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夜 ...
-
夜星疏朗,苍茫草原之上一片黑暗不见前路,走兽鸣虫都了无音迹,唯有人的靴底踢踏的声音碾过土地。离堂不禁心中犯怵,缩了缩脖颈,便听得闻溪野一言。
“师兄害怕的话可以站到我身后来哦。”
“……你这嘴什么时候不犯贱我就可以飞升了。”
“这不是无聊嘛,哎师兄,你看这夜色也是别有……”闻溪野侧首而望,方才还在身侧同行之人,竟已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森寒气。他还没来得及运气护体,不禁打了个冷噤,随即二指掐诀,火光亮起,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步入一处洞穴之中。
刚分明还是草地……闻溪野警觉顿生,压低嗓音喝道。
“什么人?滚出来。”
洞穴荡开回音。四下滴答滴答的水声,头顶密密倒悬的钟乳石,都在昭示此地久无人至。可这片草地再怎么讲,也是瀛洲往蓬莱通商的必经之途,百年间已被商人踏遍,若真有这等奇地,岂不早已名扬四海?
闻溪野自那声喝问后便未再出声,也并未退回去,他摸着黑向前一步步行去,静谧无声,四中连墙壁都看不到。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周围仍不变,闻溪野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原地踏步,刚想骂一自己一句是不是犯了癔症,眼前便现出一方青石,石上斜插着一柄剑。
洞顶上有细缝,一线月光笔直垂落浇在剑身之上。那光细得像根根银针扎进洞中的浓墨里,也照出了那剑的模样。
剑身通体乌沉,不映火光,不反月色,似把周遭所有的亮都吞进去了,剑格处嵌着一颗珠子,殷红如一滴未凝的冷血,隙光打在上面不反亮,倒像被切开了般哑然。闻溪野手中的火光猛地一缩,焰舌矮了半寸,不断发出噗噗的呼救声。
若是常人看着杀气如此重的剑必会掉头就走,而闻溪野显然不是常人,他秉承着天上给我掉馅饼岂能不接的道理,几步上前,握住剑柄,使力一拔。
尖锐一声鸣,整把剑被他从青石中拯救而出,他也没想到会这么轻松,月光照着剑身,身上倒映着闻溪野。这分明是一个已经废了几百年的剑,却还像才杀过人般锋利。
闻溪野刚想美滋滋的收下这大便宜,剑身翁动,红色的灵力包裹住剑,一股温热从他手掌入体,只看眼前一道刺眼白光闪过,待他睁眼,眼前便树立一个女子。
花千霏脑后乌黑亮丽的秀发被一根银簪挽起,一双红眸亮如玛瑙,月光照在她身上似乎都热烈了些,她只是看着闻溪野,他却下意识的感觉花千霏离他极近,甚至呼吸都打在他脸上。闻溪野怔了半晌,才恍恍惚惚的开口道。
“你是……神仙吗。”长的这么好看,不会伤害他的人,一定就是神仙吧。
花千霏听到这个称呼明显有些惊讶,她又凑上前了一点,将闻溪野从头到脚看了个遍,才慢慢道。
“我不是神仙,我是这把剑的剑灵。很抱歉也许吓到你了,可你是我十多年来遇到的唯一一个属性与我契合的了。我不喜欢这里,你可以带我走吗?”
“可以……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闻溪野随即将剑紧紧抱在怀中。他自认是个谨慎的人,平常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把剑是柄好剑,剑灵的实力也不弱,这么个疑点重重的初遇,他竟什么也没试探,过往的多心全抛在脑后。花千霏略带意外地开口。
“你不问我点什么吗?”
闻溪野一怔,摇摇头,花千霏却继续开口道。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器灵……很奇怪吧,武器如果有了灵识,都会知道自己是从何而来的,但我什么都不知道,从有意识开始就在这个地方。过了很久很久,才遇见你一个活人。如果你担心我会对你造成危险的话,我可以主动结契的。”花千霏说着伸出手掌。
器灵主动结契,代表二人此生认定对方,除非武器破损到不可修复,器灵也随之死去,不然主人此生都无法更换武器。通常用于器灵表明忠心。
闻溪野没犹夷,将手贴了上去。二人十指紧扣,他只觉一股暖流包裹全身,连经脉都变得通畅。
契约结束,他刚想收回手,花千霏又是上前一步紧紧握着他手不放,真诚道。
“现在你是我的人了,人要给自己的剑起名字的,你现在就起吧。”
闻溪野任由手被她拉着,也任由这么近的距离不退后,他轻笑一声。
“神仙姐姐叫什么名字?”
