透的模样，身上却有一条干燥温暖的毯子，她想低头看看是哪个牌子的毛毯这么暖和，眼神却都被眼前的日出吸引。
　　还没看多久，她只感觉过去了几秒钟，就感觉有人叫她名字。
　　“唔……”
　　长椅上的人挣扎着动了一下，值班警员云想容即刻反应，几步上前扶起她顺背：“没事吧？还想吐吗？”
　　周雨下意识拉开距离，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带着嘶哑的酒后嗓音开口：“没事，谢谢。”
　　顶着炫目光亮，她迷迷蒙蒙睁开眼，刚想闭眼缓缓，视野里却忽然看见一位女士——一位前不久才见过，而且自己好像还往她身上吐了的女士。
　　“……”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她们对视。
　　周雨手臂撑在长椅上，一手摸到身上厚实的毛毯，在警官的目光下露出和善的笑容，不着痕迹又紧张的吞咽一下喉管里宿醉的恶心感。
　　灯光下的人带着警帽，肃静清冷，整洁警服干净利落，坐在办公椅上翘着腿，一手在扶手上平放，姿态松弛自然。
　　呼……
　　她长出一口气，看上去好像只是错位，醉酒后意识不清醒记错了而已。
　　“没事吧？还醉吗？清醒了吗？”云想容抬手在她眼前挥一挥，“Hello~？”
　　周雨回神：“醒了的。”
　　“谢谢。”对着身边云想容颔首一下，又对着那位女士颔首一下，表情有瞬间的不自然。
　　哈……是假的吧，怎么这位女士一直盯着她啊？
　　顾晴云也颔首，很轻的一下，和嘴里咀嚼之后吞咽的幅度差不多，随后站起身看墙上钟表，走到这边长椅问：“你能自己回家吗？”
　　“可以的。”周雨抱着公文包坐直，和顾晴云面对面，恭敬地又鞠一躬，“谢谢您。”
　　顾晴云依然看着她，看得周雨都要忍不住问“是不是真吐到您身上了”。
　　就在此时顾晴云开口：“蜂蜜过敏吗？”
　　“啊？”周雨有些愣住，缓缓眨眼摇摇头，“不过敏。”
　　此刻旁边中间，云想容左看，云想容右看——喔，长的还挺像咧。
　　“如果你家住得远，我们可以协助护送你回家。”顾晴云面部表情少的时候看着很是庄严，配上警服很容易让人产生信赖。
　　“不用了，我有……啊。”周雨戛然而止。
　　顾晴云看着她表情从呆滞到略带羞赧、低下眼又抬起，两个人对视。
　　这位醉鬼脸上的红晕已经散过去，但眼睛里好似还装着昨夜酒后水雾，警局灯光下显得微微发亮。
　　“我的电动车……您有看见吗？”周雨有些慌张，手在身上摸，又在公文包里找，没找到车钥匙。
　　顾晴云抬手往外一指：“路边很多，你说哪辆？”
　　“白色的，就是很普通的电动车，左边后视镜有条裂痕。”周雨紧张起来，“我钥匙也不见了，请问有看见吗？”
　　“昨天停哪儿的？我们可以帮你挂失，找到了联系你。”云想容拿了纸笔过来，递给她，“填下表吧。”
　　“好的。”
　　顾晴云站在桌边看人写字，字迹整洁——周雨。
　　干净的名字，干净的眼睛，然而喝了酒倒在路边吐她一身。
　　醉酒民众醒酒后需要补上未完成的流程手续，顾晴云在饮水机边抬头看看钟表，指针刚过八点整一分钟。
　　身后云想容正在和周雨聊天，她有些讶异：“你才21呀？”
　　“对啊，很意外吗？”周雨神色自然带着浅笑，面色已经不再有不舒服的样子，但她喉管一直在吞咽。
　　“有一点，我以为你是商业人士。”
　　“哈哈，可能是妆化得浓。”
　　云想容看了看她妆容细节，点点头道：“确实，画得很成熟。”
　　又发现她眼妆到现在都没晕，惊叹道：“你眼妆这么抗打？”
　　“用了定妆产品，效果还挺不错的。”
　　“哪个牌子的啊？”
　　两个人一边走手续一边有说有笑的聊天，从化妆品聊到化妆手法，再聊到购买渠道和怎么买更划算。
　　大概是聊得愉快，顾晴云走近的时候，云想容正压低嗓音和周雨说：“等会儿办完案我出了警局咱俩留个手机号，交个朋友。”
　　周雨满面笑容应下，手上把填好的资料确认一遍，转交给她：“麻烦您了，谢谢啊。”
　　“没有没有，不麻烦我。”云想容笑着拿过资料到旁边去归档。
　　周雨轻轻呼气，拿出手机查阅工作短信，刚敲击一个字，余光瞥见一只素手推着塑料水杯过来。
　　杯中水液略显浑浊，周雨微不可察蹙了蹙眉，鼻尖嗅到一点甜腻的气息。
　　她抬头抬到一半，声音已经落下，冷清带着肃静，一副完全能和面容匹配上的好嗓子，如果做广告配音应该有得赚。
　　“喝点蜂蜜水，解酒的。”
　　顾晴云抬手指向身后饮水机，“警局公费买的，会给需要的人提供。”
　　“哦……谢谢。”周雨双手接过。
　　顾晴云提议道：“如果你现在没有电动车，我建议让警察送你回家，你宿醉不安全，我们都是练过防身术的，陪同更有保障。”
　　周雨看看更远处的警察同志，又看看自己身边的两位警察同志，略带迟疑诧异：“两位一起吗？”
　　顾晴云压了压嘴角：“也可以。”
　　“什么也可以，你不回家带孩子啦，小月不是说要等你给她送娃娃回家吗？”云想容看眼地址，“我送你吧，正好我也往那边走。”
　　“哦，好的。”周雨看一眼顾晴云，挺诧异。
　　这位警官看着很年轻，估计也就二十出头，单手插兜听远处同事说话，不管是外貌还是气质都看不出来已经有孩子了。
　　“不吃，我直接回家。”顾晴云拒绝那边邀请她一起吃早餐的巡逻组同事，察觉到身边的视线，转脸和她对视。
　　她稍稍抬眉，勾一点笑：“怎么？”
　　抿唇，坎坎止住一句“要我送？”。
　　“没事没事，”周雨一手握着手机连连摆手，微微躬身，“非常感谢您救了我，把我带过来。”

　　周雨在电动车上被风刮着陷入迷茫。
　　路程过半，一个红灯路口，倒数5秒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我是不是惹刚刚那位警察同志生气了？”
　　云想容笑了笑，又说：“没有，她长得就那样，有点冷你知道吧，就是那种清冷范儿的人，其实人很好的。”
　　“哦……”
　　“放心吧~”云想容挥挥手，扭动油门，“虽然你吐了她一身，但她不会徇私滋事的。”
　　“轰隆——”
　　裂开，静谧天空一道巨雷。
　　“哦——”云想容吓一跳，抬眼看看多云的天，没找到刚刚那道雷光，但还是加快了速度，“我们快点吧，好像要下雨了。”
　　“……”
　　周雨眼睛已经要下雨了。
　　想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