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他人》镜蓟

16、16 书店里

　　书店里依旧客流缺缺，程又权几乎不需要到收银台站岗，于是整个上午用来整理货架，又盘点了一部分库存。直到中午午休才能看一会儿手机。他走到员工休息室，从包里拿出手机，手机屏幕自动唤醒，他一看，吓了一大跳。二十几个未接来电，把他早上刚充到100%的电量直接耗成了红色低电量。全部都是来自谢依秋。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刚想回拨，谢依秋又打来了。
　　“小权……呜呜呜……小权！”
　　还没等他开口，母亲的哭喊声便如同失控的电波一般穿过手机传进他耳朵里。
　　“妈，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你爸，你爸他又……”谢依秋哆哆嗦嗦的，说不上一句整话。
　　“是爸身体又……”程又权也说不下去了，“在医院吗？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程景霆因高烧昏迷再次住进了医院。鉴于之前做过肝移植手术，高烧昏迷的原因有多种可能，因此只能退烧的同时，做各个脏器的检查，来确诊病因。
　　谢依秋硬撑着没让自己也晕过去，她除了哭，说的最多的就是：“不是已经肝移植了吗，不是已经肝移植了吗……”
　　程又权纠结着要不要通知秦城，他一个人又要照看谢依秋，又要负责办手续，有点忙不过来，可是，他又知道这个地方带给秦城多大痛苦，不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灵上的。他想了想，秦城公司请假不像他那么随便，可以临时说走就走，他决定等秦城下班了再看看情况，如果自己实在忙不过来，再联系也不晚。
　　秦城下班时接到程又权的一条消息：今天晚点回家，不用等我。
　　他回复过去：需要帮忙吗？
　　之前书店进货，晚上下班后要搬书，他去帮过几次忙。后来他做手术了，程又权就不让他来了。
　　程又权看着秦城回复的这五个字，把手机捏得紧紧的。他不想让秦城觉得他们程家只贪图他的器官，把他当作程景霆的续命工具，程景霆一出事就把他招来。他知道，只要他们开口，秦城就会答应他们，因此，他更不想再道德绑架。
　　他打出“不用，你早点休息”，发了出去。
　　“病人是肝移植术后的胆道并发症，现在需要立刻做引流手术。这是知情同意书，家属签一下字。”
　　谢依秋已经倒在椅子上魂不守舍，程又权拿起笔，想往纸上签，可是手控制不住颤抖，笔差点在纸上划下好几道印子。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重复几次之后，才勉强在“知情同意人”处写下“程又权”三个字。写完后他看了一眼，根本不像自己的字。护士立马拿走了同意书，安排手术去了。
　　又是一次漫长的等待。程又权想起了几个月前也是同样在手术室门口等着。但上次的心情是担心又充满希望，今天却异常的忐忑，心里空落落的。
　　10点，他又收到了秦城的消息：还没搬完吗？我过来吧。
　　原来秦城误会他是在书店加班了，他也就顺着秦城的意思，回复到：还要一会儿，你先睡，不用管我。
　　凌晨，手术终于结束，谢依秋在医院病房里搬了张椅子，趴在床上睡了。程又权则疲惫地回到了家。
　　他蹑手蹑脚地开了门，正在弯腰脱鞋，就看到眼前站了一个人。
　　“出什么事了？”秦城劈头盖脸地问。
　　程又权故作轻松地说：“爸住院了。”
　　秦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右侧肋骨处的那条疤，“你应该跟我说的，有我能帮的上忙的地方……”
　　“刚才做了手术，稳定下来了。”
　　“明天我请假去看……叔叔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不出口“爸”这个字。
　　“你公司假那么难请，有我和妈在，没事的，没事的。”他好像更多的是在说给自己听。
　　秦城终究没有去医院。他始终觉得自己很疏离，像个局外人。谢依秋平时也不怎么联系他，有话也都是通过程又权传递。他觉得他在这个家像一只浮游生物，哪里也不能攀附。而原来的家，已经和他断绝了关系，自从他手术以后，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了，他也没有挽回，他大概还有点庆幸摆脱了秦家吧。
　　秦城在医院楼下等程又权，他说有个地方要带程又权去。两人坐着公交车，透过车窗，程又权远远地看到了矗立在高大枯木之间的四角飞檐。程又权明白了，那是一座寺庙。
　　他们下车慢慢地往寺庙走。越靠近寺庙，越被古朴庄严的气氛所感染，程又权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那是一座古老的庙宇，正殿由砖木构成，屋顶深灰的筒瓦、墙面泛白的青砖、深褐色的木格扇门，无一不透露出他历经的风霜。大殿正后方便是程又权看到的佛塔，九层白色的楼阁与黑色的飞檐形成强烈对比，中间有木质匾额点缀，显得肃穆沉静。
　　两人从侧门进入了寺庙，请了三支香握在手上。香炉处也有其他寥寥数人在点香，神色或平静，或忧虑。程又权把香伸进香炉内，这时突然起了一阵风，火苗飘渺不定，程又权没点成功，他换了个角度，把香又往前伸了伸。
　　“小心手。”秦城在后面轻声提醒。
　　他点了点头，风停了，手上的香终于点着了。
　　秦城随后也将三支香点燃，两人一同将香举至眉心，然后把香一支又一支地插入香炉内。
　　离开香炉，两人又进入正殿跪拜祈愿。程又权双手在胸前合十，头低低的，眼睛紧闭，心中默念着“请佛祖保佑爸爸身体健康”，可就算默念，他也无法顺畅地完成表达，他心中升起一股接着一股的悲伤情绪，他用力将上下眼睑合在一起，以免泪水涌出眼眶。断断续续地念完，他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才睁开眼。他跪在垫子上，想用手掌撑着站起来，可他的双臂不由自主地发抖，站起来又歪倒了。秦城就在他身旁，马上伸手捞住了他的手肘，把他搀扶起来。他伸手抹了抹程又权氤氲发红的眼眶，然后握住他的手，把他带离了大殿。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程又权感到掌心不仅传来温暖，还传递着力量。他心里生出些勇气，他不是一个人。
　　离开寺庙时，程又权又回头望了一眼，厚重的云层压顶，衬着淡青色的天空。暴风雪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