她想过这个问题,从苏醒的第一刻就在思考自己是谁,可左右就是想不起来。如今站在闻溪野面前,她却脱口而出道。
“花千霏。”
“好,那剑名就叫千霏。”
“不行,”她当机立断,“这是你的剑,怎么能用我的名字?”
“姐姐长的好看,我想以姐姐的芳名来命名我的剑,不可以吗?”
花千霏不答,只是那对璨眸里映着月光,也映着闻溪野的脸,她片刻后才松手,淡道。
“随便你。那你呢,你叫什么?”
“闻溪野,溪流的溪,野原的野。千霏叫我阿野就好。”
闻溪野放开眼笑,整个人退后几步,顺带着花千霏朝外走去了,只是走路间他不经思考,自己十四岁入仙门,如今也混了四年,宗门典籍不说倒背如流,好歹翻过大半。器灵一旦被唤醒,就是在认主的那一刻,主人死了器灵便跟着灭,从未听说有哪个器灵无主还能独活一百多年的。
“千霏,”闻溪野突道,“你知道外面的事情吗?”
“不。我除了刚刚想起来的名字之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听说过我们修士必须知道的一个故事吗,传说五百年前,九只玄鸟即将冲破封印之地吾凰山,为天地和生灵带来毁灭性的灾难,在这个事关众生存亡的危机时刻,天道选中了命定之人身负擎天之力封印玄鸟,拯救苍生,最后这命定之人也不负众望,牺牲自己将玄鸟重新镇压在山下,余留百世芳名与四把神武。”
“好像……有印象,你可以说的多点吗?”
“没有了,所有书上关于这件大事最全面的记载,只有这些。我也觉得奇怪,既然是拯救苍生,怎么这人连名字都没留下来,是被人恶意抹除了么。”
闻溪野带些试探的开口,花千霏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便又问道。
“那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地方别人进的来吗?你还记得你今年多大吗?”他一口气问了许多,花千霏一一耐心回答道。
“不知道,进不来,不知道。”
“那我为什么能进来?”
“因为是我让你进来的。”
“哦——那千霏除了看上我的属性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比如外貌……”
“没有。”
闻溪野便不说话了,把千霏往腰间一别,剑身贴着衣料,剑格上那颗殷红珠子正对着他掌心,月线恰巧从珠面划过,那珠子便像睁了一只赤红的眼,冷冷地瞪着他。
花千霏也身形一淡,化作一缕烟,倏地钻进剑身之中,剑身吞回去一句叹息便又安静了。他提着剑往洞外走,来时的路记得分明,走了约莫刻钟就出洞口了,他回头一望,身后只有茫茫草原,草叶伏低,夜风从草尖上滚过来,带着泥土的潮气。
“师兄!”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风声。
“离堂!师兄!”
无人应答。闻溪野他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走了十几步,远处,一道人影正朝着他这边狂奔,嘴里还喊着什么。闻溪野眯眼望去,那身量,那跑姿,不是离堂又是谁。
他等人跑到近前一把攥住他胳膊,离堂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道。
“你、你跑哪去了!我一回头,你人没了!方圆几里我全找遍了,喊你也没声,这破草原上连个能藏人的石头都没有,你倒好——”
他抬头,看见闻溪野腰上多了一柄剑。
“哪来的?”
“捡的。”
“捡的?荒郊野岭你捡一把剑?你当是捡根柴火呢?”
“真是捡的,就在那边,”闻溪野随手往身后一指,“有个洞,我走进去,里头插着这把剑,我拔了,然后……”他故意把这个然后拖长了很久。
“然后什么?”
“然后我就出来了,洞没了,你也没了。”他说完这句,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离堂胳膊上狠掐一把。
离堂吃痛,嗷了一嗓子,甩开他手:“你掐我干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真的。”
“……你是不是有病?”
“有的,有臆症。”